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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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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从新浦火车站一下火车,就开始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去见“丈母娘”。上了长途客车之后他问我:“你妈要是看不上我,硬说我拐卖她闺女,把我轰出来怎么办?”
我说:“我妈就是一小老太太,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个陈子荣。你小心点。”
周启明果然上当,连连问我:“怎么了怎么了,她为什么可怕,她是不是不同意咱俩结婚啊?”
我说:“一点不错。她看了咱俩的合影跟我不算完,说这么俊俏一个小伙子,应该‘嫁’给她才对。”
周启明皱着眉头捅我一下:“陈子华你真没谱,瞎开玩笑。”
我嘻嘻笑着宽慰他说:“你放心吧,你到我家就是上宾,没人敢惹你的。老太太喜欢你还喜欢不过来呢。
当一周前我跟周启明商定要利用探亲假回趟娘家之后,就打电话通知了我姐陈子荣。我的意思是让她也想法带我姐夫回去一趟。她都结婚半年了,我连我姐夫的面还没见过呢。
我姐最终还是跟那个来自农村的空军军官小袁结婚了。我妈眼见得生米都做成了熟饭,也就不再表示反对。我给我姐打电话之前,她也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妈对她说,子华他们过元旦回来。你俩要是能请下假,或者能休探亲假,也一块回来吧,这样咱家也能团聚团聚。
我姐那里休探亲假问题不大,不好请假的是那个小袁,我姐就说实在不行她自己回来。这一方案被我给坚决地否掉了。我说我们周启明在市革委当领导(我没说错,周启明就是在“市革委”,他就是农机局文秘组的第二“领导”,我把这两个“要素”合起来说了),人家日理万机,还千方百计抽出时间来看望他“新姐姐”呢。你那个什么机械师(我姐更正说不是机械师,是“特设师”,她以前就更正我好几遍了,我老是记不住 ),哦,那个袁特设师(空军地勤的这个职务真是拗口)难道就不能克服困难回来“朝拜”他小姨子?他要不回去,我们“周领导”也不回去。
我姐是周启明的“隐性粉丝”,一听我这样要挟,赶紧说别呀别呀,那我来想办法,小袁要是硬不回去的话,我就是绑架,也要把他绑到小姨子跟前去。
本来我姐是想抢在我们前面回家的,结果小袁的请假昨天才批准。他俩计划今天上路,要到后天才能到家。因为周启明只有四天假期,也就是说,留给我姐近距离研究“周帅哥”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天。
我和周启明又坐了大半个小时的汽车,下车走不远,就是文西县武装部的大院。武装部的办公楼(一个两层小破楼,还有几排平房)和家属宿舍都在这个院子里。
离我们家还挺远呢,我就看到我妈穿着一件军大衣在房头张望。我和启明疾步过去,启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妈!”
我埋怨她说:“妈你真是的,这么冷的天,你跑外面站着干嘛!”
我妈不理我,她满脸是笑地拉着周启明的手说:“今天好冷,冻着了吧,快,快进家暖和暖和。”
我妈拉着他往家走,一边不住问这问那,从他妈他爸的身体,问到周启明穿没穿厚袜子,我跟在后面实在憋不住了,我说妈你怎么不问问我啊,我都快饿死了。
我妈回头笑道:小华还有意见了呢。快,快回去吃饭。
进家一看,我妈都把饭做好了。桌子上几个凉菜,锅里还有热菜。我扔下提包就去抓盘子里切好的香肠,被我妈揪住小辫子拖了回来:“这个馋丫头,你快带启明去脱下大衣,洗洗手洗洗脸,咱们马上就开饭。”
我领启明到我姐俩那屋一看,里面被我妈改造得变了样。两小床并成了一个双人床,上面的被子褥子,床上的床单,窗上的窗帘什么的全都是崭新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大大的方镜子,还有两个红彤彤的铁皮暖瓶。
周启明简单洗了一下就去帮我妈端菜热饭。既然有这个免费的“短工”干活,我也就不着急了,当他俩什么都弄好,我妈喊我的时候,我那里刚洗完脸,正解开头发重新梳那两根已经过肩十多公分的小辫子。
我妈进来拖我,说子华你真不像话,你怎么什么都不干,光让启明忙活呀。别梳了别梳了快吃饭。
我只好将头发往脑后一拢,用个皮筋先扎起来就出来吃饭。这种“马尾式”的发型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以至于周启明看到之后大感兴趣,两个眼睛都直了。
我妈却不愿意:“子华你这头怎么弄的,难看死了。”
我更不愿意:“妈我不干,怎么启明一来,你就老看我不顺眼。你怎么这么偏向啊!”
周启明忙说:“妈你让她先吃饭吧,不然要等她梳完那个头,天就该亮了。”
我关于“偏向”的抗议一点不起作用,吃饭的时候,我妈老是跟周启明说话,根本不理睬我。周启明给她夹菜,然后又给我夹菜,她就说:“你别管她,让她自己吃。”然后她就给周启明夹好多菜,一个劲劝他:“多吃点启明,坐那么长时间的车,早该饿了。”
吃完饭之后,收拾桌子刷碗就是我的事了,我匆匆梳好辫子就进了厨房。周启明抢着要干,我妈不让,我也不让。他就跟我妈坐着说话。没说一会儿,周围邻居的阿姨就来串门。她们本来不知道“陈家”来了姑爷,先来的一两个是那种例行的“串门”(这个时代居民大都住平房,谁家也不锁门,邻居间互相串门极为频繁),她们有所新发现后,回去一传播,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没地方坐了大家就站着说话,说一阵就又陆续地走了。那些人“视察”完周启明走的时候,几乎众口一词:“小华这个对象真精神。”(“精神”其含义就是英俊、潇洒、帅气,还有什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类,总而言之就是说我的小启明“帅呆了” ),我听了兴奋得就像捡了一个大元宝。
邻居们走光之后,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一家就关门就寝。进了我俩的小屋,周启明悄声问:“你妈在那边能不能听到咱俩说话?”
我说:“听不到,两个门都关着,中间还隔着一间呢。”
“哦,”周启明放心了。我以为他是担心等会我俩“劳动”起来动静太大,不料他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亟不可待地对我说:“你把辫子解开,重新弄成吃饭时候那个样子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发什么神经,没听我妈说难看死了。”
“不不不,好看,好看,快点快点。”说完他就动手解我的小辫子。
我眼睛一转,心想,“周老土,既然你觉得那样好看,我就叫你彻底开开眼吧。”
接下来,我就在张思静的指导下,开始模拟21世纪的“时装秀”表演(因为条件所限,这种模拟只能是草根式的山寨版)。我先后将头发弄成马尾式、发髻式和披肩发式,然后不顾屋子里有些冷(尽管生着个炉子,但要穿太少了显然还是不合适),分别配上陈子华上中学时穿的几件连衣裙(极短极瘦,不过这样效果更好)进行展示。“老土”周启明看得眼花缭乱,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没等我全部展示完毕,他就露出“凶狠残暴”的本色,猛扑上来将我按到了床上……。
人家周启明还真是个有心之人。第三天上午见我妈出门去了他问我:“你姐他们今天来了,咱们怎么住啊?”
我说:“我妈都安排好了,让他们住南边的那间房子。”
我家院子不小,房子也不少,可那是在平时。要是家里人都到齐的话,这房子还真是不够住。
正屋这三间房子,最早的时候,是我爸妈、我哥各一间,我跟我姐姐一间。后来我哥在江丰制药厂成家,他的屋子(就是正屋隔出来的那间,四周全都是门,一点也不好住)就改成了客厅兼餐厅。我哥一家偶尔回来一趟,就很自觉地住到南边大门边的小耳房里,不占我们姐俩的屋子。因此按照我妈的安排,我姐我姐夫她俩回来,就住那个南耳房。
周启明让我带他去那看了看。那耳房很小,里面有一张砖炕,一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式衣橱,一张小桌子。朝南(墙外是过道)有个很小很高的窗户,整天用窗帘挡着(不然过路的人一踮脚就能看到屋内),北面也有一个小窗户。因为窗户小,采光不好,里面老是黑乎乎的。
因为准备给我姐他们住,所以我妈把这屋子的墙纸换了,炕上全是新被褥,小桌子也用彩色塑料布蒙了起来。但由于“先天不足”,这房子的条件比我们住的那间还是差得太多。
周启明很不安地说:“他们是姐姐、姐夫,那么远来的,让他们住这里不合适。还是咱俩搬过来吧,让他们住那一间。”
我说:“没关系,他俩比咱俩岁数大,大的让着小的是应该的。再说我姐不讲究这个,你尽管放心。”
周启明说:“不好不好,你别忘了是咱们先来的,咱得有点雷锋精神。我看还是搬过来吧。”
我看周启明那么坚持,我也就依了他。等我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俩已经搬家完毕。我妈看这个女婿如此明白事理,对周启明的好感又升温好几度,叫我看,已经临近“发烧友”的边缘了。
中午吃完饭我和启明午睡。我睡醒一看这家伙不见了。我起身到我妈那屋去,见她正在做针线,我问她:“妈你看见周启明上哪去了?”
我妈说:“他算计时间,说你姐可能快到了,他去了汽车站接他们。”
我皱眉咂嘴道:“这个傻瓜,现在火车老晚点,一晚就没个数。这么冷的天,他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说着就要去找他,我妈说:“他穿着大衣呢,还穿了你爸的狐皮背心,冻不着。看你关心的,我出去买菜你也没说怕我冻着。”
我嘿嘿一笑,搂着我妈肩膀说:“妈你真知道心疼女婿,把我爸的背心都给他了。”
我妈直点头:“小华你还别说,你这个周启明真不错。别忘了人家家里可是高干,人家一点没架子。多随和。”
我哼了一声:“高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要不是运气不好,他那官肯定当得比周启明他爸还大呢!”
“瞎说。我这说周启明好,你怎么闹到你爸的‘官儿’上去了。我说他好你还不愿意?”
我嘻嘻哈哈:“当然愿意了。你闺女这么优秀,他要是不好,我还不稀得要他呢。”说着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哎对了妈,周启明这个傻孩子,他不认识我姐我姐夫,他怎么接啊?”
我妈说:“人家就不如你。周启明说了,一是他看过你姐的照片,你俩长得差不多;二是那两人一个陆军一个空军,一看服装就明白的事。”
我就笑:“这个周启明,就他鬼心眼子多。”说到这里,我伸长脖子朝院子看看,确定没有任何“敌情”,我小声附在我妈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妈把眉毛一扬:“真的?你以前呢,都挺准吗?”
我说:“当然准了。最多差一两天,从来没有像这过了二十多天还没来的时候。”
我妈嘱咐:“你回去马上找个医院看看,然后给我打电话说一声,要是真的话,你可得注意。”
我不在乎,我说:“没事的,我身体这么好,怕什么。”
我妈用食指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你个傻丫头。头一胎最重要,要是不注意的话……”
我妈还没说出来不注意怎么样,院门一响,周启明和我姐我姐夫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我赶紧跑出去,先叫了一声姐,然后冲那个眉清目秀的“小空军”问:“哎,你就是我姐夫啊。”
小空军被我这个愣头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连连点头说:“你,你是子华吧,我是袁之亭。”
他们进“客厅”以后,我妈才从东屋出来,等我姐我姐夫叫过“妈”,她热度不高地问了一声:“回来了?吃饭了吗?”
我姐说:“火车上吃了点,难吃死了。这天好冷。小华你快给我们下点面条。”
启明说:“我来我来。”
小袁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就行。”
我姐拽住小袁:“你快歇歇吧你,非要带这么多东西,累死了。”
我进厨房下面条,启明过来要帮我,我俯他耳边小声说:“你出去跟小袁说话。你没看我妈不爱搭理他。”
周启明点头,就拿了一个暖瓶出去给他们倒水。我姐赶紧去接:“启明我自己来,你快坐下暖和暖和。外面那么冷你还去接我们。”
周启明说:“姐夫你把大衣什么的放你们屋里吧,我和子华都收拾好了。”
我姐上那“闺房”看了看,出来很过意不去地说:“启明你看,我跟妈说了,我俩住小南屋就行。你也真是的。”
周启明说:“一样。我在农场也睡过炕,挺舒服的。”
我姐问我妈血压怎么样了,睡眠好不好,还说这次来给她带了一些中药,让她吃一段试试。周启明就跟那个姐夫说话。
应该说小袁长得挺“漂亮”,当然形容男的用这个词不是很合适,但你要是说他“英俊”似乎有点抬举他了(我那启明才是英俊呢)。比较靠谱的形容词应该是“奶油小生”。我都没想到贵州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还能养出这么“漂亮”的小男生来。而且小袁说话慢声细语,脸上老是挂着一层略显羞涩的微笑,很能让比较“威猛”的女人一见生怜。
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我最喜欢的类型是周启明(陆士衡)那样“儒将”型的,其次像孟忠厚那么高大魁梧的也凑合,我对奶油小生一向没有好感。当然小袁除外,他除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是我的姐夫。
我姐和我姐夫吃过面条就到房间休息。我姐没躺一会儿就起来了,到厨房帮着我准备晚饭。我说:你歇着吧,一会儿叫周启明来干。
我姐笑话我:“嘿,我们小华进步不小,知道心疼你姐了。我可不敢再歇着了,咱妈看见你干活我歇着,又该骂我懒了。”
我说她:“姐你别没良心。你没来的时候妈念叨了好几遍,说你那路那么远,还要倒好几次车,怕你累着。你这婚事,妈最后还不是依了你。”
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哎,你看你姐夫怎么样?”
我说:“大大地好啊。男的长那么清秀的还真不多见呢。”
我姐直摇头:“哪都好,就是他家太穷。你都想象不出来有多穷。你知道他们那里晚上点什么?”
“那边的农村肯定没电,点煤油灯呗!”
“美得你,有煤油灯还好了呢。告你吧,他们点火把,就那么往墙上一插。我开始还纳闷呢,墙上怎么能插进火把,细一看我的妈呀,那墙简直不叫墙,那就是马蜂窝,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星星。”
我实在不能相信:“姐你也太夸张了?”
“骗你我是小狗。结完婚去他家,本来说住一个礼拜,结果住了一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小袁见我受罪,不顾他家的人怎么留他,非要走不行,我们就是第二天下午走的。”
我说不至于吧,多住一晚上都住不下去?
我姐先点头,然后就直摇头,连说:“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我姐再也没说这件事,但是我从她的眼神中看明白了,从而让我坚信一点:假如让我姐再选择一次,她绝对不会嫁给小袁。当然,前提是她得亲身经历一次那噩梦般的“山乡一日游”。
我能看的出来,小袁在我家很有点自卑,也很有点别扭。他跟我妈说话都打怵,我妈也不大理他。
周启明看出小袁的处境尴尬,就老是找他说话。晚上我妈出去串门,我跟我姐在南面小屋说悄悄话,周启明就跟小袁在客厅喝茶聊天。好在两人都是“军迷”,自然有共同话题。我和我姐回来找东西吃的时候,那两人正在非常认真地争论一个问题,那就是:洲际导弹到底是美国的“民兵”系列厉害,还是苏联的“SS”系列厉害。
我姐说小袁:“你在山沟的小机场里,你能知道多少事啊,肯定是人家启明说的对。”
周启明笑着直摇手:“姐你可别这么说。我今儿从姐夫那里长了大见识了,要不我还真闹不清歼七对应米格21呢,更闹不清歼七还有那么多型号。”
我姐带点自豪地说:“要是讲起飞机来,你姐夫可是真有研究。不过我没兴趣,连他们机场的那些飞机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我连强击机和歼击机也分不出来。”
小袁看看表问我姐:“小陈你这里能打军线是不是啊,我得给我们中队长打个电话,那天走的太急,有个事儿忘跟他交代了。”
我姐说:“那得上武装部值班室去打。”她转头支使我:“小华,你跟值班室那些参谋熟悉,你带你姐夫去吧。”
我答应着,先帮小袁拿出军大衣,然后又拿出我自己的大衣,便带着他去值班室。
走在路上我问他:“姐夫你会开飞机吗?”
他笑着说:“我哪会开啊,人家那飞行员都是航校毕业的。我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飞机上那些仪器仪表。”他进一步解释说,飞行员是空勤人员,他们是地勤人员,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都不是一个单位。
这可让我糊涂了,我问怎么还不是一个单位呢?
小袁跟我说:他们属于场站的机务大队,而飞行员属于飞行团。飞行员光管飞行,下来之后,把飞机往他们手里一扔就不管了,剩下的活儿都是他们的。
说起机场和飞机,小袁就会神采飞扬,原来略显羞涩的那张脸,也就异常生动起来。
我跟小袁来回用时四十多分钟,我姐就跟周启明聊了半个多小时。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周启明“对我姐有什么印象”,周启明很认真地说:“你姐比我姐强得多。不过据我分析,这两个‘姐姐’加起来的智商也赶不上你一个。”第二天我又偷着问我姐“你感觉周启明这人如何”,我姐也很认真地说:“小袁要是能赶上他一半,那我跟着去他老家十次也心甘情愿。”
我满足极了,也得意极了。我觉着我姐的评语和周启明的评语,是我这次探家最伟大的一项收获。至于周启明是不是故意奉承我,陈子荣是不是看好了我的小启明而故意夸张,我一概拒绝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