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语》莲华风动

110、天授 赴梦

　　（“不明之事，谓之玄。”）
　　（“人是灵长生物，会用熟悉的东西去描绘世间一切，包括那些神秘的自然现象。”）
　　“嘀嗒、嘀嗒，叮咚、叮咚……”
　　听觉渐入流水之声，愈发清晰，我悠悠醒转，开启视觉环顾周围。
　　环顾所见，一片黑暗，不辨方向，不觉实感，好似身处虚无。我曾听蓼说过，宇宙初始就是漆黑一片的混沌状态，天地未分，清浊混杂。
　　‘难道玄光的另一端连接着无尽宇宙？若是，岂非永远不知何时能离开了？’
　　想到此，我立刻惶恐起来，急忙呼喊樾荫和京潜，却发现，我的声音根本发不出！这太奇怪了，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能听见水声，可那水声，又是从何而来？
　　思考之际，我慢慢发现可以看到一些彩色光点了，又过了一会，有更多的光芒辉映闪烁，我继续等待，亮光也越来越密集。这使我愈发确定，它们本就在那，是我的观察距离越来越远，才一点点窥见了全貌。
　　那些光点不仅灵动绚丽，还会变换形态，似有生机，顽皮不已。它们时而连成一线，时而团聚成絮，有些如鱼儿戏水，在各个团落边游移不定，有些则如山中磐石，处于中心位置几乎不动。它们本就光彩各异，聚拢分散，皆成特色，或如环，或如云，迅如风，凝如冰，移位异象，妙趣无穷！
　　我好奇地观望着眼前光景，感叹世间玄妙太过神奇！欣赏未尽，一条不知哪里冒出的“河”，忽然穿流到亮光群中，不多时，亮点便被“冲散”，一部分离落散佚，一部分被卷成云状。一切来的太快，就像安稳的生活被意外打乱，那些光点丧失活性，显得可怜兮兮，让我不禁难受。
　　也在这时，我看到下方有一个人类的轮廓，不知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那里，和我共同看着这一切，只听得他颤抖的话里，满含痛惜。
　　“时间……洪流！原来，我一直预见的……是这个。被裹挟破坏的，将永远不能恢复如初。”
　　我感知到他强烈的不甘与无奈，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在看到他那一瞬，意识里直接蹦出一个词：灵人。
　　灵人与我在一处空间，那我此时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形态？
　　“晏，归来。”
　　恍然间，一道沉稳的女声自后方传来。
　　与男人的痛苦相比，这位女性的语气显得尤为平淡、冷静，不仅是以面对一件平常事的口吻在劝说，也是在下命令。
　　‘后面还有人类，太好了，至少证明这里不是真正的宇宙。’听到这声音，我顿时放松下来。
　　当我想转身看看身后的女人时，身体竟不受控制的向上升去，有一股力量在牵引我向高处飞，这让我想起初临人世时，雨师操控我和同伴一起攻击对面的感觉，与此同时，下方男人的轮廓瞬间消散，不留痕迹，好似从未来过。我顿悟，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并非本体，而是有人将生灵意识传达到指定位置，不出意外应是背后那位，想来是个强大的力量体！
　　又是强光充斥视觉，那力量引领我穿入漫长的通道，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停留在另一个陌生环境里。
　　我重新打开视觉，这一回，我完全惊住了！我实在无法形容自己看到的任何物体，因为根本不懂那些是什么，这一刻，我理解了“不可名状”的含义！
　　唯一能弄清的，就是我位于一个高柱之上，极视望去，左右都有无数个晶莹剔透的水球，而它们，竟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我们似乎是出于发挥某种功能的目的而被安置在这里，当我用灵力将视觉散射到极远处时，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轮廓。
　　一条直路，他站在那最远的尽头，虽然背影乌黑，我却依然辨得出他那低垂的头和握紧的拳。
　　那是即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拼尽所有去抗争的肢体状态。一想到他是灵人，结合我对望曦过往的了解，便猜出个大概了。
　　他站得太远，我只能从侧面隐约看到他正对的那面，是翻滚不断的浓云恶雾之象，他静立良久，不发一言，而对面好似一头狰狞野兽，欲随时将他吞噬。
　　渐渐的，流水之声再度传来，云雾缠绕速度随之变缓，突然，一束金光破云穿空，打破死寂，紧接着不断有光线突破那令人压抑的云雾，虽然每一束都很细，但当它们如疾风骤雨般投射进来时，云雾根本无法抵挡，很快，男人面前的阴霾被全部破除，金光盈面，和煦安详，男人终于抬起头，目视前方。
　　“灵人的预言者，怎能如此消沉。”女声自上空响起，这一次，是富有力量的声音。
　　“宫主。”男人举目望去，恭敬道。
　　在他说完那一刻，光亮自他身边散射，很快，所有我能看到的地方都照得亮亮堂堂，在一片明亮中，我也得以观摩那位强大女性的面貌。
　　啊，那是怎样一个庞大的身躯啊！顶天立地，横亘寰宇，宽眉秀目，挺鼻丰唇，面俱母性，又含少女灵毓。她身披宏服，头乘炎阳之盛辉，身旋十二轮精月，流云彩霞为其发饰，风云雷雨为其面妆，海江河湖悬绕在她颈间，高山巨峰耸立在她肩臂，旷原谷地遍布衣衫，戈壁川沼纵横广袖，天生地养之灵活跃其间，物质所化灵体亦与偕存，凡世间所有，尽可见于她身。
　　我所处之世的人类将灵人唤作神仙，对我而言，如今所见这位，应是真正的——神！
　　与她相比，男人的身形显得渺小无比，只见他双手平伸交叉叠放，贴于胸前正中，俯身向前，无比恭敬，在我的认知中，那当是朝拜的动作。礼罢，他音色沉重地说道：“宫主见谅，非是晏怠困残局不愿振意，而是窥得未来惨像，将是天绝地陷，灵秩崩塌之景，以吾等人力，断无回天之能。想我灵人文明存续百万年而终将堙殁，每思及此，痛不自胜矣！”
　　说完，他泪如骤雨，砸落下来，说来奇怪，此空间的地面应是特殊材料所制，接住泪水后竟能发出回声，回声虽小却像浪花似的层层推进，连我这么远的位置都在几秒后清晰可闻。
　　那宏伟庄重的女神一直凝视着他，聆听哭诉，然后轻轻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圈，随即那里形成一个黑洞。从外看去，黑洞里没有任何物体，但我却感觉那里有什么在流动。
　　眼看男人的伤心收不住，女神终于细声安慰道:“许晏，你乃灵人中伟大的预言者，若你都如此悲观，灵人便真要绝迹了。不过，你们真的会为此一事不做吗？你且记住，天河不是终局，冲过了时间洪流的风浪，灵人亦有可能留下后代。上亿年间，巨人、矮人和三眼这些种族，都经历过此等磨难，他们尚且没有绝迹于今，难道你等天生赋能的灵人，会无应对之策？”
　　“可、可我怕的是，时间不够。”许晏有些紧张道。
　　“那便从现在开始。”女神给出了不容置喙的说明。
　　这句话无异于给了许晏下了定心术，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我想他已明白，即便努力达不到预期效果，也要做到无悔于当下，而大事一旦成了，则为万世之功！
　　“成大事者，决心与毅力皆不可少，如今你决心已定，然诸多细节，疑豫未解，故而我特召遥系之族前来，为你分析，你且看祂推断一二。”女神如此说完，黑洞里便飞出一艘长体硬船，其体结构复杂，灯光杂错，一看就知是个天外来物。
　　那飞船悬停在半空，中间某处开启一个小门，从中落下一个长相奇特的生物，慢慢降落到许晏面前，许晏身体一震，显露惊讶神态，显然和我一样，是头一遭见到这个物种。
　　我甚至不知是否该称那生物为“人”：身呈青色，体表光滑，头鼓无发。大眼硕如黑卵石，眶中无瞳，嘴薄而小，四肢过分细长，见骨皮而不见肉。从上到下，整个躯干是隆头纤身，形似枯朽之人却有青壮之神气，看起来实属诡异。
　　许晏望向女神，探道：“祂是……”
　　“是的，祂们一直存在，只是从各种维度上，你们罕有机会接触罢了。”女神会意地回答，“现在，让祂来告诉你吧。”
　　许晏面前的生物朝他伸出双臂，许晏克服内心对未知的恐惧，果断伸向那双几乎只有骨头的手。那生物口中发出念咒般的声音，同时抓住许晏的手向上平展，不一会，许晏手上冒出茫茫星光，越冒越多，开始有序排列，形成不同图案。
　　我虽看不懂那些图案，但看着图形从简单逐渐变到繁杂时，就明白那是在给许晏展示事物变化。至于抓住双手，一是为了让双方力量汇聚到固定区间，便于成像于掌，二是因为语言不通，许晏身为本领高超的预言者，只需要通过肢体接触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女神全程在上观察，不作一语，她自如宏宇，永恒不灭，静默无声，无时不在，又影响着一切。
　　过了很久，许晏与那生物的“交流”结束了，掌中光芒散去的那一刻，他仿若重生，双眉舒展，挺直脊梁，对着面前生物单手扣胸以示拜谢，那生物以双臂展开作为回敬，然后保持平伸，转身向女神垂首，女神辞谢后，祂便回到飞船中，仍从黑洞离去。
　　“既然你已领悟，且随我回去吧。”女神随手消除了黑洞，对许晏如此说。
　　‘回去？回哪去？’我正疑惑，忽感身体再次被先前那股力量向上承起，好在这次不只有我，旁边那些和我一个模样的水珠也被带上，在短暂的昏暗后，我们被重新落置在另一处位置。
　　在新地方，我惊喜的发现限制消除了，我可以自由移动，其余水珠也都漫无目的的转来转去，当我们互相照面时，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情：每个水珠都在彼此相同的轮廓中看到了自己不同的样子。比如我在别的水珠里照出的就有白鸽、冰晶、玉石、花朵、眼泪……等等，冰晶我能理解，白鸽嘛，好像很久以前的某时某刻有过这个印象，可后面那几个是怎么回事？玉和花跟我有什么关系，都超出我的变形范畴了呀，再说眼泪，我又不是人类，这都哪跟哪啊？！
　　我想不明白，其余水珠也不明白，既然大家都不明白，那就别管了，继续玩。
　　“他们不会将此当做游戏吧？”许晏的声音突然传来，我们瞬间反应过来，都定住了。
　　‘对啊，汲，你在干什么？稀里糊涂的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搞清楚不说，同伴们安危还不得而知，你这就想着玩了？！清醒一点啊！’理智将我拽回现实，我赶忙调整状态，静静听着。
　　“十五数算法，乃是灵人算化天地之根本方法，若将来有智慧人种诞生，相信他们会认真理解，找出规律。”女神回答了许晏的问题，这时她的声音并不是传自上方，而是在近处。
　　他们，好像就在旁边聊天。
　　我们没看见他们，是因为中间有轻幕遮挡，话说这个新地方倒是另一副巧景：之前那处漫无边际，空旷得容易生出恐慌，这个空间虽也宽阔，然能看到远处墙壁和高耸房顶，便踏实许多。往上，有各类人造的机巧布置，仿叶垂花，绯云缭烟，引水循流，风转不辍；往下，有次第种植的奇花异草，田垄纵横，五谷在侧，抱阳蔽阴，各得宜位。当中，即是我们所处空间，用女神刚和许晏交谈的话来讲，就是“学柜林立，典籍万千，经天纬地，囊括万象，俨然一派学宫的模样”。
　　典籍？学宫？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我们半知半解地听着，什么运算数筹，什么横竖斜和，我总觉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但不得要领，总归自己用不上，当时就没有留意，不想在人类学问中，竟是很重要的知识！
　　我越听越好奇，大起胆子朝他们谈话的近处靠去，旁边水珠想劝住我，但我一转身就飞出去了，没给它们阻拦的机会。我贴近轻幕刚听了一会，便听得房中几声由远及近的鸟鸣，那鸣声如乐调弹奏，煞是动听，就连许晏都忍不住夸赞：“当此阁中，便得音美如许！人谓玉音，名相称矣。”
　　“惜尔不可长留于此，不然，早该听腻了。”女神笑了笑，而后一阵开合声，鸟鸣声渐离，又道：“是那朋家闺女的来信。”
　　“朋小姐也是您邀请的入阁成员？”许晏喜问道。
　　“不错，我亦知晓她家最近事务颇多，父亲朋丹丞远调海岛支援，她则忙于协理明家管控资金运转和大会筹划，弟弟刚被征召到飞行器研究组，与年轻有为的理家兄长共事，这封来信，你猜猜是与哪件大事有关？”
　　“我不用灵力，仅凭直觉，可是最后一件？”
　　隔着轻幕，我看见女神欣然点头，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发现，女神缩了身量，此刻只比许晏高出一头，如此变化莫测的神通，又让我对她多了一重崇拜！
　　“然而这次说的不是正在研究的群载飞行器，是她弟弟自创的试验机，主攻方向是意识嫁接。”女神补充道。
　　“什么，这能可行？！”许晏惊道，“肉身跨越时空的稳定性尚未可知，这朋家小子怎敢行此险招？”
　　“他们已经测试，并且——成功了。”女神淡然道。
　　“什么？？！这、这、这……”这位最强预言者又因此紧张起来，他“这”了半天，才把话头捋明白，总结道：“就算他一人成功，也不能证明这是安全的。”
　　女神拍拍他的肩头，让他镇定一些，然后道：“不只他，试验机刚通过检验时，有三个测试名额。那小子却也胆大，在理家兄长到来之前进入机体测试，结束后向在场者讲述了经过，而那理家儿郎自觉失职，也不顾众人劝阻，亲身体验，再次成功。最后一个名额，便被姐姐抢占了，她在测试前还留下一句名言：在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件事上，她可以不是第一第二，但绝不会退缩。”
　　听完女神叙述，我只觉得这三个“犟种”既好笑，又勇敢。
　　意外的，有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