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对峙 ...

  •   马车在济仁堂后门停下时,日头已西斜。

      沈娇先一步下车,回身去扶谢灵灵。

      谢灵灵几乎是跳下车的,反手抓住沈娇的衣袖,声音又快又轻:“娇娇,哥哥他真的… …”

      “跟我来。”沈娇低声说着。

      就要揭开真相了,她竟然有一点恐慌。明明真相大白一切就能恢复原样,可心情却十分复杂。是她掳错了人,可她也被谢眺欺骗了。

      她掩去眼神中的茫然,深吸一口气,抛弃脑海中的杂念,推开虚掩的院门,熟悉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暮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廊下,谢眺依旧坐在那张藤椅里,身上搭着半旧的靛蓝色薄毯。他微微侧着头,手中捧着她今日刚给他的《奇症札记》,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娇身上,习惯性地漾开一抹温和腼腆的笑,却在视线触及沈娇身后那个碧绿色身影时,倏然凝固。

      “灵… …”他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又猛地顿住,眸中闪过慌乱失措。

      他猛地放下书,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大半,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强挤出一抹笑意。

      “县主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谢灵灵见到自家哥哥安然无恙,眼圈霎时红了,脱口就要唤“哥哥”,却在谢眺飞快递来的警告眼神中,硬生生哽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竟还想装!连灵灵都不认!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怒火、对自己轻信的懊恼,还有一丝 “果然如此” 的寒凉,瞬间从沈娇心底翻涌而上,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谢眺面前站定,直视着他浅琥珀色的眸子,声音平静:

      “谢眺,谢世子,你究竟还要瞒到几时?”

      谢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

      再抬眸时,独属于“陈静之”的茫然依赖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谢眺的清透坦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被揭穿的无奈,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

      “到底……还是瞒不过县主。”他低声开口,朝着沈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欺瞒至今,是谢眺之过。在此,向县主郑重赔罪。”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认错的这样干脆利落,反而让沈娇心中那团郁结的怒火,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不知该如何发作,只余下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静,“为什么要装失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大哥把你掳来的,是不是?”

      谢眺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回忆那夜的情况。

      “那夜的事情我确实不知。我在卫昭的屋子中服了药,睡得很沉。醒来时,人已在陌生的床榻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县主你。”

      他看向沈娇,目光坦然,“我与县主并未见过面,当时并不知是县主。骤然被掳,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报复,更不知县主意欲何为。为求自保,也为探明情况,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这番说辞,细细想来,并无问题。

      “后来呢?后来你明明有机会说明,为何迟迟不言?甚至在我提及谢世子、提及成安侯府时,还能面不改色地伪装?”沈娇越想越生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谢眺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我怕,怕县主知晓我身份后,便会让我离开。”

      沈娇心下疑惑万分,不由想起了卫昭探访济仁堂那一日,问道:“卫昭来找过你吧?为什么不离开,还要留在这里?”

      谢眺长睫微颤,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惘,轻轻落下,却重重落在了沈娇的心上:

      “后来… …后来是谢眺贪心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娇脸上,“县主待我,以诚相待,悉心救治,从不曾因我来历不明、记忆全失而有丝毫怠慢敷衍。在济仁堂的这段时日,清静安稳,让人贪慕。”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沈娇心上。

      沈娇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猝然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暮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

      “可是哥哥!”谢灵灵终于忍不住了,语速又快又急,“卫昭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他明明知道你在济仁堂,却不让我前来探望!我、我担心死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上下打量着谢眺:“你身子到底怎么样?夜里还咳得厉害吗?药... ...都按时吃了吗?”

      谢眺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神色瞬间软了下来,安抚地望着她:“灵灵,我没事。卫昭不让你来,自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谢灵灵急了,“我不能见自己的哥哥,娇娇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灵灵。”谢眺轻声打断她,目光转向沈娇,带着一丝期盼,“县主今日怀疑我,全然是因为三皇子的话吗?”

      “是。”沈娇颔首,心下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谢眺,“若是没有三皇子,或许... ...我还会被你蒙蔽一阵子。”

      若是没有萧承昀今日的话,她或许都很难讲“陈静之”和成安侯世子联系起来。大哥是从卫昭屋子中掳走的人,可却从未听说过户部侍郎什么时候与成安侯府走的比较近。一个表面纨绔实则仗义疏财的大侠,和一个久病不出家门的病弱世子。论谁都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吧?

      何况,她跟大哥的思路完全剑走偏锋了,根本没猜到他们二人相熟。

      沈娇顿了顿,看了眼一旁泪眼朦胧的谢灵灵,语气冷硬起来:“既然你没有失忆,那便跟着灵灵回去吧。”

      闻言,谢眺的眼眸慢慢暗淡,脸上浮现了失落的神情。

      虽然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可今日之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还存了奢望,如今看来,结果并不会改变。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牵扯到萧承昀。如此一来,他也不好再继续留在济仁堂,为沈娇添麻烦了。

      “县主思虑周全。”他敛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三皇子既已查到周太医身上,我也不便再继续留在济仁堂。我稍后便回府。”

      谢眺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沈娇准备好的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时间进退不得,身体里莫名涌上一种名为难受的情绪。

      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说了一句:“那夜… …是我大哥行事鲁莽,我代他向你致歉。你也不要怪他,他也是因为我才会去卫府掳走你的。你与卫昭已见过面,想来应当知晓错掳的缘由。”

      谢眺看着她,目光清澈:“县主不必道歉。那夜虽是意外,却也让我得以在济仁堂调养身子。谢眺在此多谢县主照料之恩。”

      沈娇别开视线,不想再继续追究此事是谁的过错,只觉得心里空寥寥的。

      “灵灵,帮你哥哥收拾一下。我去拿药包。”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前堂,不想再多停留。

      谢灵灵看着沈娇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眺轻轻按住肩膀。

      “听话,去收拾吧。”

      ~~~~

      “陈静之”真的离开了。

      这个事实是沈娇第二日来到济仁堂的时候,才真正认清的。

      她一到济仁堂,便下意识地抬脚往后院走 ,可刚走到廊下脚步就生生顿住了。

      廊下那张老旧的藤椅,今日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披着靛蓝薄毯、捧书静坐的身影。

      静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窗边的炭盆余烬已冷。案几上,那本她送的《奇症札记》被仔细地摆放端正,想来是他收拾东西时,特意留下的。

      春初后院里的病患陆续离开,如今连“陈静之”都回家去了,一时间空荡了许多。

      她在廊下帮药童挑拣着药材,心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明明是她亲口让他走的,明明知道留下他只会徒增祸患,可真到了人去楼空的时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还是密密麻麻地从心底漫了上来。

      “咦,沈大夫,你那位表哥呢?”

      胡大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掂着药箱走过,见沈娇呆坐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着那间空了的静室,不由得抬头朝那边看了看,更觉奇怪,“往日这个时辰,静之不是该在这儿看书养神吗?今日怎的不见人影了?”

      沈娇猛地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将手边散落的几株甘草归置整齐,声音有些飘忽:“啊,他回家去了。”

      “这么快?” 胡大夫皱了皱眉,捋着胡须道,“我瞧着他身子骨还没大好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嗯。” 沈娇垂着眼,避开了胡大夫探究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紧,“他家人来接他了。您不必担心,我已经把后续的调养方子写好了,按时服药,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胡大夫也没再多问,只叮嘱道:“那方子可得让他仔细照着来,他身子底子弱,最忌劳累受寒。”

      “我知道。” 沈娇应着,声音却有些干涩。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沈娇望着那扇紧闭的静室门,怔怔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抬脚往前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香兰匆匆走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小姐,方才成安侯府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 …说是谢世子让转交的。”

      沈娇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定了定神,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素色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刻着 “谢” 字的印章。

      她捏着那封信,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封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与谢眺之前写的潦草看不清字形的圈圈完全不同。

      “县主台鉴:叨扰多日,承蒙照拂,无以为报。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寸心。盼县主岁岁无忧,康健长乐。”

      她打开紫檀木盒子,里面并非什么珍贵首饰,竟然是一本《北狄古脉方剂》手抄孤本。

      这本书已经失传许久,不知谢眺是从何处获得,这般珍贵的医书。

      沈娇望着手中的孤本,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无法细想。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药柜上,将那些写着药材名的木牌,映得暖融融的。

      沈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进心,挽起衣袖,露出一抹平静的笑意:“香兰,我们该营业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