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第 147 章 入人间 ...
-
一股凉意从风习习的脚直蹿上脊背,再在头上重重一袭。
她不禁发抖。
妖魔狡诈,她竟上了他的大当。
她忙从地上爬起,召出兄长给她的竹笛。
此地虽不能使用法术,但法器却不受限制。
“跟我回去。”
少年见她神色认真,似乎要动真格。
他笑道,“公主殿下,你觉得你现在能回去?”
风习习回望身后奔涌的天河,逆流而上,的确是件难事。
“我可以等,在这里等。”
等汛期一过,就能渡过天河。
少年瞥了眼奔涌的河水,耸了耸肩,转身朝密林而去。
风习习追上去,他仿佛知晓似的,闪身潜入密林,消失不见。
风习习盯着那片阴森的密林,捏紧手中的竹笛。
暮色渐起,风声萧萧。
入夜的天河如暗渊般,仿佛随时会有怪物从动荡的黑水里破水而出。
法力被桎梏,伴生的神火更无法召出。
风习习扭头看了眼那逐渐黝黑的山林,犹豫再三,启步踏向林中。
一定要把他抓回去,无论前面有任何妖物。
风习习鼓起勇气,撩开挡在身前的枯枝,脚下腐败的枯叶不知积了多少年,隐约透着一股臭味,不由让她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
可千万别遇见……
她暗暗在心里祷告,脊背却越发生寒。
好似有什么东西沿着脚后跟爬上来……
吓得她跳脚乱窜。
“鬼啊——”
“啊~”
她一喊,林中也跟着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风习习惶惶四望,可又怕看清什么,慌忙错眼,捂住耳朵,胡乱奔逃。
“鬼——”
猛然面前落下一颗人头。
风习习闭上眼,一拳打过去。
“啊——”
这声短暂的痛呼倒是实实在在,风习习后退一步,把竹笛横在身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
只见方才消失的少年捂住额头,一脸痛楚地看着她。
“你、你装鬼吓我!”风习习气得要死,抬手呼过去。
少年抓住她手腕,没好气道:“是你自己吓自己。”
“你!”风习习直瞪眼,一把甩开他的手。
“好了,别生气了,你看。”少年抬手,在夜色中打了一个响指。
幽暗的山林升起一圈圈细碎的光,一棵树接着一棵树次第蔓延,片刻之间,整片山林如星海般梦幻漂亮。
风习习看呆了眼。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情不自禁伸手戳了戳身边浮动的小光点。
少年笑着看着她,“这是流萤。”
“流萤?”
“就是人间的萤火虫,瞧你没见识的样子。”
风习习刚刚翘起的嘴角立马掉下去,她当然知道萤火虫,只是不知道长这个样子。
“好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少年说完,便往林里深处走,风习习赶忙追上他,
“你等等我。”她赶到他身侧,对齐他的步伐,边道:“不管怎样,我都是要抓你回去的。”
少年笑着轻哼一声。
“你现在要去哪?还有那些野人,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殿下,”他满眼无奈地笑着道,“你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要回哪个呢?”
风习习讨厌他轻浮的态度,不过,看在他点亮森林的份上,她勉强可以忍下。
“你都得告诉我。”
“你真贪心,公主殿下。”
他怎么老不正经的,风习习瘪着嘴,踹了踹脚下的枯枝。
“如你所见,”少年眺望远方,目光穿过重重山林,落在那一浪又一浪的山脊上,“我要去人间。”
“你在天上也能看见人间,我可以与神君说。”
“那不一样。”少年目光向往,随即转向她,“你不妨与我一起?”
“我不去。”话本中的人间并不美好,更多是遗憾与悔恨。
还不如回丹穴山。
少年面露遗憾,提步迈向山林。
林中虽有萤火虫照亮,但此地靠近聚窟洲,陌生又暗藏危险,她的法力被禁锢,唯一的安全感反倒来自这只妖魔。
风习习不得不低头。
“等等我。”
山色清幽,前方的路却意外明朗。
风习习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向树间浮动的流萤,倘若人间都如此美丽,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在脑中没有维持多久,就在到达凡人所居住的城镇之后,戛然而止。
天间,漫无目的飘散的白纸,路上队列中的泣哭,杂草与黄泥混在一起的长路。
让人无从下脚。
她只好站在路旁,等待这长长的人群过去。
“我们真的要进城吗?”
风习习望着那有些破落的城门,以及从城门里散发出的恶气,心中有几分抵触。
这座城死了好多人。
她的法力被束缚,可她还是能看出来,那棺中死的乃是一名壮年男子。
在人间,算是横死吧。
“自然要进。”
丧队过去,少年稍稍撩起下摆,气定神闲朝城门走去。
风习习无奈跟上他。
城中人烟稀少,路旁蹲着几个邋遢的乞丐,还有两个窝在墙角上觑着他们的孩童。
风习习对上他们的视线,那死气沉沉的眼神让她心惊。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风习习忍不住开口问。
倘若无灾祸,凡人怎会变得如此仓皇。
“不过是些瘟疫,在凡间,这样的事很正常。”
瞧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司空见惯般。
话本中这些凡人的遗憾多是些爱恨别离,也并未写过有瘟疫,有也极快地治好了。
风习习把裙摆往上提,可裙裾还是沾染了不少污泥。
反观少年,步履轻松,径直朝街上人多的地方去。
风习习不理解,这些人病怏怏的,越往里面去,那股死气便越发浓厚,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停下脚步,叫住前面的少年。
“你到底要去哪?”
少年回首,摆摆头,继续往前。
风习习伸手去抓他,就见他身形一散,化成黑雾消散。
又被骗了!
她扫了眼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线,拿出之前从野人手中抢来的昙枝,闭目感应。
灵海黑暗,什么都没有。
真的给他跑了?
风习习正气恼着,猛地被人一撞,往墙边跌去,她稳住脚跟,低头一看,洁净的胸襟上多了几个乌漆嘛黑的黑手印,胸前的璎珞消失不见。
她回头就瞧见两个慌张的身影拐进街角的巷道。
小、小偷!?
“喂!给我站住!”她一边掸着衣襟上的泥土灰,一边紧追过去,急得连裙腰也顾不上提了。
在天上被天上的神仙和妖魔欺负,在地上还要被地上的凡人欺负!
真气煞她也。
那两小偷跑得极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风习习身为神仙,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可她人生地不熟,何况脚下的路实在又脏又难走。
人没追上,倒叫她的裙子全沾上了泥巴。
都脏死了。
她愤愤地叉着腰,实在累极了。
看来看去,勉强找到一处干净的石阶,就地而坐。
来到这里之前,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般狼狈。
妖魔跑了,灵雀送她的璎珞也遭人偷了。
好看的裙子也脏了。
风习习不由得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想叫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越想却越觉得委屈、不甘。
眼泪嘎巴就掉了下来。
最后她把头埋进膝间,伤心地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心里舒服一些,才把头抬起来,擦了擦眼泪。
看着路过的小孩,那小孩被妇人牵着,小脸灰扑扑的,干干瘦瘦,好奇地盯着她看,手上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
风习习看着那脏馒头,嘴角不由得牵动一下。
小孩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把手从妇人的手里抽出来,将馒头掰成一半,小心地放在石阶下的破碗里。
“……”
风习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鼻头越发酸了,心好似被什么蒸化了,暖和了许多。
被偷东西的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再看向小孩,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目送母子走远,风习习擦干净眼泪,看了眼碗里的半个馒头,犹豫片刻,拿起馒头小小地啃了一小口。
又硬又涩口。
比起天界甘甜的灵果,这馒头难吃得无法言说。
她吸吸鼻子,硬着头皮,啃完半个馒头。
心里奇异般的豁然起来。
不怕,湖边宝石多的是,回去再让灵雀做几个便是。
没什么好难过的。
风习习从石阶上起来,理了理衣襟,沿着那小孩走的路往前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小孩的住所。
院内,小孩坐在木桌前,默默啃着剩下的半个馒头。
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伴着几声咳嗽。
风习习忽然想起那妇人也提着一包东西。
是药。
风习习翻身跃上屋檐,便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
原来是这小孩父亲病重,她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死气。
小孩坐在木凳上,晃荡着腿,心情很不错。
妇人喂了药,便跨出门来。
小孩转头问:“娘,爹爹什么时候起来陪我玩呀?”
妇人闷声道:“童童乖,再等几天,爹爹就能起床了。”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眼神懵懂纯真,似乎真的认为等几日爹爹就能好起来陪他玩耍。
身为捣药灵官,风习习也懂药理,他的爹病得与街边乞丐无异,都是瘟疫。
风习习抬手,忽然想起曾在司命殿中听得的寓言故事。
凡人生死有命,身为神仙,不可介入。
她仰头望向乌沉沉的天,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收回视线,她面无表情,捻碎指间的灵草,悄无声息送入那药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