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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时遇接完电话出去,简思虞早已经平复好情绪,约了跟张乐安见面,没事儿人一样躺床上边玩手机边等人来。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静默,时遇蹲在床边,用湿帕子把被油汤溅脏了的行李箱擦干净,然后就着这块帕子继续擦地,动作是惯常干活的麻利和熟练,但还是能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眼睛盯着一个点死死不动,痴呆了一样。
张乐安到他们宿舍时,时遇没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正站在风兮兮的阳台上搓洗帕子。晟都的冬天比临江要暖和很多,可放出来的自来水却是差不多的冰冷刺骨,沉沉的冲击在他最近新添的冻疮冰口上。
屋里渐渐有了说话声,时遇以为是简思虞在叫他,他关掉水龙头扭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宿舍的张乐安坐在简思虞的床上,张乐安举着手机,两颗脑袋贴一块儿,发丝纠缠,不知道在看什么。
恍然想起来晟都时简思虞和张乐安在服务区酒店房间发生的事和那夜吕梁叮嘱他的话,时遇没逗留,立即,识趣的退出了房间。
这时还早,住这栋楼的练习生大多还没回来,亮着惨白灯光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时遇保持手握门把关门的姿势久久没动,怔怔望着四方一道道间隔不远,竖直紧闭的宿舍门,腿抬起来了,脚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脚,他能去哪儿?回临江吗?还是逃跑?
可哪儿又能容得下他呢?
长长的走廊左右通风,这风并不如临江的来得干燥猛烈,缠缠绵绵的携湿夹潮,如丝丝冰雨一点点渗透包裹着身体的衣物,贴在人皮肤上,融进了人骨里,阴着冷。
时遇靠着门蹲下,接着,他点了根烟,在指尖慢慢升腾起来的氤氲雾气里,似有片刻被熏醒了,冻僵的脑子慢慢活络起来。他想起了刚刚的那通电话,那个女人是医院的话务员,她口中的陈誉庆是时遇小姨——杨琼瑛的丈夫。
那个话务员说钟迎秋病了,先是突发脑溢血入院,然后在抢救回来之后,后续的检查中,在她的肺上发现了颗六厘米的恶性肿瘤。
陈誉庆给他妈交了两万块钱,人就没了影,钟迎秋先是动完手术在icu住了小半月,脑溢血稳住了,接着又转去了肿瘤科。两万早没了,但人在医院住着,医院怕她死了担责,又不能不救,问老人自个儿有没有钱续命,老人老泪纵横摇头,可能是真要死了就越怕死,她给医院留了时遇电话,说问他要要钱,她还想活。
时遇看一眼时间,今天是二十四号,离上月二十八号,隔了将近一个月。那时他正在工地干活,陈誉庆给找的老板,三个月工期,时遇没贴砖垒墙的手艺,按小工算顶天了二百四一天,临了临了,好不容易熬到工程交付,老板给别人发了现金,到他这,变成了转账,工资全打进了陈誉庆的银行账户。
时遇一分没捞着好,全身上下摸干扒净只有一千二百多块,还是三、四个月前他离开临江时钟迎秋偷偷给他塞的两千整钱给花剩下的。现在陈誉庆他们一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或许是躲钟迎秋的病,或许是债主又逼上门出去躲债,时遇这月月初从工地回临江,他们家门关着。临江不比晟都,十一月往后一天比一天冷,他呆那网吧价格便宜,可条件实在很差,暖气总时开时关,他怕冷,冷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了橙天吧,有时算着算着,忘了陈家那群人,也就十万的债吧,这边干完,出去找找其他活辛苦两年,凑吧凑吧,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再说信用卡月月催贷,时遇害怕生事,害怕利滚利,做梦都想把旧债还清,钟迎秋这病发得,实在让人始料未及,一下打乱他所有计划。
钟迎秋的治疗还没结束,药一天不断的续着,医院那边具体超了多少费用说不清楚,话务员只叫时遇自己去医院缴费窗口拖清单,治不治病人家属自己商量,但先得把费用结清。
钟迎秋对时遇好,她不想死,时遇也不希望她死。
他骗话务员说最多下个月初中旬就来医院缴费,等电话一挂,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走廊上来回走几圈,趁手机还没息屏,他忙打开通讯录,先抱着侥幸心理给陈誉庆和杨琼瑛打了电话,意料之中,是空号,他接着往下拉,又找着一个备注叫“杨矮子”的打了过去。
杨矮子接得很快,时遇听到对面“喂”一声,脸上立即拢了笑,声气愉悦:“杨哥,是我时遇。”
“时遇?哦,野狗。”杨矮子人如其名不仅矮矮瘦瘦的,还长挺黑,往足浴店软软往下凹的椅子上一躺,晚一步进包间的小姐姐眼珠子转了三圈才看到人。热水下脚,他美滋滋享受按摩服务,语调有些散漫的拖沓,“陈家那个?真是稀罕,怎么想到找我了?什么事儿啊?”
野狗是陈誉庆给时遇起的绰号,他非常讨厌别人这样叫他,可讨厌归讨厌,他也从来没有明跟人说过自己不喜欢,即使说过,但别人并不当回事。
时遇赶上去热脸贴他冷屁股,笑呵呵的:“哎哎,杨哥,是,是我。”
杨矮子的脚被小姐姐柔软的手捏得轻轻发出声叹息,人舒服着,并不乐意跟时遇多费口舌,时遇憋红了脸,伸手揉揉有些僵疼的脸,继续笑:“听说您最近回槐花池了,帮西城投建招工?说是工资日结,杨哥——”声音忽然温软下来,像谄媚,又像在勾搭人,“您看我合适吗?我在岚县跟着王麻子做过三个月,我有经验,能吃苦,杨哥,你那边要还缺人,能不能把我带上?”
“赵川手底下的三哥堵你们家讨债,你小姨夫带着他老婆孩子跑了,你现在困难,我能理解。”杨矮子在槐花池混得开,谁家有点什么事儿,再清楚不过,他佯作为难的叹了口气,“可你杨哥也难啊,西城管控严,没点真本事是真难进。你呢,是个读书人,长得也秀秀气气的,人一看铁定不要,那些粗活重活留给我们这些文盲做就行了。”
时遇早知道这人不会那么好说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多求求,接着就那人又说:“野狗啊,现在这钱可不好赚啊,去年杨哥跟你提过的事儿,你乐意,咱还作数。我现在呢,在一环洗浴城洗脚,今天不走,住这,你想好了,随时过来找我。”
说完,好像是真让时遇好好考虑,并不让他当场回复,兀自掐了电话。
杨矮子有老婆有孩子,这几年跟着投建赚了不少钱,人一有钱,心就坏了,背着家里在外边瞎搞,女的男的不挑,看对了眼,只管往床上带。时遇去年暑假回槐花池,他来陈家跟陈誉庆喝酒见过,算是对时遇一见钟情吧,只是不那么专一,反正看见漂亮的都喜欢。
陈誉庆想时遇跟着杨矮子混,杨矮子想时遇陪他困,当时开多少价来着,好像一个月八千还是九千?忘了,时遇想起当初他和杨矮子的初次见面,脸都白了,走几步,脑袋抵门,看着手指下面新翻出来的号码怔怔发神。
这里电话没敢拨出去,那边门突然开了,他脑袋下栽,惯性往前冲了冲,一头扎人怀里。
“哎哟——”痛呼一声。
时遇抬头看见了张乐安扭曲的脸。
“干嘛呢你们!”简思虞躺床上往他们这边瞄一眼,心里无端起火,明明跟张乐安就那么回事,却莫名有种被人绿了的既视感,气得他把手机一摔,坐了起来,“张乐安你他妈的!老子包白给你买了是吧!”
不等张乐安推,时遇自己跳开站直。
张乐安摸摸被撞痛的胸口,没好气瞪他一眼,马上扭头冲简思虞笑嘻嘻:“简哥……”
他喊着就要过去哄人的架势,简思虞平时很吃这套,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连张乐安的声音都不想听到,直接不给面子的打断他,冲时遇抬了抬下巴:“时遇你过来!”
张乐安脸色难看的停下脚步,时遇没动,他倒先受不了,两只手捂住脸,呜呜嘤嘤的跑了出去。这下好了,没别人了,简思虞娇纵对时遇“哼”一鼻子,生气的背对他翻身躺下:“你刚刚抱他做什么!”
时遇没搭话,发呆似的望着简思虞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掉头往刚刚张乐安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什么啊,没有,就睡了那一回,今晚他叫我去,我以为他想那个呢,裤子都脱了他给我玩纯情让我用嘴弄了弄,就让我走了。”张乐安没走多远,坐宿舍大楼门口台阶下边的花台,手机叩耳边,正跟人讲电话。
时遇不好打扰,走近了,在他旁边蹲下。
张乐安认真听着电话,挑开眼皮轻轻扫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啊,是啊,我哪知道为什么呀,反正不是我…你知道的,他脾气真的太差了,要不是吕梁答应我一次给我五万块钱,简思虞还给我买包,我才不接这活!”
“哦,你说包啊?也不怎么贵吧,我选的都是他们随随便便都能接受的价格……多少?三十几?哪儿有那么夸张啊!一半一半吧!毕竟大牌,小十几万是肯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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