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流云》街巷烟

3、第 3 章 乱世祸水

　　眼前是战乱的村子，是前来抓壮丁的官吏。
　　黎离被母亲护在身后。
　　“皇上有令，各家必佂一男丁。”
　　“大人啊，我们家真的没有男人了，我是个寡妇，女儿还小，儿子都战死了，你让我拿什么给你啊……”
　　那小吏看黎离躲在妇人身后，便一把将黎离扯到面前来。
　　小吏端详了黎离许久，露出个满意的笑。
　　“你这女儿姿色倒上等，培养成歌舞伎献给皇上也未尝不可。”没有征求妇人的意见，黎离就被强行带走了。
　　写一走，黎离的命运便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两年后。
　　“所有人，再练两个时辰。”
　　此时的黎离已过及笄之年，今天，到了晚上她就要去给皇上贺寿了。
　　当年黎离并未被直接送到皇宫的歌舞伎班子，而是被送去了京城的某个酒馆当舞姬。
　　学成后，凭借一曲霓裳羽衣舞名响京城。许多贵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更有甚者，只因远远地看见了黎离的舞姿，便无法自拔了。
　　这黎离确似天仙下凡。身姿曼妙，唇红齿白，她那双出名的眼，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京城中有一大批权贵想要以高价买下她。
　　而黎离却有自己的傲气，从不让人玷污了自己。高傲如她，每次跳完舞，她就在公子哥们不舍的目光下翩然离去。不给台下的人留下念想。
　　明明只是一介庶民，却高傲的不可一世。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从不弯下的脊梁，总招人闲话。
　　“孩子，有时候，必须得放下身段，不然过刚易折啊……”这是她为皇上献舞前，酒馆老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黎离就轻飘飘地离开，进到皇宫给皇上献舞去了。
　　皇宫内春光融融，张灯结彩，为皇上庆生。
　　其他歌舞伎都在迫切地寻找着权贵们的身影，她们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有黎离一人目空一切，挺直身板走到歌台后。
　　其他歌舞伎巴不得黎离不去巴结权贵，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机会进豪门。
　　黎离上了歌台，奏乐一响，她便随之一展舞姿。
　　纤细的手指，腰肢，眼中的水光。十六岁的女子，竟能将女性的柔美，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乐曲的低沉，黎离的舞姿也随之变化，她似乎与音乐融为了一体，用身体演绎乐曲。
　　这让皇上与各方权贵心头一震。
　　怪不得那些公子哥们一掷千金，从酒坊排到皇宫，只为了看一眼黎离。
　　“接入宫吧。”皇上对身边的太监说道。
　　“皇上，这……”
　　“朕知道，朕的意思是，先让她做个侍女。”
　　“嗻。”
　　皇上旁边坐着个女将军，这将军是个墨镜，不近男色，只爱女色。这女将军也是个厉害人物，传闻中能以一敌十。
　　在她骁勇善战的光环下，有同性之好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人说闲话。
　　“皇上，臣……”祁遇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歌台上的黎离。
　　皇上看出了祁遇的心思，笑道：“行，看在你刚打了胜仗的份上，赏给你做侍女，如何？”
　　“谢皇上。”
　　祁遇喜上眉梢，连连拜谢。
　　音乐接近尾声，黎离轻轻地鞠了一躬，轻飘飘地，又飘下歌台了。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黎离是将这八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刚下了歌台，一位太监就拦住了黎离。
　　“圣上有令，今儿起，黎小姐就是祁将军府上的人了。”
　　黎离楞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不赶快谢恩？”
　　她应该下跪谢恩吗？这算是恩吗？
　　黎离被几个小太监推搡着跪下谢了恩。
　　“哼，黎小姐，奴才劝你在皇宫内还是多下跪才是。”老太监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皇上坐的看台走去。
　　黎离仍旧一言不发，高傲地抬着头，跟着老太监去见皇上。
　　“切记，你身为舞女，万万不可直视皇上，见了皇上就要下跪，听见了吗？你要是不下跪，可是要治你亵渎之罪的。”
　　“小女明白。”
　　“去吧。”
　　黎离走到看台跟前，低着头，下了跪。
　　“奴婢拜见皇上。”
　　“抬头。”
　　“奴不敢。”黎离仍记着太监的话，用衣袖遮着自己的脸。
　　“朕叫你抬头你就抬，不治你的罪。”
　　黎离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仍然用衣袖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
　　仅仅一个抬头的动作，就让周围的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倾国倾城。
　　祁遇挪不开眼，她的眸子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滴，在灯光下泛着光。
　　“从今天起，你就去伺候祁将军。”皇上说道。
　　祁遇听后，调侃道：“陛下不是将黎小姐赏给我了吗，怎么又让她去伺候我的父亲？”
　　“胡说，祁将军自然是指的你。”皇上笑骂了一声祁遇，又对黎离说道：“退下吧。”
　　“是，皇上。”黎离又遮住了脸，转身离去。
　　于是，黎离又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将军府——以侍女的身份。
　　不过这位侍女的日子过得潇洒，不仅不用干粗活，还领着最高的俸禄，过着最自由的生活，甚至还有仆人伺候。
　　只是祁遇不让她给别人跳舞了，这也不算坏事，因为黎离巴不得不去外面跳舞，于是她总在将军府的院子里独自起舞。
　　祁遇常年征战四方，黎离并没有见过她几面。但祁遇对她照顾有佳，黎离因此打心眼地喜欢这位女将军。
　　这女将军长得也不错，与黎离的柔软妩媚不同，祁遇的长相透露着英气。
　　黎离平时不爱出门，总待在将军府上。这将军府上多了这么一位美人儿，连鸟儿都多了起来。所以，每次祁遇回来都能看见屋檐上停着一排鸟，大概是在欣赏黎离的舞姿。
　　黎离过了年潇洒日子，她学会了识字，画画，甚至还能背出不少名诗。
　　她并不厌恶读书，相反，她闲时就爱读一读将军府藏书阁中的书卷。
　　祁将军知道后。给她买了两车书。黎离看着这些书，有些恍惚——她这怕不是被当做夫人供起来了。
　　她更不好意思了。于是，她也跟着干活，在祁遇回来的时候为她准备晚膳。
　　过了半年，皇上突然驾崩了，新上任的皇帝不仅昏庸，并且惦记黎离已久，上任没几天，就把黎离纳入后宫了。
　　气得这祁将军提着宝剑准备造反，却被黎离制止了。
　　“阿遇，我不会让他碰我的，过段时间我犯个事，让他把我赶出来。”
　　祁遇勉强平复了心情，亲自把黎离送到宫里，早晨进去的，入了夜才出宫。
　　这祁将军前脚才出了皇宫，这新皇帝就迫不及待地走到美人宫里，想要与她共度良宵。
　　“黎美人，还不出来见朕？”
　　皇帝在房间唤道。
　　“皇上赎罪，奴婢不慎染了风寒，恐伤了陛下龙体，还请陛下赎罪。”房间内，黎离戴着面纱道。
　　皇上听后，不敢强迫，只好败兴而归。
　　此后皇帝有一个月没来看她，反倒是祁遇三天两头就进宫看望黎离。
　　“那人没碰你吧？”
　　“没呢，他都一个月没来了。”
　　祁遇窃喜，道：“那就好，”祁遇又垂下了眼皮，说道：“北方匈奴入侵，今日午时我便要启程，有一月不能来。”
　　说完，门外的士兵便催促祁遇上路了。
　　黎离拉住了她，拿出一个精心制作的挂穗。
　　“我看你剑上的挂穗已经脏得不成样了，我重新给你做了一个。”
　　祁遇听后，高兴得一把抱住了黎离，“不愧是我的阿离，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一路平安。”
　　“那必须平安。”祁遇把挂穗挂在了剑上，晃了两下，骑上马，出了皇宫，朝北方去了。
　　黎离望着祁遇越来越小的身影不仅：祁遇也是女人，也不过只比她年长四岁，却要担起祁家的重任，征战四方。
　　令她骄傲又担忧。
　　黎离刚走，皇帝就来了。
　　“黎美人，朕带你去看新建好的清允苑。”
　　黎离心里一震——她字清允，用她的字命名，皇帝定是没有用心。
　　黎离跟着皇帝去到清允苑。这地方，奢华极了。
　　院门口便有一座假山，清泉汩汩，左边有一书院，右边有一花园，这万花丛中，有一温泉。
　　奢华至极。
　　“看呐，清允，这是朕为你修建的院子，只对你一人开放。”
　　皇帝转过身，握住黎离的手，说道：“笑一个吧，清允。”
　　黎离却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一步，朝皇帝跪下了。
　　“爱妃这是做什么？”
　　“陛下为臣妾修建这清允苑，臣妾感激不已，只是这院子过于奢华，况且现在北方战乱，物资紧张，若这样挥霍人力物力，实在不是明君所为，恳请皇上不要再挥霍国库了。”
　　一向高傲的她，竟朝着皇帝磕了个头，“请皇上赎罪，但臣妾所言，句句肺腑。”
　　可惜皇帝是个只图安逸享乐的，没有把黎离的一番话往心里去。他把黎离扶起来，抚摸她的手，说道：“好啦好啦，朕知错了，爱妃不要怪朕，朕只是想要看你笑一下。”
　　黎离想起儿时因战乱被小吏强行带走的画面，苦笑了一下。
　　所谓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黎离这一苦笑，在皇帝眼里到成了不可多得的风景。
　　皇帝高兴了，下诏寻找天下之奇，尽数献给黎离。
　　而黎离，从一个普通的妃子，变为了皇贵妃。
　　黎离看着满屋的贵重物品，心里为祁遇不值。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国家，不配她的阿遇为之拼命。黎离把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卖出去换了钱，用来救济难民。
　　只可惜难民太多，再多的钱财也救济不完城外的难民。黎离又想到成日寻欢作乐的皇帝，心里更为祁遇不值了。
　　半月后，前线传来噩耗，说是祁遇高烧不退还带病上阵，结果摔下了马，三天未醒。
　　黎离在宫中听到这消息，立马请命到北方去。
　　皇帝自然不同意，而黎离用各种方式乞求皇帝，最终还是去到了北方——跟着一批侍卫。
　　黎离曾跟着祁遇学会了骑马，此刻的她身着骑马装，笔直的长腿跨在马背上，让随行的侍卫看直了眼。
　　黎离一行快马加鞭地感到了军营。
　　祁遇已经醒来了，此时正在活动筋骨，看着随行的侍卫，差点以为皇帝开窍，派援兵来了。
　　“阿遇！”黎离跳下马，给了祁遇一个拥抱。
　　祁遇心里一暖，心想：妈的老子打完仗了回去一定要明媒正娶，抬轿子把黎离抬进将军府。
　　而黎离的目光则又落在了祁遇佩剑的挂穗上。
　　剑鞘都已经落上了沙尘，而剑柄上挂的挂穗还干干净净，一看剑的主人就很爱惜挂穗。
　　“我的挂穗，你还挂着呢。”
　　“废话，阿离亲自做的，我要挂一辈子。”
　　……
　　所谓一辈子，只有四天。
　　四天后，祁遇战败，匈奴入侵中原。祁家军队纷纷上吊自杀，应了祁家家训：祁家与国家同生共死。凡敌人的铁骑践踏了国家的一寸土地，祁家人必定与之拼命。
　　祁家人上吊之前，在边境与敌人搏杀，包括祁遇将军。
　　祁遇一介女子，发起狠来不亚于须眉。
　　她的大腿被敌人的刀剑刺穿，她没有倒下；她的眼睛被血液蒙上，她没有倒下；她的右肩被大刀砍出一道入骨的伤，她用左手拿剑，最后杀死了一名敌国的士兵。
　　祁遇把剑抱在怀里，把剑穗护在身下，最终被乱刀刺死。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皇帝挪用了军费，让士兵吃不饱，让将军带病上战场。
　　而这皇帝挪用军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黎离修建清允苑，仅仅是为了看美人一笑。
　　不过这有什么呢？边疆失去的不过是一批士兵，一位将军罢了。而皇帝得到了美人的笑容，那可是美人的笑容啊！
　　于是，黎离从名震京城的仙女成了国家的罪人。
　　“什么美若天仙，不过是红颜祸水罢了。”
　　“我看她就是妖女一个，迷惑了圣上的心！”
　　“黎清允？笑话，天下的好东西都往她宫里送，就是为了博她一笑？这不是妖女是什么！”
　　“……”
　　祁遇战死当天，黎离在将军帐中，身后是三尺白绫。
　　匈奴的首领冲进了将军帐。表示若她肯给他做妾，就留她一命。
　　黎离轻笑，突然跳起了舞。
　　她跳的，是□□花。
　　有亡国之音之称的□□花。
　　匈奴人不懂这些，黎离便用她如仙人般的舞姿让他们走了神。
　　黎离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穿了匈奴人的胸膛，在匈奴人准备杀了她的时候，她抢先一步，用匕首杀死了自己。
　　匈奴人大怒，迅速推举新首领，朝中原打过去。
　　将军帐中的美人尸体，被遗忘了。
　　簪子，珠宝，散了一地。鲜红的血，雪白的皮肤，豆蔻年华的美人。
　　将军帐中的宣纸上，留下了一行字：阿遇，我若是履行了祁家家训，那我是不是就能算作祁家人，你的妻子了？
　　边疆，将军的尸体被一阵风蒙上了黄沙，而她身下的挂穗却依然干净。
　　腰间，有一封尚未发出去的聘书：
　　京城祁姓，今以山河做媒，以祁家长女名遇字立安，现年二十有二，与京城黎离字清允，现年十八，缔亲。纳聘彩礼：山河无恙，安君乐业。择日成亲，愿妻妻白头偕老，琴瑟和谐……
　　后排有行小字被血迹与黄沙掩盖了，大抵是些漂亮话。
　　中原，当人们听见黎贵妃杀了匈奴首领，又自杀的消息后，又一改风向，把矛头对准了皇帝。称赞黎贵妃如何如何的贤德美丽，如何如何的英勇忠诚，弹劾皇帝如何的花天酒地，如何的寻欢作乐。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抵御匈奴人的入侵。
　　一周后，中原沦陷，皇帝沦为阶下囚。
　　而祁家将军府上的人，老老小小，甚至是奴仆，都服毒自杀了。
　　将军府仍悬挂着那句家作：祁家与国家共存亡。
　　边疆，将军的尸体被黄沙掩住，美人的尸体在将军帐中无人问津。
　　后来，她们终是以山河为媒，下了聘书，以热血做了聘礼，以边疆做了婚房。
　　终是将军和舞女结为了连理，昏庸的皇帝做了阶下囚。
　　而那行小字却始终无从得知，也便成了将军和舞女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