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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遇 ...

  •   洵历33年
      青云国尚书府

      双燕颉颃于灰蓝长空,横越檐顶而过。细柳如织线纷起,随轻风献吻一展纤姿,那温煦日光浅洒其上铺就成纱,院中亦凭此添色。见周处花草芳艳,相傍曳身,其影动若姑娘娇扯,忽而长影覆过,牵动本身燥性不悦。
      “安以枭!给本小姐住手!”听到女子的怒呵,旁屋内一个约莫及笄年岁的少女停下手中翻找动作,抬头看向侧窗外。
      少女着实是普通颜貌,只一对无辜撑睁的眼若泉潭,倒也不招人厌,双辫整垂胸前,朴素洁净。院中肤貌娇艳的女子与身后花色相映,粉妆抹颊,细眉杏眼,而此时愤蹙难平,直瞪那少女。身旁丫鬟手捏衣襟,切切不安地望着两人,别扭地想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安以枭丝毫不为所动,轻呵一气,低头继续在满是金银珠宝的饰品匣里翻动,不急不缓。院内女子见状,颇为愠急,转首抬脚便往门槛疾步而入,一面直骂:“贱蹄子!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丫鬟似有所顾忌,惶惶探了左右,紧着追了进去。
      “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眼看女子怒冲近那瘦怜身影,安以枭却一顿,忽听她言,“果然在此。”她眉眼泛着暖热柔情,些微粗糙的双手轻执起一把白玉梳,其泽凝华浑润,柄上精雕几只各异凤蝶。
      女子恍一窒,凛色不语,抬手便欲攫取。安以枭偏首一瞥,侧身撤开以避,冷言出声:“裴小姐,你本清楚得很,何必自欺欺人?”女子腻着目光略闪躲,周身释放着不满之愤,只端了身形,口中仍不放其理,“春儿,去给本小姐拿来!”身后丫鬟惊得一颤,忙道:“小...小姐,这万一公子他...”女子闻言厉色更甚,“废物!让你拿你就...”
      “以枭可在此?”主仆二人俱愣。
      屋外廊间清风流窜,伴过一阵温朗的唤声,若即若离,与这春气融切在丝缕中。一位男子缓步出廊轩,月白衣袍繁素得宜,勾勒俊逸身形绘置院中,其上水绿暗纹挥洒如浪,儒袖折靠腹背适闲自摆。冠发遗游丝,束落是书生意气,其面色璞润,双眉横峰舒长顿,睑上翻痕暇思问,柳叶睡眸现玉泽,高梁其下朱桃吻,只若临溪品茗,小笺浸游。
      男子踱进屋影内,眼藏倦郁犹不忍,于门前站定又道:“裴小姐,失礼了。”点醒屋内娇人。
      “哥哥…”“以遥?”
      安以枭遂抛下那尚回不过神的女子,无甚思虑,速踏着稳实的步子离屋而往。万物趋寂,她只见世俗名花成缀,是时,光作幕景,那碧柳青溪淡然静候此间,想来纵洞悉千秋,亦不舍他一抹恬色。
      “你啊,处事不可鲁莽。”男子见这身影迎来,感甚无奈,轻叹假嗔。这才看向随后蹑来的裴二小姐——裴画樱,端了眉色,顾于礼面,揖道:“裴小姐,舍妹无知,处事欠妥,今日惊扰得罪,还望见谅。”
      裴画樱惛愕出神,此般只若把柄送于人手而不能自持,双袖暗自相扯亦不能争定,不知男子会如何待见事实,虑过后竟眼神飘忽融于水光,抿出一笑娇言道:“不...以遥,你不必如此,我只是…只是和她作玩耍呢...”
      安以遥掷出浅笑,“既然无事,吾二人先行告退。”不作多留,回身往廊中去,安以枭亦携着玉梳随后。
      停驻原地的裴画樱微愣片刻,愁目送离双影,忽眉头紧锁,双袖攥紧,厉声直道:“废物!”春儿应声愈加惶然,低垂着头慌作阐释,“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小姐...小姐您想想,这安以枭是公子亲妹,现下护佑尚紧,实在动不得啊!不若,不若待公子掌权,操持事务之时再使些计策栽了那胚子,到时公子之心只许小姐,绝无旁碍!”
      裴画樱凝眉略思,吐了口闷气,目中狠色瞬过,“好,本小姐且等一等,到时必让那小贱人吃瘪失势...滚离以遥之侧!”重语罢整息回房。院中青嫩之柳只兀自摇摆,与光迷藏,恍惚不解人事。

      少女双手紧捏白玉梳,随那月白衫轻巧而行,两人一路无话。许是衣衫迷乱了眼,和着日光微醺,记忆兜转,忽而想起六年前。

      天降阴霾,长夜寒唳,佞风裹着惊雷,怒啸着窜过这度龙城中大小巷道,直抵青黑墙瓦,绕空乍响。协奏的真珠雨予城无情撞击,撩动晦恶的气息,避无不及的电闪紧促地警示众人,刺痛了多少户家中妇人盼着归者的眼,这一夜,也是安相府溃散失离之始。
      两个月前,安相府的嫡女安以枭与嫡子安以遥出外游玩之途,被一伙不明刺客袭击,诚然再有几个相府护卫加护,进入埋伏圈岌岌可危之境,终寡不敌众,护卫接连丧了命,却只将年幼的安以枭强掠了去,徒留下呆愣悔愤的安以遥无助地瘫在马车上,失语半晌。
      待恢复了神志,才跌跌撞撞摸爬出那死气鬼蜮,双耳嗡鸣,空剩惊惧。想到耽搁越久,那生死未卜的妹妹越加危险,只没命地踉跄奔走,返路而去,寻一处生机。叠嶂山坳遍荒迹,穷途稚影身后弃,徒履损磨行不迭,苍面怆泪尽沥沥。华贵的小公子不成人形,慌逃至夜,终究迷失在深黢密林,干渴窘困磕倒扑地。

      “快打死这个脏东西!”“臭乞丐!”……
      密林一处,几个穿着朴素的农家小孩儿胡乱围打着一团瘦小绰影,不吝用粗劲的枝条狠抽,面上尽是快意。
      那乌影悚栗不止,破碎皂布勉强蔽体,污陋中混着斑驳血迹,又沾附着好些腐叶浊尘,难窥分淤伤裂口,犹怜多处冷光湛湛,周身却只溢散着一丝微妙诡谲的清气,倒惑人神思。
      不远处迷糊伏地的安以遥被闹声骇慑,颅脑棘环解不得,闻风盘桓频作祟,勉睹蹙罢景如麻,惶间陡惺几分知。这般醒昏磋磨,他忽而鬼使神差地唤了声,“枭枭?”颇为干涩,苦辣入喉。不妙的幻象融进目中,安以遥恼急连唤道,“枭枭!哥...哥哥来了!你不要...怕...我马上...”
      逐渐失声,弱小的身子不甘地挣扎着撑持挪动。早已枯涸了稚泪,本该嬉乐无忧的孩童忽然承受了某种莫名困厄,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妹妹!他必须担负起哥哥的责任。
      忽有小孩儿发觉动静,许是天色沉郁,窸窣嘶声入耳发怵,透过同伴的臂弯闪掠出鬼影幢幢。他只卸下戾气惨呼“有鬼”,便退个跟头旋身疾走。另几个小孩儿不明所以,忙往后一瞥,不待视清就鬼叫起伏,争相弃了枝棍仓皇脱逃。
      刀风嘶叫,空中拂动着细微的迷香,安以遥如置迷障,不得控思,却愈加蓄足气力,咬牙摸索到那团黑影前,遂不顾铺卷而来的酸麻疼痛,稍起身扶住那脆弱不堪的躯干,薄怀轻扣,仍涩喉难语。
      “不..不怕...咳...呼...哥哥保,保护...”
      甘薰萦缠,沁入肺腑,眠游颅腔,祛散尘苦。安以遥终卸去重压,安然沉睡。
      “哥哥?”怀里传来稚嫩发颤的话音,怯生如幻,“哥哥……”

      安以遥不知昏迷了多久,懵困不已,只感觉身上暖意缠绵,很是舒适,有些疑惑,缓缓睁开眼,眼中出现一个不断放大的脸,那张脸面无表情,只有眸中星光熠熠。
      “啊!”安以遥惊地挺身一起,却拉扯了四肢僵硬的肌肉引来阵痛。
      “哥哥别急。你还在恢复中。”身侧的小孩子发出清丽干净的童音。小孩子已改了之前蓬乱污垢的行头,只是头发胡乱地用破布条束起,碎发扬在颊边,脸上淤青伤印不除,却已打理干净,没了脏尘,这样一看,容貌甚是普通,别无出彩,却有一种空灵澄澈的气质,让人视线不能从那双光影辉映的瞳中移开。
      安以遥忽然记起昏迷前神智迷糊的事,竟会误把别人当做妹妹,真正的妹妹却死生未卜。自责懊恼充斥在他脑中,使的他感到头脑一阵胀痛。
      “哥哥,你,会离开我么?”思虑的瞬息,眸里光影尽黯,只森冷地望着他。
      “我……我要去找……”安以遥想到处境尴尬,一时话不知何起。
      “我可以带你离开。答应我,不要丢下我。”那小孩子认真起来,紧盯着无措的安以遥,眸中重现星辰微澜不定。
      安以遥微怔,是啊,这个孩子救了他,若不是她,恐怕现在已不能安然思考如何救他妹妹。对,他不能丢下她!
      “好,我安以遥立誓,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永不背弃……”
      “我没有名字。”小孩子提醒道。
      “那好……从今往后,你叫安寻!”
      “寻?”
      “这个,你还不识字吧,以后你就明白了。”
      “好。哥哥,我带你走。你想去哪?”安寻无比坚定地看着安以遥,仿佛是认定了一世的事。
      “你……可知安相府?”安以遥有些担忧地探看环境。这地方,似是个野僻山洞,周遭俱是崎岖石壁,裂纹斑驳,杂草藤桠争相攀附索生,旮旯深处灰暗沉闷。灰薄的破被、堆攒的果蔬草药、粗糙的打器工具,简易吊栏上的陶埚,还冒着咕噜热气,洞主人或定居不久了。不远处扑闪着干柴堆燃的篝火,无足暖意,只听得噼啪的火星燎木,却已安心可靠。洞外,浓重的漆黑,不见星点,不知时辰。
      安以遥随即摇头,她怎会知道安相府,一个孤零的小孩子,独自处在此境求生,世有冻馁,焉得太平。又怎会知外界繁盛的安相府。他轻叹,日后若真能带之平安归府,定带她看尽繁华,享过盛荣。
      罢了。他恰要开口,洞外传来喝声:“月余未来,怎就拐了个小屁孩儿来?”由远及近,渐起回响,朗声似玉,那人身形也在火光的映照下现了轮廓,直至走近,约莫束发成童,应与安寻相识颇久,衣着却截然不同。
      一身豪奢的紫衣,暗纹烁金,繁复华丽,透着尊贵显赫的地位,手持玉骨扇,姿容姣好,俊朗含威,这世家公子相,眼角流转着让人不容置疑的精明,打量着视线里的一切。少年兀地挑眉,瞟了眼安以遥,道:“难不成,你还打算……”
      “阿六,行了。”安寻不着边际瞪了眼阿六,转盯一旁火堆,叙道:“他是相府的人,总要回到安相府。”一顿,“我随他去。”
      “你...这就决定了?”一片沉寂,洞外似有惊鸦掠过。火光摇曳,人影欹斜,阿六重新审视着安以遥,半晌才道:“好。”
      安以遥不解,稚幼思维实在想不出什么来解释其关系。三人无言,阿六便从怀中掏出双面绸布缝口翻面,精致绣工金饰鱼纹,却见随手掷于靠火空地,席地而坐。安寻则就地倚石,低声道,“放心睡吧,明日出发。”背对二人的阿六听此称呼,面色不愉,未有作为。
      不便询问,安以遥侧身躺好,筋骨还有些酸痛,紧咬牙关,心中忧虑其妹,却闻清香恬静,不觉沉沉睡去,好梦一夜。
      是日晨,细风微露,渊谷尘茫,三人一去,春秋翻复几载,恍若隔世。
      你的决定,是对是错?

      寒夜,骤雨,疾风,翻浪裹挟。黑衣车夫纵持着奔腾若狂的马车撕裂了雨幕,停于安相府前,“安以遥,无恙。”沙哑声沉着带过,车夫弃车离去,迎雷雨漫漫无影。
      守门小厮不敢懈怠,通告一番,管家查探,忙请示安相。两个月杳无音讯的安以遥,满身尘垢,紧抱着一团血人,昏迷于车中。
      这一夜,沉寂的相府炸开了锅,迎回相府嫡子,而细心清整的血人,却不是那个乖巧精致的安以枭。醒来的安以遥神志恍惚,不忘以命相护这孩子,他忘了所有事,唯独记得他口中怀里的妹妹。
      时过变迁,斯人不归,唯有这莫名遭劫的兄妹相倚靠。曾经的安以枭,性温顺活泼,如同小鸟般讨人喜欢,却永远沉寂在相府的悠悠岁月中,死在那个劫数里,成了深府中避讳的形容。
      世人只知相府小姐无悲无喜呆若木头,嫡子却对其呵护倍至,宠眷独一,对其余女子不曾放眼在意,一时成了天下诡谈,弥足可惜。

      五年后,相府遭劫败落,安丞相意外殒命,颓余相府被人肆意构陷,家破人亡。安以遥散尽余财遣了所有下人,携同安以枭游历七国避祸。

      游历漂泊的故事,似乎从这里开端。

  • 作者有话要说:  自然是,大胆尝试,初始身份冲鸭。
    问:为何该流批哄哄的男主一夕变成小女孩儿?
    当然是恶趣味辣(划掉)三年前开题,脑洞清奇探索领域,不舍更改硬着头皮淦了...
    小白花儿逆风冲刺。奇奇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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