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扶 桑

11、第十一节

　　晚上寂静惯了的清明镇，注定今晚不得安静。
　　细雨淅淅沥沥的落个不停，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念着咒语。
　　狗吠声一阵紧过一阵，从小巷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时高时低，悲痛哀怨。
　　薛籽言撑着伞站在一所门扉破败的低矮房屋前，侧身回望着在风雨中吱呀吱呀响个不停的门扉，怔怔的，许久，不知所措。清素的脸上有淡淡的释然，也有淡淡的哀伤。
　　她最见不得死亡，看到人死总会莫名的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死去的父亲，想起父亲那些惨死的数百属下。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在血光、火光里，交错成她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那些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枯萎在她一手造成的火海里。
　　她害怕，害怕他们死后也难以安然，害怕他们会如同孤魂野鬼一样，无助的游荡在凄冷的夜里，始终得不到解脱。
　　她不敢，也没勇气，看着任何一个生命凋零，哪怕仅仅只是一只兔子或者一只野猫。每当生命就要终结的时候，她总会提前就开始窒息，喘不过起来，然后借机逃跑。
　　可是，这次，她没能躲开。
　　孙婆婆就是在她的眼前死去的，那时候，她的手还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样粗糙、瘦骨嶙峋的手，冰冷冰冷的。
　　她紧紧的抓着那双手，希望自己微弱的体温能够将老人温暖，然后看着老人睁开眼再对她慈爱的微笑。
　　可是，老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的黯淡，里面的悲痛和哀伤却丝毫不减。
　　就如同所有即将要死去的人一样。
　　她知道，那是死者对生命的依恋和不舍，也是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可奈何。
　　本以为自己可以靠这双从不沾血的手妙手回春，救活更多的人。直到今天，她才猛然记起，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企及也不会相信的数量。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都是再世华佗。
　　却少有人知道，她杀的人，真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随着老人的眼皮垂下，她手中那只瘦弱的手也重重的垂落，一如她的心沉沉坠落。
　　哭声便是从里面，那扇门扉后面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大小姐，走吧。”赤羽终于看不下去了，犹豫了很久，开口催她。“人总是要死的。更何况像孙婆婆这样年过古稀的老人呢？而且，对于孙婆婆而言，死去或许比活着更好吧。她活着吃了太多的苦，死了才会得到安宁。”
　　“走吧。”薛籽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扇破败的门扉，低声说。
　　或者，赤羽说的对吧。
　　像孙婆婆这样可怜的人，活着只会更加痛苦。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
　　明明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嗜赌如命不惜连妻儿都卖掉，最后又来折磨自己年过古稀的老母亲的呢？
　　那样一个善良的女人，早年丧父，含辛茹苦的把儿子拉扯大，老了竟然还不得安生。
　　难道，善恶终有报，就是这样报的吗？
　　满眼哀伤的女子低下头，黯然转身，她的身后风雨渐起，交错成难言的哀鸣。粉白的油纸伞在漫漫的雨夜里，忽然显得有些凄凉。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中悄然滑落，她想要抓住，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它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