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鹿之梦》夜里打灯

149、第 149 章 甜吗？

　　从前风习习最不喜欢在白玉京当捣药灵官的日子，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着，她怨兄长为何不来接她回家，她恨天宫的神仙那若有似无的疏远与轻蔑。

　　除了一直陪伴她的灵雀，她没有朋友。

　　这几百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她很累，很不甘。

　　没一刻是开心的。

　　而今看着这些凡人跪在她脚前，视她为救星，满眼悲戚，满心感激，竟叫她恍若隔世。

　　大雨的碎珠溅在身上凉丝丝的，身旁热气腾腾的药罐子又蒸得皮肤泛上一阵暖意。

　　连讨厌的药味都不那么难闻了。

　　风习习扇着蒲扇，药炉里的火被她扇得红旺旺，火光将她眸子映得清亮，整张脸显得熠熠生辉。

　　“你心情很好。”

　　少年搬着矮板凳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手中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风习习不想理他，她知道刚刚他是在故意激自己。

　　不过此刻她心情不错。

　　有种活着的感觉。

　　“啧啧啧……可怜的凡人视你为救世主，却不知道你在享受他们的苦难。”

　　风习习手里的蒲扇一顿，冷下脸来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老说风凉话。”

　　少年耸肩：“没办法啊，我是妖魔呀。”

　　风习习忍无可忍，把蒲扇塞他手里，“不准偷懒，快点扇，坏魔头！”

　　“……”

　　她起身拍了拍裙，拿起挂在灶台上的粗布裹住药炉手柄，手脚麻利地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

　　捧着碗，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解气往前院去。

　　少年捏着蒲扇，瞧着那抹红色背影，唇角勾出一抹笑。

　　连日连夜，后院的药一碗接一碗送去，药堂前从人满为患到零星几个。

　　大雨过后，街道焕然一新。

　　风习习再也没有接到从不知处飘来的纸钱。

　　这场瘟疫终于结束了。

　　她刷干净指甲里的淤泥，又舀水冲了两遍手，举起双手放在阳光下仔细瞧了瞧，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们公主殿下还真爱干净。”

　　风习习懒得搭理他，瞥了眼脚边的木桶，“去把这水倒了。”

　　少年轻哼一声，熟练地卷起衣袖，过去提起水桶，轻车熟路穿过走廊，将水倒进小沟渠里。

　　他回身拎着桶，转头看向站在阳光下的少女，脚步微顿。

　　风习习察觉到他的视线，蹙眉看过去：“你看我做什么，倒个水费半天。”

　　这些时日，她老发现这只妖魔偷瞧自己，定然在想方设法逃跑。

　　他想得美。

　　少年撇了下唇角，摇着空桶，慢悠悠走回来，“公主殿下，外面在摆摊卖点心呢。”

　　风习习眄他一眼，边擦手边说道：“这里的点心有什么好吃的。”

　　刚来的时候，一路流民，别说店铺开张，就是门前没躺死人，也少见，哪会卖糕点。

　　再说她是馋嘴的人吗？

　　风习习放下帕子，起步往前院走。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后院前院来回穿梭，还从未去外面看看，这般好的天气又得空闲，即便他不说，她也会去外面转转。

　　刚到前院，药堂掌柜便立即迎上来，毕恭毕敬地问道：“风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她看着掌柜殷切的笑脸，道：“闲来无事，瘟疫基本平息了，我想去外面走走。”

　　掌柜连连点头，伸手引着她到门前，刚跨过门槛，门外的百姓一拥而上，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风习习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往后退了退。掌柜忙道：“姑娘，这些时日您救了他们的家人，救了这座城，百姓们都聚在这里，等着向您道恩呢。”

　　她望着阶下百姓一张张感激的面容，心中反倒生出些怯意，“我……我现在又不想出去了……”

　　她朝掌柜点了点头，转身逃似得回了后院。

　　少年仿佛早已料到，靠在檐下的墙上，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样？外面糕点好吃吗？”

　　风习习努了努嘴：“外面全是人，哪来的糕点？”

　　少年笑道：“他们不都带了吃食？”

　　风习习回想那场景，那些百姓都捧着或多或少的东西，但她又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才出手相救。

　　她只是看不下去。

　　“哎呀，你救了他们，他们送东西感激你，理所当然，现在你可是这座城的英雄。”

　　“你就是故意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英雄。

　　她只不过做了神仙该做的事情，那些药是她在天河旁顺手采的，有些更是被其他仙人视为杂草。

　　连举手之劳都称不上。

　　少年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她身旁，视线转向墙外：“你想出去，我也可以带你翻出去，这样就不必被那么多人围着。”

　　风习习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眼神透着邀请的意味，不像之前打趣她的恶劣模样。

　　她意有所动，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牵起手，横腰抱起，旋身一跃，从墙头跳了下去。

　　风扬起少年鬓间碎发，少年身姿轻盈敏捷。

　　风习习看着他飞扬的神采，此刻也不算那么讨厌。

　　墙外是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风习习放下心，大着胆子跟他沿着街巷走。

　　到大街上，果然有不少铺子开张营业，不远处也传来小商贩的吆喝声。

　　这座死气沉沉的小城，终于恢复往日的生机与热闹，只有墙上斑驳的青苔告诉路过的人们之前所经历的那场瘟疫带来的苦难。

　　少年转身走进街旁的成衣店。风习习看着他的背影，好奇地跟进去。

　　他不知同掌柜说了什么，掌柜笑着递过来两条面巾。

　　风习习瞟了眼那两张平平无奇的面巾，便转头望向店中展示的衣裙。

　　人间的衣服虽粗糙了些，但花色款式却十分漂亮新奇。

　　比起身上这件颜色单调的衣裳，她倒更想换一换。

　　何况这衣裳自她下界便再未换过。

　　少年看出了她的心思，问道：“想要？”

　　废话。

　　可她法力被束缚，又变不出来金银钱财。

　　少年瞧见她眼中的渴望，转向掌柜又要了几件衣裙。

　　风习习小声道：“买衣服是要用钱的。”

　　“我当然知道。”

　　“你哪来的钱？”

　　少年神秘地笑了笑，“这你就不必管了，只管买就是。”

　　风习习下意识想到什么，转头就要拉着他走：“你定然又去干坏事了，我才不要你买的衣服。”

　　少年站住脚跟，拉住她，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这是这些时日在药铺帮忙，掌柜给我的工钱。”

　　风习习看着他手中的钱袋子，满眼不敢置信。

　　少年眯眼：“你看你对我又生出了偏见。”

　　风习习松开拽住他的手，有些没底气地小声嘟囔：“谁叫你是妖魔。”

　　“哼。”

　　少年虽哼了一声，但也不气，顺手将钱袋子递给掌柜。

　　风习习摸着新衣裳的料子，虽觉得有些心虚，但也挺美滋滋的。

　　谁不喜欢漂亮新衣裳呢。

　　少年瞧她兴致盎然的模样，低头在她耳旁悄悄道：“现在你知道人间有趣了？”

　　风习习不可置否。

　　“给。”

　　风习习扭头看向他手里的面巾，这才明白他来这里做什么。

　　她微微拧了拧眉，看了眼怀里的衣裳。

　　少年无奈又觉好笑，走到她身后，张开面巾。

　　冰凉的面巾覆上她的脸，少年温热的呼吸顺着耳侧漫过来，痒痒热热，风习习不由得放慢呼吸，连心脏都不由自主紧缩了几分。

　　余光下，少年的手指白皙，骨节分明。

　　很快面巾绑好了。

　　少年收回手，转身走到她面前，撞上她琉璃般透亮的眼睛。

　　这般直接的对视，风习习不禁脸热，下意识错开目光，小声问道：“绑好了吗？”

　　少年目光停在她脸上，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风习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衣裳，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低垂眸子，四下偷瞥，忽见一个老伯挑着担子沿途叫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桂花的清香。

　　风习习如蒙大赦，抱着衣裳快步走过去。

　　老人家放下担子，掀开粗布，下面是一叠叠热气腾腾的蒸笼。

　　“老伯，这里面是什么？”

　　“桂花米糕，小姑娘要来点吗？今早刚出炉的。”

　　风习习咽了咽口水——她身上没有一文钱。

　　她摇摇头，目光不舍地从蒸笼上移开。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老伯，来一屉。”

　　少年走到风习习身边，从袖中掏出两枚铜板。

　　老人收下铜板，热情地打包米糕，极有眼力见地递到风习习面前。

　　风习习喜不自胜，接过米糕。

　　“这米糕热着才好吃，凉了可不好吃了。”

　　风习习嘿嘿笑着，满心满意扑在桂花米糕上。

　　看着她这副傻气模样，少年不由失笑，顺手拿过她怀里抱着的衣裳。

　　风习习两只手得了空闲，捧起米糕凑到鼻下好奇地嗅着。

　　糕点热乎乎的，散发着桂花的清香与糯米的醇厚米香。

　　一闻就知道好吃得不得了。

　　卖糕的老伯没包多严实，风习习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荷叶纸，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米糕，她拈起一块递到少年面前，“看在你买的份上，给。”

　　少年一愣，眼神透出些意外，情不自禁地张开嘴。

　　米糕的香糯逸入唇齿间。

　　“甜吗？”

　　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充满期待。

　　少年指节渐紧，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