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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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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逾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去断魂崖底躲债。
严格来说,后悔也谈不上,毕竟债主王麻子拎着把豁口的破刀追了他三条街,那架势是真的想剁了他喂灵兽,虽然他那点肉,灵兽估计都嫌柴。
但断魂崖是什么地方?青石镇方圆百里有名的禁地,据说崖底常年瘴气弥漫,妖兽横行,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也疯了。
谢不逾蹲在茶摊嗑瓜子的时候,听过不下八个版本的说书,每一个都讲得绘声绘色,好像说书先生亲自下去过似的。
所以当谢不逾被追到崖边,看着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大坑时,他内心是拒绝的。
然而王麻子的刀已经砍过来了,谢不逾往后一躲,脚下一滑,就下去了。
往下掉的时候谢不逾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他穿越过来三年,吃糠咽菜,欠一屁股债,最后就这么死了?
老天爷你是不是玩我?人家穿越不是龙傲天就是万人迷,我穿过来就一筑基期废物,穷得叮当响,还被追债追到跳崖?
早知道会死,穿越前那碗牛肉面应该加个鸡蛋的。
随后他砸在了一堆枯藤上。
枯藤很给面子地托了他一下,又很不给面子地断了,谢不逾继续往下滚,滚了大概七八丈,终于一头撞在棵歪脖子树上,眼冒金星地停了下来。
他趴在树杈子上缓了半天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还好,零件都在,就是左胳膊扭了,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衣裳刮得跟要饭的似的。
“王麻子,我日你八辈祖宗。”
谢不逾骂骂咧咧地往树下爬,刚落地,脚下就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嚯,是个小孩。
准确地说,是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小孩。
谢不逾穿越三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躲麻烦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第一反应就是跑。
走了三步,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谢不逾低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睁得很大,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眼睛的主人满脸血污,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样,但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攥得死紧。
“救……”孩子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但吐字意外的清晰,“救我……我值钱。”
孩子说完眼睛一闭,手一松,昏过去了。
谢不逾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他蹲下来,把孩子翻过来,拨开脸上的血污看了一眼。
眉清目秀的一个小子,看骨相顶天了十岁出头,瘦成了皮包骨,但身上那件衣裳料子,谢不逾眼尖,一眼就认出是云锦。
他伸手去掏,掏出一块温热的玉佩,玉佩不大,刻着两个古篆字,“上清”。
上清?听起来像什么宗门名字。
他刚把玉佩揣进自己怀里,孩子的手忽然又攥住了他。
这回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谢不逾疼得嘶了一声,甩了两下没甩开,低头一看,孩子还是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发白,但那只手像是焊在他腕子上似的,纹丝不动。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谢不逾一直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这世界动不动就杀人夺宝,他这个筑基期废物能活到今天全靠苟。
他应该把这孩子扔下。
这关他什么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腕子,又看了看那孩子的脸。
“值钱”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最后他一咬牙,把孩子打横抱起来,骂骂咧咧地往林子外走。
“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去喂妖兽。值钱?值个屁钱,你这一身破烂能换几块灵石?我跟你说,我谢不逾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是有债在身的人,我养不起你……”
他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屋顶漏了两个大洞,墙也塌了一半,但好歹能遮风。
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底座,上面长满了青苔。
谢不逾把孩子放在角落相对干燥的地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喘匀了气,他起身去捡了些干柴,生起火堆,又翻出随身带的破水囊,里头还剩小半袋水,给孩子喂了几口。
火光映在那孩子脸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翻着,已经开始化脓。
谢不逾啧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半瓶疗伤的药,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灵石买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也就挨打受重伤的时候才抠一点抹抹。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掏出来,给那孩子抹上了。
一边抹一边骂自己,谢不逾你脑子有坑吧?你知道这药多少钱吗,你认识他吗你就抹,万一他醒了跑了,你找谁哭去。
抹完药,谢不逾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然后缩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发呆。
外头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
“我真是……”他往火堆边又凑了凑,盯着那孩子的脸看,“你最好真的值钱。不然我亏大了。”
说着说着,他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冻醒了一回,发现火堆快灭了,赶紧添了几根柴,添完柴一回头,愣住了。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身边,缩成一团,脸埋在他腿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谢不逾张了张嘴,想骂人。
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毛病。”
谢不逾把自己缩成一团,没动。
穿越前他养过一只流浪猫,也是这样的,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睡觉非要挨着他,爪子还要搭在他胳膊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后来那只猫养熟了,胖了,就开始高冷了,睡觉离他八丈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着有的没的,又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孩子醒了,果然值钱,值老鼻子钱了,还给他买了一堆好东西,什么千年灵芝万年雪莲,什么上品法器极品丹药,堆了满满一屋子。
他正乐得合不拢嘴,忽然被人推醒了。
“喂。”
谢不逾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两道视线。
那孩子醒了,正盯着他看,眼睛黑沉沉的,跟昨晚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清醒时候比昏迷时候更……怎么说呢,更像个人。
“醒了?”谢不逾打了个哈欠,“醒了就……”
话没说完,他发现那孩子还攥着他的衣摆。
“松手。”他扯了扯。
孩子没松。
谢不逾瞪他:“松手,听见没?”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是谁?”
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我是谁?我他妈是你救命恩人。”谢不逾没好气,“你抓着我不撒手,非让我救你。我救了你,你还问我谁?”
孩子沉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攥着别人的衣摆。
他慢慢松开手。
“谢谢。”他说。
谢不逾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孩子会哭,会闹,会问东问西,没想到就说了个谢谢。
“……不客气。”他咳了一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你饿不饿?我出去找点吃的。你老实待着,别乱跑。”
孩子看着他,没说话。
谢不逾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坐在原地,眼睛还是盯着他,一动不动。
“看什么看?”他凶巴巴的。
孩子还是没说话。
谢不逾莫名有点心虚,加快脚步出了破庙。
等他拎着两只野兔回来的时候孩子还在原地坐着,姿势都没变过。
谢不逾心里一动,走近了看,发现那孩子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就是没动。
“你……”谢不逾蹲下来,“怎么了?”
孩子抬眼看他,声音平静:“你说让我老实待着。”
谢不逾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是让你老实待着,但没让你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一动不动啊!你这孩子脑子有病吧?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公司的日子,领导让“好好干”,他就真的每天加班到凌晨,结果领导说“我也没让你这么拼啊”。
有些话,说者无意,听者当真。
“行了,我回来了。”他把野兔扔地上,“可以动了。”
孩子闻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谢不逾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什么毛病。
他动手生火,把野兔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肉香飘散开来,他余光瞥见那孩子盯着烤兔,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吃?”
孩子点头。
谢不逾把烤好的兔腿撕下来递给他。
孩子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全程没说话,但吃得很快。
谢不逾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叫什么?”
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忘了。”他说。
谢不逾挑眉:“忘了?”
孩子点头。
谢不逾盯着他看了三秒,这孩子撒谎的时候眼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但他懒得拆穿,穿越人士,谁还没个秘密。
“行吧。”他没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值钱?”
孩子抬眼心虚地看着他:“我怕你不救我……”
谢不逾:“……”
个小骗子,他又撕了块肉递过去:“吃吧,吃完有力气了,我送你回去。”
孩子没接肉,只是看着他:“去哪儿?”
谢不逾一愣:“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难不成我还养着你?我自己都养不活。”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肉,吃完,他抬头看谢不逾:“我不记得从哪儿来的了。”
谢不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小孩子计较:“那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丢孩子。”
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不逾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什么坑里,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坑。
他把剩下的烤兔三两口吃完,起身拍拍屁股:“行了,走吧,等我打听到了你家在哪儿,立马把你送回去。”
孩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谢不逾发现这孩子一直盯着他看。
“又怎么了?”
孩子指了指他腰侧:“你受伤了。”
谢不逾低头一看,昨晚滚下山坡的时候蹭破了一大片皮肉,血糊了半条腿,他自己都没注意。
“哦,小伤。”他无所谓地说。
穿越前他就这样,小病小痛从来不放心上。
孩子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谢不逾回头一看,那孩子还盯着他的伤口看,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既然失忆了,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一直‘喂’吧?”
孩子想了想:“你取。”
谢不逾愣了一下:“我给你取?”
孩子点头。
谢不逾挠了挠头,认真思考起来。
他想半天,憋出来一个:“叫狗蛋怎么样?好养活。”
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不逾自己先心虚了:“……不好听?那……二狗子?”
孩子的表情更冷了。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谢不逾摆手,“你长得挺秀气的,叫……阿秀?”
孩子沉默片刻:“我叫叶知微。”
谢不逾一愣:“不是失忆了吗?”
孩子面不改色:“刚想起来。”
谢不逾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小子撒谎连草稿都不打:“行吧,叶知微就叶知微。”他继续往前走,“我叫谢不逾。”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重复:“谢不逾。”
谢不逾脚步顿了一下,这俩字从这孩子嘴里念出来,莫名有点不一样,他甩甩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叶知微跟上来,离他很近,近到能踩着他的影子。
“谢不逾。”他又叫了一声。
谢不逾回头瞪他:“干嘛?”
叶知微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不逾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毛病。”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
阳光从林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身后那串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着,一步都没落下。
谢不逾忽然想,他穿过来之后总是一个人躲债一个人跑路,现在后头多了条小尾巴,好像也没那么烦。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只是暂时的,等打听到他家在哪儿,立马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