《蕉鹿之梦》夜里打灯

33、第 33 章 寿命都被他

　　“师兄，四师伯是个怎样的人，真的是剑仙？”

　　话音一落，景阳脚下的剑微微一颤，这一变动转瞬即逝，却被秋水流迅速捕捉到。
　　“师弟见了便知。”

　　剑停在人间市集口，景阳施法收起佩剑，踟蹰片刻，转身看着他，道：“四师伯是个好人，只是痴迷剑道，在旁人眼中便有些不同，你拜入他门下，即便是巫族，他不会亏待你，亦会护你周全。”

　　相遇以来，景阳加起来的话都没这一次多，能得他如此款语温言，已是不易。
　　秋水流冁然而笑，拱拱手：“多谢师兄指点。”

　　景阳面色微红，他现在十四五岁，还未长成那个处惊不变、凛如霜雪的青年修士。
　　“这里的市集什么都有，走吧。”

　　秋水流颔首，乖巧地跟在他身旁，若非身着棉袄，形容凌乱，旁人还会以为这两人是兄弟。
　　景阳想起风习习曾对她说过想吃烤鱼。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酒馆。
　　回过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包香辣烤鱼。

　　他愣了片刻，将烤鱼交给秋水流，“小师妹上次与我说，想吃烤鱼，你带回去给她。”
　　秋水流挑挑眉，记忆中，她的确喜欢吃鱼。

　　她若聪明找到景阳，也不用大费周折，过得如此辛苦。
　　如今还执拗地认定他。
　　嗤。

　　“师兄，想过成仙吗？”
　　小少年接过烤鱼，问了一句无厘头的话。
　　就这么一句话，偏生把景阳问到了。

　　成仙？
　　他自小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平生所求不过温饱。
　　后来，师父将他捡回玄英仙宗，教他功法，予他温暖，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够在仙门比试中不让师父丢脸。
　　无愧于师父口中的天才。
　　成仙，意味着离开。
　　离开师父。

　　他迷茫一瞬，道：“未曾想过。”

　　“成仙，意味着强大，”小少年稚嫩软脆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形的蛊惑，“强大就会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心中所想之人。”

　　心中所想之人？
　　景阳垂眸，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似是看清了什么，他惊地猛然回神，脸上涌上一丝羞赧。
　　被戳中心事一般，他带着微薄的愠怒看向少年。

　　少年眼眸清润澄澈，极为率真可爱：“师兄，我想去给妹妹买衣裳。”

　　景阳一怔，对上他天真无邪的眼神，方才那一声声蛊惑仿佛是他的错觉。
　　师父曾说过，他的境界还不稳定，易生心魔。
　　定是心魔作祟。
　　他默念三遍清静经，平息体内躁动的灵气。

　　秋水流静静观察着他，唇角微弯，他只是试一试，没曾想，还真被他试了出来。
　　看来，这孤魂野鬼即便找对人，也无法达成所愿。
　　此人修炼的目的，不在成仙。

　　*
　　风习习是被烤鱼香醒的。
　　她推开门，便见秋水流坐在院中吃饭。
　　吃饭竟然不叫她！

　　她气鼓鼓地走过去，看了眼石桌上干荷叶包的烤鱼，咽咽口水。
　　秋水流弯弯唇角，将碗筷推过去，意在邀请。

　　风习习抿抿唇，眼露喜色。
　　还算有点良心。

　　她撩起裙摆，坐在崭新的石凳上，瞥他一眼，少年已经换上一身明绿春装，蓬乱的头发似乎洗过没多久，很是干净清爽，配上那张秀净的脸，稚气又可爱。

　　这一入仙门，他也潜移默化地在发生改变。
　　仙门浩然正气，秋水流肯定再无走火入魔的可能。

　　她美滋滋地想着，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金黄的鱼肉，放进口中。
　　鱼肉香辣爽滑，鱼皮酥脆，吸饱鲜辣香麻的鱼汤，好吃！

　　“秋水流，这鱼真好吃。”她宣布，他以前种种讨厌的行径从此一笔勾销。
　　秋水流微微一笑，柔声纠正她：“叫哥。”
　　风习习：“……”

　　“哥。”看在这盘烤鱼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叫他一声‘哥’。

　　“秋水——哥，我跟你讲，我有亲哥哥，要是被他听见，他会生气的。”

　　秋水流笑问：“你的亲哥哥对你好吗？”
　　风习习瞥他一眼。
　　这不废话，当然好啦。
　　不过，自从他把她送到天界，她已经有两百年没见到他。

　　见她托着脸颊，神色惆怅，秋水流放下碗筷，起身凑近她嗅了嗅，而后嫌弃地躲开：“你好臭。”
　　“！！！”

　　“秋水流！”她瞪圆眼，气得头顶冒烟，满脸通红。

　　少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风习习忍无可忍地骂道：“你太讨厌了！”

　　他随性地摆摆手，并不在意她的羞恼，像个调戏完良家少女的浪荡子，搅动一池春水后，毫不留恋，抽身离开。

　　风习习快气死了，气得一盘香喷喷的烤鱼都吃不下去。
　　她闻了闻衣袖，鼻中全是烤鱼的香味，哪里臭了？
　　烤鱼还是他的。
　　哼！
　　讨厌鬼！
　　竟然说她臭。
　　她可是神兽凤凰，身上全是仙气，怎么可能臭！
　　想虽这样想，她还是拿起裙摆仔细嗅着。

　　“还不去沐浴？”
　　风习习听见他揶揄的声音，从裙摆上抬起头，瞪他一眼，圆下巴往上一抬：“我鱼还没吃完。”

　　秋水流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大笑起来。
　　太逗了。
　　都气得冒火，还惦记着吃的。

　　风习习努努嘴，倔强地扭过身，两耳不闻，继续干饭。
　　她风卷残云，干完满满三大碗，鱼骨骨架摆的整整齐齐。

　　秋水流闲着无事，拿条竹凳坐在门口看她吃饭的背影，看得津津有味。
　　放下筷子回过头，瞧见他，冷哼一声，扭过脑袋，径直往自己屋中去。

　　秋水流见她气鼓鼓的，笑吟吟道：“院后灵泉的水，刷毛可好了。”
　　话音落地，风习习已经点着了，她箭步冲过去。

　　秋水流反应极快，闪身避过，一脸无辜：“凤凰不用刷毛？”
　　风习习已是火冒三丈，取下自己的鞋子砸过去，破口大骂：“刷你个头！”
　　气死她了。
　　寿命都被他气短了三百年。

　　“哦。”
　　“……”

　　风习习铆足劲，飞身逮住他手臂，对着他脑袋狠狠打了一拳。
　　少年似乎没料到会被她抓住，硬生生捱了一拳，身形一晃，晕倒在地。

　　风习习：“……”

　　人倒在地上，风习习饶是熊熊烈火也顷刻冻成了冰渣子。
　　从头凉到脚。
　　她该不会把人给打死了吧？

　　她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温热，才长长舒一口气。
　　没死。

　　不行，以后要好好教育他，他现在还小，不懂事，正是需要教导的时候。
　　哎，偏偏这个关键之际，小仙官不在。

　　风习习轻叹一声，好生将人搀扶起来，慢慢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拔步床上已换上崭新的床帐与床褥，她把人放在床上，便瞅见床角叠起的几件红色衣裙。
　　她狐疑地拿起红裙，轻轻展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气又觉着好笑，又有些无语。

　　她收起衣裙，把人推进床里面，好生盖上锦被：“看在你给我买衣裳的份上，我就先原谅你，下次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牙拔了。”

　　小仙官不在，她彻底放飞自我，公主脾气全上来了，哼唧两声，抱着漂亮裙子，飞去后院竹林的灵池。

　　*
　　来风堂。
　　云清环顾身边来来往往的弟子，时不时与他们点头回礼。
　　走到柜前，她将手中的任务竹简递过去，顺口问道：“小乙，今日来风堂怎么这么多弟子？”

　　“还不是因为镇妖塔异动，宗主怕出事，便召回在外历练的弟子，怎么样，五师姐，听说师父最早给你传讯，你到现在才回来，是遇上了什么事？”小乙接过竹简，打开一看，吃了一惊。
　　“鬼村？千年旱魃？”

　　云清不在意地摆摆手，“死了，我还给你们传讯，你们没收到？”

　　小乙摇头，转身将竹简放进身后的木格中，按下旁边的拉闸，木格机关一动，将竹简送入堂内。
　　“也许是你们在鬼村幻境，传讯受阻，此事既然已被你解决，也不必再深究，如今最重要的，便是镇妖塔，听闻有大妖出世。”

　　玉真门人少，大妖出世，也轮不上他们。
　　“我收了两个徒弟，你这边帮我看看，什么时候能记名造册，他们都是顶顶的好苗子，可不能耽误修炼。”

　　小乙听她又在外面捡徒弟，还捡了两个，圆脸写满无奈。
　　“宗主怕妖魔奸细潜入宗门，连今年的开山收徒都取消了，你这两个徒弟恐怕要等镇妖塔异动之事平息，才能记名在册。”

　　“那得要多久，我这两个徒弟都是可怜孩子，若非我去的及时，差点遭妖怪吃了，你看看，通融通融，也好早点让他们修炼术法，过几年仙道大会，必然扬名立万，为我宗争光。”

　　小乙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五师姐，我去玄天观问问，不过啊，真不行，我也没办法，镇妖塔异动，人人自危，蓬莱更是闭境不出，唯恐门中进妖魔奸细。”

　　“那镇妖塔离它近，我们玄英仙宗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小乙忖了忖，摇头：“说不好，一两月，三五年，也可能镇妖塔倒，万妖出世，屠戮人间，这是最糟的情况。”

　　云清怔忪，小乙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五师姐放心，有五仙门在，镇妖塔不会出事，过些时日就平静了。”
　　云清回神，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那我两个徒弟的事就交给你了。”
　　小乙无可奈何，五师姐一向说一不二，行事也从不考虑后果，迟早要吃亏。
　　“我试试看。”

　　云清挥挥手，刚走两步，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四师兄何时出关？”

　　“三日后，四师兄天生对妖气敏感，这次镇妖塔异动的任务，宗主应该会交给他去。”
　　小乙说完，把手挡在脸侧，刻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四师兄闭关这么久，还未突破元婴，我估摸着，宗主就是故意的，他想让四师兄斩断情念，修太上忘情道。”

　　玄英仙宗谁不知道，当年四师兄下山历练，竟然爱上了一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