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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独的花园 代杏小时候 ...

  •   代杏小时候就被夸赞和母亲长得很像,她那时很得意,总会不自觉地挺挺胸膛,笑得眉眼弯弯而不自知。后来又有人说她和母亲长得像,她便皱眉,脸上神色很差,倘若对方是个没眼色的,继续谄媚地喋喋不休,她甚至会大发脾气,一边甩东西一边叫对方闭嘴。十二岁那年,这种赞美逐渐平息。两年之后,代杏出国留学,大洋彼岸不再有人认识她的母亲,从此再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而此时此刻,被夸赞的当事人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不像是夸赞,是平淡冷漠的陈述句。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想,这个真是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画面,而我自己,又该露出什么表情?
      和母亲长得相似本不该是个如此被频频提及的事情,但在亲情观念淡薄的这家人眼里,也许这是唯一能谈得了的共同话题。但这仍然不算一个好的对话开头,因为代杏对这仍然感到不快,她抿了抿下嘴唇,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她母亲像是冷笑了一声,转头去做自己的事。
      这让代杏有一种母亲一切正常,父亲说她精神状态不好是错觉的想法。她仍旧高高在上,即便从音乐的神坛上摔下来也是如此。那件事过后所有略微亲近的人都劝她放弃,放宽心,回归家庭,享受剩下的人生,做一个和蔼可亲的母亲与贤惠爱家的妻子,但她不,她仍然颐指气使,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一个家庭犹如她的王国。即便这逼走了父亲,也让代杏远离故国。
      屋子里一团糟,光线昏暗,气息沉闷。各种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垒得一层一层,杂乱无章,二层楼的小别墅竟然显得逼仄不堪,代杏需要微微错身,才能从堆满纸箱的走廊穿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这不由得让她心烦又绝望,下意识地大喊:“你又不是没有钱,每周叫个人来帮你打扫卫生啊!?”她28寸的大行李箱仍被可怜兮兮地堵在大门口,走廊很挤是个方面,另一边她还需要确认自己房间的状况,有没有灰尘遍地。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话,和曾经总是争锋相对的吵闹画面并不一致。代杏表情不太和善地又从纸箱缝中钻出来,却看见母亲坐在飘窗下傻呵呵地笑着。
      代杏微张的嘴唇没能发出声音,表情也僵硬在那里,那一瞬间很多念头闪过,比如二十二年,母亲有没有这样笑过?她在做什么?父亲说的她不太对,是真实的?
      她动了动嘴唇。轻声地试探道:“……妈?”

      代杏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的房间和拥挤的客厅走廊都不一样,东西不多,看起来甚至有点冷清。床上是没有铺垫子的,代杏自己从衣柜里翻出床上用品,收拾好了,终于松懈地把自己扔在床上,至于那和她一起穿越海洋飞过万里的大行李箱,暂且等它留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在微信联系人里找到父亲,同他打字发消息:“她好像真的病了。”
      那时候她叫了妈,母亲仍旧没有反应,坐在那张矮凳上微笑,过了一会儿就自言自语。代杏忍不住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像是霎时清醒,回过头来,细长的眉毛蹙着,声音尖利:“还不快去收拾你自己的房间!愣在这里干什么?”
      父亲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是条语音,代杏点开来听,发现背景音很杂乱,很多人的笑声,像是一个饭局。父亲走到了稍微安静一些的地方,说道:“已经回来了?房间收拾好了吗?晚饭我给你们叫一份过来,不饿也得吃点。啊,她的情况,就是莫名其妙地自说自话,上个月我就有点发现了。你这两天住她那里,看看情况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住院吧,每天的饭我都会安排人送过来的。”
      看来母亲仍然没有动手做过饭。代杏觉得很怅然,十年了,母亲不再上台演奏钢琴已有十年,所有人都接受了她不再是皇冠上的明珠的事实,然而她自己没有。她仍然如此爱护自己的手指,十年如一。
      想到这里,代杏忽然想看看家里的钢琴。
      她拧动房间门的把手,走了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曾经一家人都住在一楼,整个二楼都是母亲的练习场所,她不喜欢代杏上楼,总嫌她碍手碍脚。所以代杏很小的时候对这个神秘的二楼又敬畏,又歆羡。然后再大了那么一点,变成一种不服气:凭什么不让我上楼?只是上个楼而已,哪里妨碍到你?
      那时候她甚至因为这件事和母亲吵过架。她吼得中气十足,母亲穿着优雅的高定演出服,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她,嘴上噙着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她没说话,却比说了话还要伤人,代杏伏在父亲的怀抱中呜呜哭泣,父亲抚摸她,安慰她,轻声说:妈妈需要安静,需要空间,需要一种……灵感。
      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家庭。
      代杏在心里想。
      现在,她迈着很轻但又很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上那些台阶。那些过去和心事,都像是这瓷白的台阶,一一被她踩在脚下。上到二楼,就发现这里的空间非常开阔,有好几架古典钢琴,一个电子钢琴,一面书柜,一个很大的奖杯奖章墙。还有一个很破旧的个人沙发,沙发垫已经坐坏了,无人落座也下凹着。代杏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知道,母亲除了停留在钢琴面前,其余的很多时间都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她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没有人能够明白。
      代杏在那里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意识到是父亲叫的人送的外卖,所以立刻下楼想去开门,然而她楼下了一半,母亲已经走了过去,打开了门。代杏顿时僵住,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正在蔓延,她下意识地恐慌自己上了楼母亲会不会又大发脾气,然而下一秒又自我反驳,她不在上面练琴,自己为何不可以上去?况且,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再是个小孩,母亲没有理由把二楼划作一个代杏不得入内的禁区。
      她心里惴惴,母亲已然已经取了外卖,随手放在桌上。接着她扫了仍旧立在楼梯上的代杏一眼,声音有点不愉快:“还在那里干什么?下来吃饭。”倒是没有说和二楼有关的事情。
      代杏松了口气。同时她又觉得,嗯,母亲的精神状态,好像又完全没了问题。
      母亲不会洗碗,这些外卖送来的菜就仍旧直接装在外卖盒子里。两人吃饭的时候都一言不发,动静也小,整个氛围都很沉闷,和这艰涩不流通的空气一样。好在她们彼此速度都很快,母亲率先吃完,扔下筷子就走,代杏稍微愣了一下,倒是放慢了自己的咀嚼速度。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此刻屏幕快速地亮了起来,代杏瞥了一眼,是初中的同学群,她回国的消息不知道从哪儿漏出去了,满群的人都在笑嘻嘻嚷着要聚餐要请客,还有人似乎在抱怨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帮忙代购点东西。
      代杏有点哭笑不得,她回复这次回国很短暂,只是处理一点妈妈的事情,这句话很快就被淹没了下去,她也不在意,把自己剩下的饭菜吃完,垃圾收拾在一起,准备待会出门扔掉。夜色刚刚降临的时候,母亲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代杏毫无睡意,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收拾一下家里。她年纪很小就出国,在外面也没人照顾,早就练就了收拾屋子的好本领,在国外不少人乐意和她做朋友,都因为她善良又大方,并总会很妥善地打理好各种事情。
      自己不好好打理,现在指不定活成什么样呢。代杏在心里进行自我吐槽。然而她并没有收拾多久,就听见母亲的房间传来笑声,她霎时间觉得悚然,立刻跑过去立在她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的人似乎在说话。她打开了门,那人也恍若未觉,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在自说自话。她的声音略低,含糊,完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笑容显而易见地挂在脸上,是这二十多年代杏极少见过的表情,眼睛里没有光亮,而手指在半空中有节奏地轻轻的敲,像在弹一架不存在的钢琴。
      妈妈病了。
      那一刻,代杏已经确定。
      父亲是第二天七点一大早就开车赶到的,他显得有些急,衬衣的扣子都没扣好,面容同样显得失落和焦虑。他在看到代杏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也有了一丝放松,但很快,眉目间的沟壑又再一次地回拢过来。代杏开头告诉母亲要带她去医院的时候她很抗拒,但此刻看见父亲,神色似乎有了软化。代杏站在一边看着,她最终上了车,三个人不知是隔了多久的时光,才能再次坐在同一辆车上。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坐在后座的代杏一直在默默的想。她的微信提示音一直在响,让人心烦。她发了条朋友圈,关闭了网络。
      在医院,母亲进了病房检查,父亲和代杏都在外面等待,看着里面的医生皱着眉头,父亲的情绪似乎很紧张,代杏忽的抬头,问道:“我小时候从来没问过。但是现在,爸爸,你为什么和妈离婚呢?”
      父亲似乎愣住,没来得及说话,代杏已然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么多年了,你不和她住在一起,但仍然照顾她的一切。明明你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情,然而似乎从我有记忆起,你就扮演了母亲和父亲的双重角色。”
      “我不喜欢医院。因为小时候唯一一次,她带我来医院,是我去音乐厅看她的演出,我忽然流鼻血了。那时候我觉得很害怕,我哭了,她带我来医院,见我哭得厉害,就说我‘这么会哭不如帮别人哭丧,一小时能有100块’,这句话没有很刻薄,但对我伤害很大。”
      父亲的目光有些愧疚,又有点复杂,他似乎没能准备好和代杏谈这些。他只是叹了口气,仍旧把目光投向病房里面。
      代杏便轻声说:“跟她的亲情,对我来说就是责任,甚至可以说是相互拖累,没法选择并且到死都要背负的东西。我看她自说自话只觉得好可怜。我也有病。“
      当她说完这话,父亲的神色忽然变得阴沉,他似乎想斥责代杏,然而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颇有一些疲惫不堪地说道:“杏杏……我想告诉你,她的确未尽到母亲的职责,但她以前很辛苦……现在,很孤独。”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父亲带母亲检查了很久后又去办理了疗养院的入住手续。代杏一个人站在疗养院的阳台上,有风吹起她的头发,想起母亲的病,父亲的话,还有过去的种种,长途跋涉的疲惫在这一刻席卷而来。那一刻她有一点恍惚,而耳边,似乎流淌起钢琴的声音。等父亲把一切事情办妥,赶来接她时,见她神色疲惫,不由得歉然道:“我送你回去吧。你好好睡一觉。”
      代杏回到家中,却没有睡觉,而是一个人去到二楼。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母亲那张单人沙发上,凹陷的地方刚好能将她整个人包裹,好像是在印证这么多年,母亲也是用同样的充满不安的自我保护性动作蜷缩在这里一样。她抬头,发现这里的视线没有落在那面奖章墙上,而是落在了窗外。外面因为无人打理,已经是荒草满地的破旧花园。
      年少成名,荣耀满身,然后逐渐地失去灵感,好似亲眼看着雪花在自己手心里融化。
      当年的母亲,坐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绝望,一个很缓慢且不戏剧化的过程,就是一点点小事,琐碎又平常,这么轻轻地压上来。
      代杏打开自己的手机。她的朋友圈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但似乎并没有人真正的关心。于是代杏笑了一下,她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一种热闹的孤独,像五彩的玻璃制品,颜色鲜亮,摸上去又冰冷,一摔在地上就破裂,碎成尖锐不光滑的嶙峋。
      而妈妈……她的孤独是这么的冷,这么的凉,她浸泡在幽暗的水塘之中。孤独是一座花园。
      她的心情好像是怅然的,没那么伤心,因为她想,她早就不再期待妈妈的爱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一种不得不联系的表面亲密,内里已经无比疏离。代杏是这样想的,她觉得不伤心,她自我的生活已然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新的小宇宙,有树,有花,有草,还有河流。她不会觉得伤心。
      但是一阵风吹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脸颊非常的冷,于是代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摸到了眼泪。
      于是这一刻,过去那十来年的争吵、反抗,那些被摔碎的玻璃杯,不成熟的话语,无法坦率表达的亲情之爱,不同形式的孤独,都在这里轻飘飘的,落在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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