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闲记》贺归毫

2、龙王祭 再闻内中事

　　张绶奇和县丞一走，齐钧便换了身衣服去找自己的外祖。

　　这时李泰和正与他的老妻卢珍在亭中对弈，这亭子三面环水，只一面有块可横卧数人的平整大青石与木制的响屐廊接着。

　　因亭盖大、临水的三面又围了屏风，可谓是风雨不侵。两位老人看着外孙来了，忙招手让人上前，齐钧与他们话了话家常，便提起了龙王祭。

　　听到齐钧提起龙王祭，这夫妻两皆不意外，毕竟刚刚外孙的动作他们都清清楚楚。

　　李泰和想了一想才道“丑儿，我知道你想阻止这龙王祭，那你可有个章程？”齐钧一听，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各种典籍...再联想到那奇特的龙吸水，一时之间也难住了，想他也家中藏书千万的王侯之子，更是由当今天子亲手抚养长大。面临这个状况，竟然也没什么办法。

　　就算能凭借权势阻止龙王祭，如果没有办法改善这大雨连绵，航路不通的情况，这献祭之事转头又会发生。毕竟利字当前，性命相关，谁能料到到时会出什么乱子？

　　李泰和看着自家一向沉稳的外孙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和老妻对视一眼，才缓缓说到：“你尚年幼，可能不知内情，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李家本是洛州大族，当年太/祖初定天下，曾派了个官员辖居幽州，却不想他天性刚直，被涡湖龙王吃了。此龙施祸幽州的惨事传入朝中，太/祖大怒，召问群臣，发誓定要斩杀此龙。
　　当时的宰相韩应清曾于蓬莱学道，特从仙人处请出神剑孤光，又联合其师兄宝真清君与那邪龙战了个九天九夜，才将此龙斩于赫海。

　　事后太/祖免了幽州三年赋税又大加恤抚，对那不慎丢了小命的官员家人更是大加封赏，甚至将遗孤接进宫中，与皇子一般教养。

　　本来此事到此就了结了，岂料那失了亲人的官员小儿陈子豪郁愤在心，认为都是幽州官员不与他父亲说明情况，才害死了他，激愤下偷偷投了邪道，花费数年咒杀幽州官员120余人。

　　当时幽州地广人稀，交通不便，本就少有官员愿意去，等这120余名官员暴毙之事传到京中，众人以为是涡湖龙王属下作祟，更是人人自危，无人敢去了。这陈小儿虽自以为报了仇，邪功却是停不下来了，竟借父亲在幽州亡故之事主动领命，太/祖喜其心志加封，让他到涞城做了知府。

　　此后为了掩人耳目，他多抓鳏寡孤独，废疾乞儿练功，他在此地任职十年，盗窃乱贼皆无，兼之他不擅权，不居功，一时倒是政通人和。太/祖几次想把他召回京中任职，皆被他以亡父之志拒绝了，不知道内情的人来了此地，还以为他是个大大的好官！

　　本来这样也抓不住他把柄。可是老天有眼，太/祖十年下令清丈人口，派了我李家当代族长，李攸怀前往幽州。

　　这一接触，李攸怀便觉不对。

　　练了十年邪功自然是有些不凡的，那陈子豪平素不怎么见客也罢了，你外祖祖前往他却是需要接见的。李攸怀也学过一些道术，甫一见面，他便看破陈子豪面上伪装，见他眼瞳异光流转，周身血气冲天，便知道大事不好。他稳住陈子豪，一面继续清丈，一面私下调查，急报天子。

　　事发之后，陈子豪连夜遁逃入了太岳，契了条赤炼便伪作涡湖龙王未死，编造现今世人熟知的种种谣言下山杀人害命，兴风作浪。宰相韩应清派了他大弟子向昭英携孤光前来幽州，奈何陈子豪邪功大成，向昭英也只能用孤光将他镇在涡湖。

　　邪功扭曲了陈子豪的心志，第一个十年天光晦暗，天地之气交融之时，他便挣脱孤光束缚，借机冲击大阵。哪知道涡湖周边百姓看这情景，真以为龙王未死，又举行了龙王祭。

　　他目睹此情景思及他父亲，一时又痛又悔，逐渐疯癫了。被困在牢笼之中，正常人尚且寻求生路，更何况是个疯子！至此，每隔十年天地之气交融之时，他便要发作一次。太/祖认为此祸是由他而起的，自责不已。

　　满朝更是无人敢提，也不想伸手去管。你外祖祖李攸怀为了安太/祖心，才迁族于此地，镇守涡湖，李攸怀晚年更是日日江边垂钓，临终前亲自前去劝说陈子豪，辅以秘术，让陈子豪陷入沉睡，龙王祭方得平息。

　　时至今日近800年。然而我李家子孙不兴，到了我父亲那一代更是只有他一根独苗，加上你外祖公早逝，族中再无人知晓这等辛秘，龙王祭也是由那一代再度复兴，至此一百多年，我也是因缘际会，致仕回来整理祠堂，看到族谱夹层中的记载才知晓的。”

　　李泰和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一丝悔意。这一百多年涡湖周边县城献祭丧生的儿童难以计数，这债，也不知是算在谁身上... ...

　　齐钧听到这，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曾经的涡湖龙王早已死了，现在涡湖里只剩下一个被封印了近800年的陈子豪。他平日都沉睡着，只有等到天地之气交融那天才会醒。之所以人们举行龙王祭后云销雨霁，一方面恐怕是陈子豪被触动心神，下意识收敛的结果，另一方面应当是天地之气交融结束了。

　　然而知道了内情又有什么用呢！甚至可以说知道了内情后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族书中关于每十年一次的镇压手段都是每一代李氏嫡系口口相传，而这手段却早已失传了... ...倘若放着不管，也不知道这异变会持续多久。现下情况成了个死循环，不献祭，无法解决问题。献祭，也无法解决问题，真真是愁死人了！

　　卢珍推了一把李泰和，继而又和颜悦色地对齐钧说道：“乖孙，不必忧心，你外公已经想到解决方法了”齐钧闻言马上双眼一亮，也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李泰和，李泰和瞧着自家外孙这副乖乖模样，心肝都化了一半，捋胡子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下了。

　　“本是不打算告诉你的，这事我前些日子已经完完整整上报给圣人了，现如今只等圣人将在涿鹿县隐居的向真人派来。想那陈子豪被镇压800年，一身本事也没剩几分了，向真人是昭英先生的后人，正好取了孤光，诛杀陈子豪，也算是全了先辈的因果。”

　　齐钧听了不由有种一身本事还没施展开，壮志未酬便中道崩殂的憋闷，这情绪也带到脸上几分，这副情景落到卢珍李泰和眼里，不由失笑，往日里齐钧学着他父亲一派老成持重的样子，这下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李泰和也不想他不高兴，便道：“丑儿，向真人最多后日便到月台县，你去月台迎一迎他吧，他年岁不大，你们正好相交”

　　齐钧有些惊讶，要知道我朝对修道之人的称呼都是特定的，非修为高深者不可称真人，但他转念一想，外公已逾古稀，想来他的“年岁不大”，也只是相较他自己来说的吧。这么一促狭，倒是轻松了不少，虽然少年意气让他十分想参与进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和事情的轻重，现在只需要提前知会那张县令一番，免得他先将“祭品”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