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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紧急集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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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略比徐仲雅高一些的声音说:“我叫陈子华,十六岁,老家是安徽淮城。嗯,文化是高中。没了。”
班长提示:“还有呢,家是哪的?”
“江苏文西县武装部。”我的声音一下低了四度。人家徐仲雅来自军区大院,我呢,来自小小的武装部,以至于说完这个“单位”我就把头低下去了。
然后是薛萍萍,十七岁,籍贯是湖南郴州,她“家”是军分区的,比我“家”高一级,但是跟军区大院也没法比。薛萍萍说完后,我看到徐仲雅挺高傲地扫了我俩一眼,我心里说,军区大院有什么了不起的,是骡子是马,得在这里遛过了才看得出来,你等着吧。
“骡马”理论,不是我发明的,是接兵的一个首长给男新兵训话的时候讲到的,我临时拿过来“借用”一下,尽管我也知道这俗语用得不大合适。
很快,十个新兵自报家门完毕。我在心里统计了一下,来自军区大院和野战军的有三人,徐仲雅、罗小小、王雪颖;来自地方部队的有我们“连帮”三人加上李家珍(她家是建设兵团的);还有一个来自空军,两个来自农村。来自农村的女兵都有点背景,例如那个罗耀梅是烈士子女。
这之后,班长给我们上了新兵连生活的第一课,主要讲的是纪律和内务规定,然后就领我们出去列队。按照个子高矮,班长重新排定了位次,今后我们整队,一律按照规定的位置排列。照这位置,徐仲雅个子最高排第一,我排第二,罗耀梅最矮,排最后一位。
不过在排铺位的时候,却没有照这个顺序排。大概班长嫌麻烦吧,所以就默认了我们“原始”的排列模式。我们“连帮“的三个人挨在一起,占据了南排地铺的最西头。靠墙的那铺位最好,本来是大姐林艳的,她主动让给了薛萍萍。因为那个铺位打背包方便。薛萍萍有点笨,打背包这个活儿,从新兵一集中我们就开始练,练好几天了,薛萍萍的技术总也上不去。别小看这打背包,这个“技术”特别实用,因为这是“紧急集合”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我们刚进新兵连就听说了,最让新兵感到恐惧的“项目”,不是练队列,拔正步,也不是“军训”,而是紧急集合。当然,这里说的紧急集合,指的是半夜三更那种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
按照要求,只要紧急集合的号音(此时的“号”很少了,应该说是“哨音” )一响,你必须得在第一时间从睡梦中醒来,然后就得摸着黑(不允许开灯)在最短的时间内,穿衣服、打背包、整行装,然后到外面列队集合。
班长于茗给我们示范过,她蒙上眼睛操作这一切,用时是三分五十秒。班长说,有经验的老兵,一般用时三分半(指的是冬天,夏天要不了这么久)就够了,她之所以用时稍长,是因为蒙着眼一点看不见,而平时的紧急集合,就算是黑着灯,就算是没有星光的暗夜,也不可能一点光线也没有。
后来班长掐着表让我们试验了一下,在开着灯、穿着军装的情况下,我们新兵平均用时为八分钟,最短的是六分半,最长的是十五分。不过班长没批评我们,她只是说,原因很简单,就是你们练的少,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全班突击练习打背包。
我们苦练两天之后,也就是第三天的清晨五点来钟,一阵尖利而急促的紧急集合哨音在院子里响起。我从睡梦中惊醒,一看外面那黑沉沉的天色,就知道这是紧急集合。我先抓起盖在被子上的棉衣(带着罩衣)穿上,没顾上系扣就穿棉裤(带着罩裤),然后从枕下摸出袜子套上(袜子压在枕下,是为防止紧急集合时找不到,另外背包带也是睡觉前就压在了枕下——所谓的枕头,就是个包袱皮包着几件衣服),然后就赶紧叠被子打背包。我身边的薛萍萍到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她一边穿棉衣还一边懵懵懂懂地问我:“起床了?怎么不开灯啊?”
我说:“是紧急集合。你快点啊!”
黑暗中传来班长严厉的声音:“不准讲话,动作快点,别落下东西!”话音还未落,她已经背着背包冲出了屋门。
尽管之前我们班已经演练过几次了,但头一次遇到“真事”,大多数新兵还是慌了手脚,有穿反了衣服的,有找不到裤子的,有背包带乱成一团扯不开的,黑暗中互相碰撞你推我搡,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我既没慌也没乱,我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而且前两天我跟林艳合作,互相监督闭着眼睛苦练的“盲打”,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尽管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仍然凭感觉很迅速地打好了背包,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双胶鞋塞到背包绳下,随后一边背挎包、系武装带,一边把脚伸进棉鞋,拎起背包就往门外冲,这时我听到薛萍萍带着哭声直叫:“我的背包带呢,我的鞋呢?”
我第一个跑到屋外的班长身边排队,站好后才顾上扣棉衣和军罩衣的扣子。她朝我问了一声:“谁?”
我答:“陈子华。”
紧接着徐仲雅也出来了,没等班长问她就自报家门:“班长,我是徐仲雅。”然后连续不断有人跑出来排队,班长也不问了。
眼见得人家一班、二班出来的人很多,那俩班长已经开始整队报数,班长急了,她跑回屋子里低声喊道“三班的快点,还有谁啊?”
薛萍萍惊慌失措地答应:“班长,我,我……,背包还没,捆好……”
班长喝道:“快点,你抱着被子,先给我滚出来!”
薛萍萍衣衫不整地抱着那床被子,狼狈不堪地出来了。这时一二班都已经跑步去了操场,班长赶紧整队追了上去。
女新兵连集合完毕,连长指导员亲自挨个班检查着装及携带品。
连长叫牛万里,是个男的,并且是个标准的山东黑大汉,两只牛眼一瞪,不怒自威让人害怕;指导员是个女的,叫任翠平,身材修长,长得也不丑,但就是整天阴着脸没有个笑模样,女新兵见了她更是打怵。这两人一人检查一个排,牛连长查到薛萍萍的时候,拧着眉头问她:“你这干嘛,卖棉花呢!”
我们班的人“哄”的一声笑了。
连长转头喝了一声:“笑什么,谁在笑?”
我们一下子噤若寒蝉。
连长又朝向薛萍萍:“听到没有,我问你呢,怎么回事?”
薛萍萍小声解释说:“报告连长,我的背包带,缠成了一个死疙瘩,解,解不开了。”
“你本事不小啊,我想缠还缠不上呢。你哪个班的,你叫什么名字?”
薛萍萍用象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报告连长,我叫薛萍萍,一排三班。”
“大点声!”牛连长一声怒吼,把我们全排的人都吓了一跳。
薛萍萍连哆嗦带结巴地提高了声调:“报报报告,我叫薛萍萍,一一一排三班。”
“你看你象什么样子,你还像个兵吗?你退后一步,马上把背包打好!”连长命令。
“是。”薛萍萍退出队列,将被子就那样铺在脏兮兮的土地上,手忙脚乱地解那根背包带,这时,连长和指导员已经检查完所有的女新兵,连长开始在队列前面讲评了。
我偷着看看薛萍萍,她蹲在那里费力地解那根背包带,一边解一边流眼泪。
我的目光越过徐仲雅,看到了站在排头的班长于茗,我用目光朝她请示:我去帮帮薛萍萍吧?
我们连现在列的是横队,这是为了方便检查每个女兵的背包,这样一来,二排就挡在了我们排的前面,我们一排三班就成了最后的一列。因为隔着好几排,所以我们做点什么小动作,连长指导员应该不太容易发现。
不过尽管这样,班长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但她接着考虑到,为了更好地检验紧急集合后个人着行装的实际效果,下面很可能要绕着操场跑步。如果跑步的命令一下,薛萍萍还打不起背包了,那就惨大了,她总不能抱着被子跑步吧。因此班长微微点了一下头,同时小声说了两个字:“要快!”
我悄悄退出队列来到薛萍萍身边,她见到我,如同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跟我耳语:“死疙瘩解不开。”
我看看那背包带,真不知道这薛萍萍怎么弄的,那背包带在中间结成了一个极为坚硬的死结,薛萍萍用手解,用牙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法解开。我接过背包带估计了一下长度,尽管那个“死疙瘩”导致有一米多长的带子没法使用,可省下的那些也能勉强凑合。按照规定,背包打好后应该是“三横压两竖”,这带子仅仅够打成一个“井”字形。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了,我很快将井字形的背包打好,给薛萍萍往身上背。她还有点担心,问我:“这,这行吗?”我轻声安慰她:“绝对没事。因为刚才都检查过了,没人会再检查。再说这会儿天也不大亮,跑起步来,不注意发现不了。”
也就是薛萍萍刚背好背包,牛连长就开始发令了:“注意,下面开始跑步,从操场朝西,绕着大马路跑回来,跑一个大圈。四圈之内,谁也不准停下来。跑够四圈之后,坚持不了的,可以退出来,剩下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现在听口令,全体,向右——转,从左列纵队开始,跑步——走!”
牛连长亲自带队,领着我们这些女兵绕着营区的大马路转圈跑了起来。
今天早上的温度不高,大约在零下四五度左右。但由于我们都是一身的棉军衣棉军裤,加上背着背包,所以很多人跑了两圈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冒汗;跑三圈时,体质稍差的人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勉强跑满四圈,就亟不可待地退出了队列。到第五圈尽头时,我们班的队列里就只剩下了班长、徐仲雅、我和林艳四个人。
别看我在班里年龄最小(最小的之一,王雪颖仅仅比我小一个半月),但我觉得我的体质应该是最好的。因为我身上带有良好的遗传基因:我爸爸陈伯宗是个“武林高手”,他在战争年代有个让敌人闻声丧胆的外号:陈老虎。
我爸学的是祖传的“陈家拳”,这其实是我国三大著名内家拳拳种——形意拳的一个分支,特点是“以意为始,以形为终”、硬打硬进、电闪雷鸣,极富于实战的技击效果。
不过令我爸万分遗憾的是,他那一身的“陈家功夫”,后来却差点沦落到传承无门的境地,原因就是我哥的“不中用”。
我哥陈子业,比我大四岁。让人奇怪的是,我哥的性格跟我爸截然相反,说的绝对一点,那简直就是天渊之别。如果说我爸是烈火,那我哥就是静水;我爸是钢铁,我哥就是棉花;我爸是老虎,我哥就是绵羊。除了那大方脸型,粗短眉头,圆墩墩的下颌之外,那个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细高身材、戴副近视眼镜的陈子业,怎么看都不像是彪形大汉陈伯宗的儿子!
外型是没法改变了,但是“内涵”却可以塑造。我爸从我哥十二岁开始,就耐着性子开始给他传授“陈氏拳术”。可不管我爸如何的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我哥哥就是“稀泥糊不到墙上”,或者叫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一个并不复杂的招式,他百八十遍的练下来,连我在一边看都看会了,他还是掌握不了。学到十三岁的时候,我爸终于泄了气。他朝我哥的屁股踢了一脚说:“你快拉倒吧,赶紧给我滚远点,老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稀泥软蛋。”
挨了揍的我哥不羞不恼,朝他爹嘿嘿一笑,转身回屋里看书去了,从此便再也不去练功。
就在我爸极度失望之余,他发现了我这颗未来的“武林新星”。
我家三个孩子,我爸最喜欢我,因为我最乖巧也最听他的话。不过我毕竟是个女孩子,中国的传统意识让我觉得女孩子就该远离那拳脚棍棒,因为那毕竟是暴力的象征。况且学“功夫”这事儿,靠的是要有“精气神”,讲究的是身心一体,融会贯通。如果像我哥那样,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点点兴趣,那么学习效果肯定就好不了。不过事实证明,所谓的“兴趣”,就像种白菜种萝卜一样,是可以“产生”的。我对于“拳术”的浓厚兴趣就是在突然间萌发出来的,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催化剂”竟然是我遭遇的一次“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