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播手挥琵琶》樱回

15、过去（一） 正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夫人，就坐在主位。她已满头银丝，但依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表情沉肃，保持着前任家主的气度。
　　“老夫人。”季嘉珏垂着眼，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上。季嘉茵也叫了声，跪在了旁边。
　　老太太威严的目光逡巡在二人身上，少顷，才露出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笑：“茵儿这回可了不得，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看一看。”却是提都没提季嘉珏一句。
　　季嘉珏好像从跪下以后，就与外界隔绝了。微微垂着头，脊背挺直，目光直直落在面前的红木桌腿上，眼睛里好像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季嘉茵犹豫地看了季嘉珏一眼，才站起来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半蹲着，任老太太端详。
　　“嗯，是个大姑娘了。”老太太这回是真正地笑了。
　　每次回来，几乎都是如此。季嘉珏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如今的古井无波。他都能想象到这些人的表情。母亲微微蹙眉，二姨和季嘉芙一会儿幸灾乐祸一会儿暗自嫉妒，三姨则会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他。多么可笑，明明只有这么几个人，却硬是搞成了暗流涌动的战场。
　　“怎么还跪着？起来坐后面吧。”老太太拉着季嘉茵说了会儿话，才像是刚刚看到季嘉珏似的，一笔带过。
　　季嘉珏站起来，身子晃了下，走到最末端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们坐了一上午。老太太询问了每个女儿和外孙女的近程，季嘉珏乐得清闲，双眼放空。一会儿想着杨晨星他们最近打游戏没带他，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好几天没直播，网友该不会忘了他吧……突然，一张冷酷的俊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季嘉珏拼命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晃出去。
　　但是没有用。他忽然很想见到他，很想。
　　季家，历史百年的琵琶世家。据说祖上曾出过一位善弹琵琶的女子，以平民之身贵为皇后。后来，季家渐渐声名鹊起，自创门派。只是，季家有一项绝对无法违背的铁律——凡是家主，必为女子。渐渐地，季家成了这样的气氛，将女子视若珍宝，将男子视若敝屣。现任家主季清荷，就是季嘉珏的母亲，因为卓绝的天赋当之无愧继承了季家。在他人的口中，她唯一的缺憾便是此生只生了一个儿子。季嘉珏从小时候起，便在琵琶上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在不知传统的时候，他也曾一度确信自己会将季家继续发扬光大。
　　“唉，可惜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家主就非他莫属了。”教他们琵琶的老师遗憾地看着一拿上琵琶就喜笑颜开的季嘉珏，重重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什么时候……”老师刚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后面的季清荷，刚想叫季嘉珏，季清荷却将食指竖在了唇边。然后，她看着小小的季嘉珏，眉目中流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便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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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芙嘉芙，我听说这次少年宫比赛，你表哥又是第一诶，他真的好厉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脸崇拜地和季嘉芙说着。
　　季嘉芙不过六七岁，一脸刻薄相便有了日后的雏形。她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那顶什么用，我妈和我说了，男孩练得再好也白搭，反正长大了就不能练了。”
　　季嘉珏就走在她们不远的后面。听到这句话，他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
　　“母亲，嘉芙说的是真的吗，她是在骗人吧，”季嘉珏站在季清荷的面前，一脸惶惑，“我想弹很多很多的琵琶，在好多好多地方演奏……但是她说，我长大了就不能练了，这是什么意思……”
　　季嘉珏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敏锐地发觉了季清荷的一言不发。他一直以来连一个表情都欠奉的母亲，让他又想亲近又不敢靠近的母亲，露出了一个哀伤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季清荷伸出了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能僵硬地说，“你是季家的男孩，这是你的命。”
　　“我不懂……”季嘉珏摇着头，哽咽地大喊，“母亲，外祖母，你们都是骗子！”
　　季清荷张了张嘴，看着幼小的儿子踉跄跑出门，连忙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却只看到一个跑入茫茫夜色的小小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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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嘉珏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天色已经黑了，这个地方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刮过，发出呼呼的声音。他抖了抖，迟疑地推开了房门，然后，目光被郑重摆在面前的一把琵琶所吸引。
　　季嘉珏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世界只剩下了面前的这把古朴而线条优美的琵琶。他好像着了魔一般向它伸出手去，想着，只要能弹一下，弹一下就好……
　　然后，门被轰然推开。在反应过来之前，季嘉珏被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倒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来碰老祖宗的东西！”季嘉珏捂着肿痛的脸，费力地爬起身。因为过度恐惧，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而在他面前站着的，则是他的外祖母，前任季家家主。
　　他的外祖母，不苟言笑，端庄精明。虽然严肃，但从来没这样疾言厉色。季嘉珏看着怒目圆睁的外祖母，快要喘不过气来。
　　“哎呀，母亲啊，您别气坏了身子！”丰腴的季家次女惊叫一声，一扭一扭地小跑进来，轻拍着季氏的脊背。眼珠一转，瞪向季嘉珏，“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你半夜跑来祠堂不干好事，敢碰季家传家宝？想必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随后进来的季家三女扶住季氏，轻声说：“大姐，先出去吧，打扰了先祖就不好了。”
　　一伙人又风风火火地出去。季嘉珏呆愣地捂着脸，如梦初醒般，泪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下来。他想大声哭出来，但隐约明白了什么，今天过后，恐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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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便是季嘉珏整整在祠堂前跪了一夜。当天不巧，天降大雨。季嘉珏小小的身子如同风中浮萍，左右飘摇。而端坐上首的外祖母一直阖着眼睛，好像封闭了自己的视听，打定主意要让他跪够。季嘉珏空洞地看向座位上的人们，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所以为的。他一直孺慕着的母亲，此刻也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是，比身体上更难受的，便是刚才那些他所获悉的真相了。想来也觉得他自己也许是真的傻吧，怎么人人皆知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呢。那他在别人眼里，岂不是就像个傻子一样，做着要作为演奏家名扬四海的黄粱美梦。那些表面上和善恭喜他的人，也许在背后无数次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吧。
　　他再也支撑不了了，眼前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他终于是倒了下去。只是，不是像想象中的坚硬石板，而是一个有点冰凉，但是很温暖的……
　　他昏昏沉沉地向上看去，想要看清是谁，听到耳边传来的嘈杂的惊呼，好像是在唤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