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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铁门 ...

  •   她不知道她的原名叫什么,只晓得别人叫她阿筝。一年前,她还不是个哑巴,也不是个傻子,可以像笙笙姐那样,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读书,说话。一场医疗事故后,她却彻底地变了。

      她家里只剩了个老太婆,去世估计也就这几年的事儿了。

      这村子又贫穷又落后,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人不想进来,于是常年闭塞,近亲结婚成了常事儿,又导致了这村里十个人里六个人智力多少都有些问题。

      阿筝出事儿后,理解不了这些,只晓得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要吃早饭,太阳到头顶时该吃午饭,太阳落山了呢,就该吃晚饭了。

      她和老太婆靠着邻居小姑娘的照顾勉勉强强地活了下来。

      这村落后是落后,却还是有个读书的地儿,只不过这学校就在鸡圈旁边,为了防止鸡钻进来,学校建了铁栅栏和铁门,把学校和鸡圈隔开了,给了适龄儿童一个安静学习的地方。

      不过这村里,能够正常学习的学生加起来也凑不齐一个班,而这里的环境又差,所以支教老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老师在这里待了有三个月以上的。

      程庚笙是为数不多的,成绩较好的学生,称她为全村的希望也不为过。阿筝也不晓得这些,只晓得程庚笙是她的笙笙姐,会照顾她跟她的婆婆。

      “阿筝啊,出来喝稀饭啦,待会儿我得去上课了。”

      阿筝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程庚笙面前,给了她一个笑脸——

      “阿筝!”程庚笙指着床上湿漉漉的一团,说道:“阿筝,下次要是想上厕所,一定要记得去隔壁那间屋子……”

      程庚笙不放心,带着她到茅厕里,说道:“记住了吗?这才是上厕所的地儿。”

      阿筝点了点头。收拾完床,程庚笙喝了几口稀饭,上课去了。

      阿筝跑到院子里玩,程庚笙去上课。这样的日子勉强过过还算行。

      如果不算上学校里高年级男生的欺辱。

      这村里大多都是留守儿童,缺乏引导,一个比一个脾气爆,稍不注意就动手。程庚笙不愿意与他们说话,每次都只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言不发。

      “你说咱班那个程庚笙,怕不是个哑巴吧,就没听她说过话。”

      “你别说,她倒喜欢跟村里那个哑巴说话……人以群分嘛。”

      “你看她长得白白净净的,不知道……”王城一边说一边露出笑容。

      不友善的笑容。

      “喂,程庚笙,去给老子接杯水。”

      程庚笙站起来,接过他的杯子——她不愿意跟他们有什么过节。

      “我要温的。”

      程庚笙给他接了半杯冷水,半杯热水。王城只尝了一口,就把杯子扔在地上。

      “呸,你要烫死老子?去给老子重新接,不然……”王城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程庚笙不敢有不服气,只好蹲下去捡杯子。

      谁知却被王城用脚踩住了手。

      “谁叫你像个哑巴成绩还好,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种人,女表子一个。”

      程庚笙深吸一口气。

      “天天跟个傻子玩,老子看你也不正经吧……艹,你打老子?”

      程庚笙一拳砸在王城脸上,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操你妈,程庚笙你死定了。”王城要过去掐程庚笙的脖子,程庚笙从窗子翻出去,这儿是一楼,程庚笙跳下去后就往外面跑。

      回家,回家,程庚笙在心中默念道,要是被他们逮住了肯定会被打得很惨。

      王城和他的几个兄弟也翻了出去,程庚笙还没摸到铁门,就被摁在了地上。

      “跑啊,你刚刚打老子的时候不是很拽吗?就这,就这啊?”王城用不堪入耳的粗语骂着程庚笙。

      程庚笙眼睛里闪过一滴泪花,很快又消失了。拳头砸在她身上,她不敢喊疼,因为没有人给她撑腰,也没有主持公正。

      王城捏住她的下巴,准备扇她一记耳光。

      “啪——”

      声音挺响亮,程庚笙却没觉着疼。

      “哇——”阿筝疼得号了起来。

      王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傻子吓了一跳,程庚笙趁机站了起来,抱住了阿筝。

      “阿筝,不哭,不哭,回家……”程庚笙临走前看了一眼王城,便头也不回的朝铁门走去。

      阿筝的脸肿了,这儿也没有冰袋,程庚笙只好把毛巾用井水浸湿后敷在阿筝脸上。

      程庚笙没有把这事告诉阿筝的奶奶,告诉她,也没什么用,多加一个人担心罢了。

      程庚笙坐在阿筝的床边,安抚着她。无意间,她看见阿筝出事前的作业本。

      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秦筝。

      原来她姓秦,十几年,认识她的人都只叫她阿筝,筝娃子,没人在意她姓什么,这村里统共就这几个人,姓什么不打紧。秦筝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究竟叫什么,出事前没说,出事后更没说了。

      程庚笙躺在地上,望着窗外。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盼头,但她必须活着,死了就更没盼头了。

      “等我初中毕业了,就去城里找事情做,要是能读高中就好了……”

      “可惜咱们村都没钱,读不起高中……我想去厂里打工。”

      阿筝肯定是听不懂的,程庚笙权当自言自语了。

      转眼间,程庚笙初三了,阿筝竟成了她的朋友。尽管这个朋友听不懂话,也说不出话,只会哭,笑,说自己饿了,疼了,冷了,热了。

      阿筝每天会在铁门旁等她,程庚笙中午和下午放学的时候会带着阿筝回家。

      这年,村里有了个卫生站,就在铁门旁边。

      说是卫生站,不如说是用一间房子,盖上一块布,再写上卫生站三个字。

      尽管简陋,但聊胜于无。一些小病小痛,都能在这儿买到药,只是村里大多数人宁愿相信偏方,也不相信药物。

      阿筝和卫生站的医生混得挺好,那医生还会给她糖吃。

      程庚笙挺开心的,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可以和别人一起玩了。

      可就在某一天,阿筝竟拿着一叠钱找到程庚笙,程庚笙被吓了一跳,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卫生站的医生,可那医生已经离开村子了。

      有人说,那医生城里有亲戚发了财。

      程庚笙以为那钱是医生资助她们的。因为那钱刚好够程庚笙去县城里读书用。

      可后来,事情愈发不对劲。

      某一天,阿筝在程庚笙上课的时候来找她。

      上课时间,学校的铁门是关着的。阿筝进不来,她用力地拍打着,程庚笙从窗户看到了她,便请了假,来到铁门前。

      看样子阿筝难受极了,她留着汗,皱着眉,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却说不出到底哪里难受。

      程庚笙想起医生给的那笔钱,她翻出校园,领着阿筝上县城去看病。

      县里的医生问阿筝哪里不舒服,阿筝答不上来。好在医生够耐心,用阿筝尽量听得懂的语言同她交流,最后神情严肃起来,让她去抽个血。

      “医生,阿筝怎么了?”

      “不排除艾滋病……这孩子是在什么地方抽过血吗?手臂上有个针眼。”医生把阿筝手上的针眼给她看。

      “没有吧……我们那村没有卫生站。”程庚笙心里有了个答案,却不敢说出来。

      “但愿如此。”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庚笙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滋病,艾滋病……程庚笙知道这种病不会通过普通接触传染给自己,但她深知,艾滋病对阿筝来说,是多大的危害。

      她们买不起药物,阿筝也不能及时发现身体的异样,很可能一场感冒会神不知鬼不觉要了阿筝的命。

      最终的结果,给了程庚笙当头一棒。

      阿筝得了艾滋病。

      程庚笙“哇”地一声哭了——她们看不起病!卫生站医生给的五千块只够城里医院第一次的住院费。

      程庚笙一咬牙,给医生跪下了,求着医生让阿筝治病。

      那医生心肠善良,见阿筝与程庚笙都是穷人,倒贴了路费和一些医药费,把阿筝送到市医院住院。

      “医生,钱我一定找,一定还你,求求你救救阿筝,她智力虽然有问题,但她凡是她会做的,都做的很好……她可以帮忙打扫清洁,还可以……”

      程庚笙语无伦次地对医生护士说了一堆,回到了村里。

      天快黑了,她翻进学校,靠着铁门。

      她曾经想用那五千元读书,现在只想用那钱给阿筝治病。

      阿筝,阿筝,一定要好起来……

      第二天,支教老师看见程庚笙靠在铁门上,问她怎么了。

      程庚笙的泪水断了线,止不住地流,她告诉老师阿筝如何的好,告诉老师她多么地希望阿筝能好起来。

      老师摸摸程庚笙的头,说一切都会好的。

      傍晚,这个闭塞的村落竟然有人来了。他们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看样子是记者。

      “请问你是程庚笙吗?”

      程庚笙点了点头。

      “你能讲讲你和阿筝的故事吗?”

      程庚笙看了看这一行人,在人群里发现了她的老师。

      程庚笙对着镜头哭了,在泪花中,她看到了县城里的医生,看到了在医院里的阿筝。

      一切都好像在往好处发展。

      后来,程庚笙陆陆续续地收到了捐款,她去到市里照顾阿筝。阿筝不知道自己得了病,仍然嘻嘻哈哈地在病房里同程庚笙打闹。

      可某一天,阿筝不知怎的,染上病毒生病了,这无疑是一个噩耗。

      程庚笙同往常一样哄着阿筝入睡,在深夜里又回到了村子里。

      她靠在铁门上。那天,阿筝拼了命地拍铁门。现在,程庚笙一拳砸在铁门上,手流了血。

      卫生站的医生,最终是找到了,他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医生,只是个卖血赚钱的黑心商人。

      程庚笙恨他,可是仇恨有什么用呢?仇恨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她平复心情,靠在铁门上闭上了眼,恍惚中似乎听见了阿筝的声音。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铁门那边的阿筝。程庚笙把手从铁门的缝隙中伸过去,想要摸一摸阿筝,却触碰不到她的温度。

      阿筝在铁门那天微笑着,咿咿呀呀地,像婴儿学说话一般说着。程庚笙在铁门这边微笑着看着阿筝。

      一晚上的凉风,让程庚笙发了高烧,一个星期都没退下。程庚笙躺在家里的床上,昏睡了七八天,她好像一个聋哑人,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说不出话。

      第九天,程庚笙终于好转了,走出去,发现氛围不怎么对。

      她忐忑不安地走进阿筝家里……

      “奶奶,阿筝呢?”

      “前天走的。”奶奶流起了泪。

      “这个傻子,还从市里跑到村里来,有人发现她回来的时候,她在拍学校的铁门,把她又送到市医院去……”

      奶奶摸了把眼泪,吸了口气。

      “当时她已经高烧不退,半夜里就走了……阿筝啊,她不过只是脑子不好使,什么人都没害过,怎么就走了啊……”

      老年人经不起打击,奶奶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

      程庚笙瘫在地上,她几乎是爬着去到了铁门。那天晚上看见的阿筝,明明是无病无痛的啊。

      程庚笙终于哭了出来。她的阿筝,明明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傻子,为何会遭到如此待遇?

      悲痛归悲痛,生活也总该继续,程庚笙消极了一学期,忍着心里的悲伤继续完成学业。一年后,程庚笙在好心人士的帮助下去到城里读高中。

      再后来,程庚笙考上了北京的某所大学,她那闭塞了十多年的生命,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日出了。她再也不用担心被欺辱,再也不用担心没钱看病了。

      多年后,这个闭塞的村落终于走出去了,而那个铁门和周围的栏杆也要被拆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程庚笙沉默了。

      程庚笙现在觉得,这铁门,隔开的不仅是那破烂的学校和鸡圈,更隔开了她和秦筝。不知她那天晚上看到的阿筝,究竟是不是真的?

      程庚笙越发觉得这铁门拦住了她与阿筝,只不过,她和阿筝间的铁门是生死而已,现实中的铁门能够拆走,生死却怎么也跨越不了。

      得知消息的第二天,程庚笙回到了村子里,她在夜深时久久站立在废旧的铁门前,默念着阿筝的名字。

      “阿筝,秦筝……”

      下辈子,我们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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