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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连长王叔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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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带着一排、二排大部分,以及话务排的两个班在西山进行军事训练。
之所以一下出动这么多人,是因为我们连今年的军训任务没有完成,上级怪罪下来了,所以连长王叔文下令“突击”训练半个月。
我们后勤单位,军事训练要求不那么严,一般都是年初的时候,上级下达一个军训计划,至于能不能落实,一般没人去操心。这个计划是“计时”的,我连是120小时。因为我分工管军训,因此训练计划和训练科目都是我做出来的。但是具体的时间安排我说了不算,那是连长和指导员的事儿。不管是原来的连首长潘永恩、朱运穆,还是现在的王叔文、秦平峰,都对军训不大重视。别看我们是“警通连”,但我们是后勤单位的警通连。所以从基地到连队,没人把军训当回事。以至于到了11月底,那进度计划才完成了一半。
上周六那天,管理处的丁处长好像突然睡醒了,便带着两个参谋驾临我们连检查军训。看了进度情况之后他大为不满,朝着连长王叔文就批了起来。他说,老王,你们这军训时间也太少了呀!前几天主任传达某总长的讲话你没听啊,说哪个炮兵部队常年不训练,炮筒子里都结了鸟窝,你们的枪架里是不是也成老鼠窝了?你们连领导谁管军训?
当时我也在场,听他这一问我心里直打鼓,我正要回答说我分管军训,不料王叔文抢先说:“处长大人息怒。我们连的军训自然是我连长管的了。我向你保证,我们连的枪架里绝对没有老鼠窝。不过丁大人你想啊,他娘的连野战部队的炮筒子都长鸟窝,说明全军的军训都有问题,这样一比,我们警通连应该算好的。”
“你拉倒吧你。老王我告诉你,军委一开会,现在全军上下都动起来了。你千万别掉以轻心。我检查你不要紧,要是军区后勤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下来突击检查,你还这个熊样,到时候你检讨都来不及了。”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我下周一就安排还不行吗?哎,哥几个没事了吧,跟我上伙房,我请你们吃狗肉去。”
丁处长他们直笑:“你睡糊涂了,哪来的狗肉。”
“糊涂什么,你们跟我走,真是的。我昨天晚上才打的。”连长拉拉扯扯把他们几个拽走了,剩下的检查武器装备等项目也就全免了。
王叔文这一点挺让人佩服。别看他对抓军事不感兴趣,但他对于对抗检查,糊弄上级,倒是真有一套。
不过在“狗肉”问题上,王叔文没骗丁处长,他昨天晚上真的打了一只狗。
自从原司务长吴太白升任副连长之后,警通连的伙食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就拿养猪来说,原来我们连“存栏生猪”最多时为17头(小猪崽子不算),对于130多人的一个连队说来,这个数字就挺惊人了。吴太白上任后,猪群很快发展到了更“雷人”的26头,光猪圈他就增盖了好几间。以至于别的连队嫉妒地讽刺我们警通连为“精通饲养场”(意思是“精通”养殖技术的养猪场)。其实吴副连长不光“精通”养猪,他还“精通”吃猪。他觉得杀猪太费事,就跟县食品公司联系好,过一段时间拉两头肥猪送到县食品公司去,送去就不管了,然后将这两头猪折算成猪肉,每天让上士(给养员)到食品公司的门市部去“买”回新鲜猪肉。警通连一天三顿,顿顿有肉,其伙食之好,连机关的人们都眼馋。这个时候,王叔文就出面装好人。他时不时让上士扛着一大块猪肉,绕机关的院子转半个圈,然后才“无偿”地送到机关食堂去。机关的人们吃着警通连的“赞助”,也就无不交口称赞王连长是个超级大好人。
不过猪多了,猪饲料的供应就成为了一个大问题。尽管吴副连长想了很多办法,可那些猪还是吃不饱。他一拍脑瓜又想起一个主意,让上士买了七八个铁桶,埋在每个排的门前水池旁,要求大家将那些剩饭剩菜和刷碗水都倒进去,由饲养员定期收集起来喂猪。你想啊,一百多人的剩菜剩饭、刷盆刷碗的潲水该有多少啊,供应几头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吴副连长的这个天才创意,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扬。都说别看人家吴太白长得黑,人家鬼点子就是多。
吴太白倒是没在乎那些赞誉,他在乎的只有我的评价。我跟他说:“太白你这办法最大的好处是有助于环境卫生。原来的时候,他们把剩菜剩饭到处乱倒,弄的那个脏啊,我点名讲了好几次都不管用,这下好了。”
吴太白赶紧说:“对对,喂猪是次要的,保持卫生是主要的。我就是为了响应你的号召才想到这个点子的。”
不料吴太白没得意几天,烦恼就跟着来了。
吴太白弄那个“潲水桶”本来是喂猪用的,没想到很快变成了替人家养狗了。
我们以前都没发现,原来这桥罗山一带的野狗还很多。也不知是哪个“侦查狗”先发现了我们连那些潲水桶,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因为我们的伙食油水大),便呼朋唤友前来会餐。它们白天不敢来,每每在山脊上响起熄灯号之后,便到了他们的集体就餐时间。这边我们刚上床睡下,门外面的潲水桶里,狗吃食的声音就稀里哗啦响个不停。有人出去一吓唬,那狗就跑,人走了它们便卷土重来,弄得我们半夜睡不好觉。
正当大家都为这事烦恼的时候,连长王叔文却从中发现了巨大的“商机”,那就是打狗吃狗肉。
他的办法非常简单,就是用一根长长的绳子,一头拴在潲水桶不远处的树上,另外一头拉到宿舍里,然后将绳子绕在桶沿上,再打一个虚虚的死结。熄灯后派文书和通讯员值班,躲在黑屋子里拉住绳子头,单等那狗将脖子伸进去桶里吃食的时候,猛然拉绳子,绳圈自然会箍在狗脖子上,很快就能把狗勒死。
连长的办法尽管残忍,却比较管用。弄死了几只狗以后,我们连的潲水桶就解除了隐患。
不过,我们连长用“狗衣炮弹”拉拢腐蚀丁处长的阴谋并没有得逞。丁处长饱餐一顿狗肉之后,临走时仍然很严肃地对他说:“老王,军训那事不能马虎啊,你回去赶紧布置,计划一定要完成。年底我还来检查。”
王叔文回来就找我商量。我说:“咱们以前进度太慢,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怎么赶也不行。”
王叔文说:“以前怪我,没重视这事。你看怎么补救一下?”
我说:“只有一个办法:把执勤时间重新安排,尽量多抽点人集中进行军训,搞个突击。一天弄它八个小时,能把时间凑个差不多。”
王叔文皱眉:“那,太疲劳了吧?”
他看看我,我微微一笑没吱声。他一下子明白了:“哦,行行行,你看着安排吧。”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计划上就是一天八小时,实际上三四个小时也行,一两个小时也行,到时候他们来检查,谁还能一点一点去抠那时间呢。
不过尽管我可以在字面上玩点花样,但是总得要真的搞些训练。因此在我的安排下,警通连抽出七八十人,很快掀起了“热火朝天、如火如荼”的练兵高潮(后一句是连长上机关汇报时的用语)。
今天的训练科目,一、二排是以班为单位的攻防演习,话务排是复杂地形的“布线”。
西山实际上是个灌木丛生的丘陵。这里到处是断崖和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地形十分复杂。我和张丽华在一条土沟的沿上看着战士们敷设临时线路,张丽华看看四周,忽然对我说:“哎副连长,你还记得吧,那年你就是从这里摔到沟里去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
那是陈子华“勇救战友”的一段“壮举”,同时也是导致张思静能够成功“穿越”的一个“机遇”。
那事我当然还记得。当时我们班已经训练完了,本来应该是整队下山的,班长张丽华临时有点发懒,就没有整队,吆喝着大家快走,说下了山坡再集合。几个女孩子下山的时候打打闹闹,先是韩守英掐了几支野花插在小林的辫子上,问别人小林像不像“新娘”,然后小林就去追打韩守英,韩守英在跑过我身边的时候一下踩空,我伸手去拉她,却没注意自己脚边的草丛就紧挨着断崖,那胶鞋在草叶上一滑,我“呀”的一声没喊完,就出溜到断崖的下面去了。
当时看到这一幕的几个姑娘全都吓呆了。还是张丽华最先回过神,她喊了一声:“快,快,赶紧下去看看!”
说是“赶紧”,可张丽华一瞅下面挺深,试了试没敢往下跳,又朝下山的方向跑了十来步才下到沟里。那个时候韩守英已经四脚着地先爬了下去,看到陈子华斜躺在草丛中,就趴在她身边大喊大叫。张丽华过来才把“我”扶了起来。
显然,我就是在从山崖摔到草沟这一两分钟的时间内,接纳了未来的那个张思静“穿越”过来的思维。
张丽华似乎不是随便提起这件事的,她是话里有话。
自从上次在我的宿舍跟张丽华发生冲突之后,我寻机找茬“收拾”了她两次。一次是把她叫到连部,当着秦平峰训了她;另一次是晚点名的时候,我狠批了工作不负责任的某个排长。
张丽华总算明白了跟顶头上司作对的后果。后来她主动找我诚恳认错,我自然“不为己甚”,很快就原谅了她。
我看看崖下那深深的枯草,很有感触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丽华,想想那个时候,我得好好感谢你。你当班长的那会儿,真的对我很照应。”
张丽华赶紧做出惶恐的样子:“哎呀副连长,你可别这么说,还是你给我当领导的时间长,你对我帮助又特别大,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我嘴里谦虚,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我很清楚,张丽华此人相当“自负”。说明确点,她对我成为她的上级,一直是不服气的。而且以后她还会不服气。不过心里不服气不要紧,她别在我跟前表现出来就行。我现在是副连长了,连个小小的张丽华我都治不了,那我还干个什么劲。
我跟张丽华正聊着,通讯员小刘跑来叫我。说指导员找我有事。
我回到连部,秦平峰跟我说:那会儿987医院来了电话,说佟蕊病得很厉害,可能需要动手术,让单位去个人看看。你跟卫生所的孙所长去一趟吧。
佟蕊是一周前因为胃溃疡加重住的院。我想,可能是“贾师宪事件”对她的刺激太大,过度紧张的精神因素导致了病情的恶化。她开始的时候还想硬撑,后来实在受不了才被卫生所派人送去了987医院。
我点点头答应着。忽然间,也不知怎么了,我脑子有根筋跳动了一下,跳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促使我张口就问他:“今儿礼拜几了?”
秦平峰有些奇怪:“过糊涂了你?今儿礼拜六。”
“那明天不是休息吗?”我又问。
秦平峰朝着我直眨眼:“这不废话嘛?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啊啊,知道了,”他拍拍自己那个大大的脑门:“看我这猪脑子。你去吧去吧,直说就是了,还费这些劲。你不用跟别人讲,咱俩知道就行。明天晚上六点以前归队啊!”
我嘻嘻一笑:“还是俺秦大哥好,那连长那里我不管了。”
“你不用管,那老小子上机关开会去了,开一天会,晚上肯定又要跟那些瞎参谋烂干事打扑克。哦对了,你去了替我问个好,再给他捎个东西。”
秦平峰打开抽屉拿出一本书来:“这是第一册你叫他先看着,千万别给我弄丢了,也别给别人看。剩下那几册我还没看完,看完我再找人给他捎去。他要是急着要,你就叫他自己过来拿,也顺便看望看望这些哥们。这小子怎么一去就不回头了。”
我看看那本书,那是个外国人写的,书名叫《第三帝国的兴亡》。在当前这个时代,这书属于“半禁书”,是不能在书店公开发行的。这书跟我们王连长正在看的那套《三国演义》一样,都属于“限制级”的“内部读物”。
我和秦平峰心照不宣。我们刚才说的主角就是周启明。我忽然想着借这次出差之际,捎带着去探望一下我那可爱的小启明。我跟他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都快想死他了。
见秦平峰那么善解人意,我高兴极了,再次衷心地道谢之后,便回宿舍简单收拾一下,背上我那军用挎包就出了门。我先去到山下的“服务社”,给佟蕊买了一些点心和罐头(这个可以回来报销),然后去卫生所找孙所长,一看机关的那辆很旧的“嘎斯69”吉普车正在小院门口等着我呢。
我和孙所长赶到987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我俩先去了佟蕊住的外一科找医生了解情况。那个军医说,佟蕊的病情比较严重,最好是手术治疗。本来她已经同意了,不知什么原因又突然反悔,弄的我们很为难,希望单位帮助做做工作。
孙所长一听是这个事儿,就有些不高兴。他说:“这问题我们得尊重医院的意见,如果病员思想不通的话,请医院方面做工作。我们单位本身没意见。”
我说:“就是啊。我们帮着做做病员的思想工作是可以的,但是应该以医院为主。因为医院掌握情况,我们不好拿什么意见。”
那军医解释说,这我们理解。问题是你们这个女同志很古怪,还很固执。她不知听谁说“保守治疗”效果不错,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不太配合治疗,这样不好,确实不好。
我心里清楚:病员入部队医院之后,各项“实力”便都转入了医院。因此从“理论”上讲,那病员就是医院的人。那个军医自然也明白,因此见我们不愿意插手,就说,既然这样,我们再研究一下吧。
后来的结果是,因为佟蕊不愿意做手术,院方无奈,便取消了手术计划,将佟蕊从外一科又转回了内一科。
其实就我的感觉,佟蕊选择不做手术也许是对的。佟蕊病情的恶化,跟那个贾师宪关系很大。现在贾师宪“死翘翘”了,佟蕊的精神负担解除了,经过一段时间思想上的“康复”过程,没准她的病真能慢慢好起来。
把佟蕊的事情处理完,已经日薄西山。孙所长要回工地,我跟他说,连里安排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办,我就不跟着回去了。他那“嘎斯”车一发动,我就转身朝理疗科走去。
987医院的理疗科在内四科那个院子的后面,是一幢古色古香的带有外走廊和大房檐的平房。我进了走廊迎面碰见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小护理员,便问她吕英慧在哪上班。她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吕护士,有人找!”
走廊里面的一间屋子门一开,同时伸出好几个戴着白帽子的脑袋,其中一个就是吕英慧,另外几个看清我是个女的,一下都缩回去了。
吕英慧惊喜地叫着:“陈子华,你怎么来了?”然后就连蹦带跳冲上来抱住了我。
“哎呀哎呀你慢点啊”我一边躲避她的“骚扰”,一边问她:“你干嘛呢,开会啊?”
吕英慧说:“开什么会,这不是快下班了吗,都聚在我那屋子里闲聊天。”
我说:“那我叫你,她们急着看什么?哪这么大的好奇心啊!”
吕英慧说:“她们以为是……是那谁呢。哎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干嘛,不会是来看病的吧,你壮得像头牛似的。”
我轻打她一巴掌:“别转移斗争大方向。她们‘以为’是谁啊?”
“走走,先吃饭去,吃饱了再说。哎你今晚不走了吧?到我那去住啊,我那有那么多好吃的。”吕英慧拉着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