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五行

1、全一章

　　青衫古卷，一灯如豆。

　　还在下雨，这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依旧如刚刚开始那阵，声势浩大，漫卷天地，打在茅草上噼噼啪啪的，再顺着细长的杆子，从房檐儿上流下来，在窗前织就一张细密的雨帘。

　　他就这么握着书，看着灯火上盘旋的一只蛾子，蛾子不管不顾的朝着火心儿飞过去，一下子被撩了翅膀，却似乎不知疼痛，绕了两绕又飞了过去。屋子里的光晕就这么一闪一闪的，在蛾儿痴痴的举动下映出那样的一张脸。

　　说不上十分的俊美，却有着形容不出的气韵，那眉，那眼都说不上如画境界，却端的揪人的心，只看上浅浅一眼，就猛的钻到最深处，再想忘却已是不能。这刻，他只是痴痴的看着蛾子，看它一次次扑向灯芯。那种眼光，谁看了也会跟着痴起来，仿佛一下子跌入了一个梦，一个江南烟雨十丈软红的迷梦。

　　这屋子简陋的紧，实实在在的茅屋寒舍。除了窗前的乌木书桌和身后一张古朴的床帏，再无外物。小的很，却简单的让人舒服起来。来过的人都觉得舒服，只是后来他们都迷惑于，到底是因为主人的存在令这屋子舒服，还是屋子本身就令人舒服。这样的屋子，这样的主人。

　　目光从蛾子身上移开，那人轻轻合上手中书卷，望了望窗外。依旧大雨滂沱，可他却带上了一份浅笑。站起身，抚了抚淡青色的衫，转身开始泡茶。红泥小火炉，最普通不过的茶具，却衬得那人手白如玉。淡淡的香气飘散，合了雨水浇透了的青草地和树木的气息，在屋子里萦绕不息。

　　有人敲门，这样大的雨，还有人敲门，浅浅的三声，那锈迹缠绕的青铜环扣拍击木门的声音，就在这个静静的雨夜里响起，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嘴角抬高了一份。

　　屋外一个女子，打着伞，却挡不住如此大雨，还是一身湿透。鬓发微乱，几缕头发贴在脸侧，雨水就顺着发梢缓缓流下，渐渐隐入白皙的脖颈间。草绿色的裙子，带着山林草木的香气和灵秀。拍了门，等打开了，却不说话，只默默的站着，不似一般女子的羞怯，见到是个年轻男人开门那眼光不见一丝闪躲。

　　“姑娘请进来躲雨。”看到门外的人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只好主人亲自开口把她请进门了。不知不觉，他眼里带上了一份戏谑。缓步进门，打量了四周，“好香”开口却不见道谢，而是这样一句不着头尾的话。他楞了一下，倒上一杯茶递给她：“只是普通的茶叶，寒舍简陋，请见谅。”不道谢，转身坐在了书桌前，静静的打量他。

　　“你不问我吗？”她问。

　　“问什么？”

　　“问我从何而来，所为何来？为何拍了门却不说话？”

　　“屋外大雨滂沱，迎进来问话也不迟，不问，你也会说，否则为何来？”

　　“我认识你的。”她浅浅笑了，这笑容很美，美的让她本来五分的容色变成了十分。

　　“我也认识你。”他也笑着。

　　“我知道，你该认识我。”

　　“我知道你要来的，所以一直在等你。”

　　看着桌上的两个茶杯，她点头。

　　“这次你喜着青衫？性子也更沉稳了。以往确是不同，有的时候喜欢浅色布衣，有时却喜欢极精致的衣饰。有时莽撞的很，性子倔，十头牛都拉不回，却也机灵古怪的让人头痛。有时候又太狠戾，做事不留余地，我依旧喜欢，只是少不得为你担心，怕你树敌太多，终是要苦了自己的。”她仔仔细细的瞧着他，那样仔细，深深看入他的心里，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欢喜。

　　“这样么？让你为我担心了么？是我的不是了。我待你好么？”他微微皱了眉头。

　　“再好不过。纵使你负了天下人，也是不会负我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总是寻你，陪你”她带着满足坚定的微笑，声音渐小“爱你！”说到此处红了脸。

　　“要我把那些你告诉你么？”她问。

　　“不必，我只需把握好此时的我已足够。不如说说你，可好？”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些说不出的情绪，担忧，心疼，不舍，依恋，几千几百种说不明的情绪，都汇成了那句“可好？”

　　定定的看了他：“我很好，寻你不容易，却也不难，寻到了就陪你，爱你，这样再好不过。”

　　他走进，把她环进怀里，那种感觉似乎是万世千生已经习惯了的温暖再次袭来，让人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还好，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你陪着我。”他声音里似乎有着淡淡的颤抖，如果没有了她，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他从来不敢想，什么都不曾怕，只怕没有她。

　　“是，有我，永远有我，你是好人，我便陪着你好，你做坏人，能劝我便劝你，不能劝，我便做了坏人陪你。”她把头枕到他的肩上，终于又一次找到了那个依靠，真暖，一直暖到心底。

　　“哦？我要是做个老好人，懦弱迂腐呢？”

　　“那我就陪你做个老好人，不计得失，做个最最老实懦弱不过的妇人，以夫为天，你说什么我都当圣旨。”她笑着，眼睛闪着光彩。

　　“如果我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人呢？”

　　“那我就为你提刀燃薪。”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爱我的你，除了你我再找不到任何人对我这样好，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荣华富贵，甚至我做人的原则，只求你开心。”

　　“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会永堕红莲火海，你这样帮我岂不是要陪我一起了”

　　“是，陪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拥紧了怀里的人，“为了你，我只好拼命做个好人了”笑谑的声音贴着耳朵暖暖的传过来。

　　“你开心便好。”

　　“寻了百世，可厌烦了么？”

　　“万世也甘。”

　　夜雨如旧，炉火上的水开了，顶的盖子扑扑的响。杯子里的茶凉了，香气却愈发浓烈。屋子里的两个人带着满足的微笑，拥抱在一起，长长久久，不愿放开对方。

　　“你身上湿透了，脱下来我帮你烘干。”他抚着她的乌发。

　　“好”

　　“先上床去吧，盖上被子，夜凉，别冻着。”

　　“好”。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听话的小媳妇，跟每一世一样，不管身份如何变化，碰到了他，总会成为听话的小媳妇，想到这里，又笑出来。

　　看着炉火前那个身影，白皙的脸庞，女孩一般的肌肤总是让她嫉妒，这时被红红的炉火映着，笼上了一层晕黄的光晕，说不出的温柔。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无聊的玩着发梢，问着无趣的问题，其实只是为了听到他的声音。

　　“就像你知道是我一样，我们能感觉到彼此。你又为了听我的声音问这种问题。”带着三分无奈，他回头看她，笑着。

　　“你又知道啦。”她有点不好意思。无论多少次相触，她总是这样依恋他。

　　“喜欢的人呢，她心里所想的事，我能感觉到。”淡淡的回答，无限缱绻。

　　“这一世你叫什么？”她问

　　“子期。徐子期。期待你这个小女子赶快找到我！”走到床边，他吻上她的唇，带着多少世的爱恋。

　　“子期，不难听，只是，我更喜欢你那一世的名字，惜朝，顾惜朝，顾惜今朝。这么多世里，我最喜欢这个名字。”她不依不饶，开始展露小女儿的矫情。

　　“好，那你仍旧叫我惜朝。”搂着身边的人，名字无所谓，反正都是自己，她喜欢便好，可是也不能以后的万世千生都叫惜朝吧，会不会腻，他开始有点头痛。

　　“好啊。也不好，那一世你总叫我心疼，这个名字现在一叫我仍然心疼。还是叫子期吧。”女孩家的心思一时一变，她自己也乱的很。

　　“随你高兴，叫什么都好。这一世，我想做个教书先生好不好，隐入山林中，不问世事，安安静静的陪你。”

　　“好，只是不知道你这一世的际遇如何？”他有几世命途多舛，让她不由担心。

　　“我只担心让你难过。”

　　“算了，不怕了，反正我们的缘分是生生世世的，你死了我便陪着你，下一世还这样寻到你。”她搂紧了他，渐渐安心，每次都是这样，可以白头到老最好，如果不行，那就陪他一起死了，在等下一世的缘分到，只是等待是很漫长的，每次等待都很难熬。

　　十天后，山下的村子里来了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儒生，带着新婚的妻子，开了名为“百世”的书院，那儒生器宇不凡，满腹诗书，书院声名远播，外省很多望族子弟纷纷求学而来。世人都说“百世”之名是希望书院名声可以流芳百世。只是有个学生却在某日午后听到师长和师母的这样一番对话。

　　“惜朝，书院的名字是不是太张扬了，外人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会以为你是骄横的狂生。”

　　“那次你不是说要纪念我们满百世的缘分么？只要吾妻满意，何惧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