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师》十一记

15、椿（六） 吃完饭

　　吃完饭，英就起身把碗筷收拾了，然后开始烧水。

　　柴火也有些难得，所以一般只有洗澡的时候才开始烧热水。

　　兰斯今天玩了一天，身上都是汗味，还有阿爹阿娘累了一天也都要洗个澡。

　　英算了算，刚好够三个人的热水量。

　　“小斯今天要洗个澡喽，身上都脏死了，”阿娘笑着说，回头问英：“今晚上有多少水啊。”

　　“…我明天再洗好了，阿娘阿爹还有小斯，你们都今天洗吧，”英沉默了一会儿，回道。

　　“待会儿就着还没凉的水把衣服洗了，外面的水太凉了，用多了对身体不好，”阿爹对着英温和的说，“要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英回了一个笑容，蹲在灶旁继续烧着水。

　　她开始发起呆来，其实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放空了一下自己的脑子。

　　时间就在这么忙忙碌碌中过区了。

　　“英长大了，也该嫁人了。”阿娘笑着对英说：“英怎么想的呢？”

　　“我已经给你定了人家，今天下午去看看吧。”阿爹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

　　英沉默。

　　她有点不想嫁人。

　　可其他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在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嫁人了。

　　她脸带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想。”她小声的说。

　　“什么？”阿娘惊讶的望着英。

　　阿爹皱起了眉，发怒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不嫁人你准备做什么？啊？还敢反驳你亲爹？”

　　英看着阿爹快要打下来的手掌，跑了出去。

　　她没有管后面阿爹阿娘的喊声，她一个劲而的往前跑。

　　心中不知道有什么快要喷薄而出，她以为她不在乎的，其实她一直…一直在意的要死。

　　她跑到了一个山崖边上。

　　她想了很多。

　　她一直不愿意去想。

　　她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帮家里干活，如今快要满十六了，干的活也越来越多。

　　而阿弟从出生以来，连自己的一碗饭都没有自己盛过。

　　她看着自己由于事情做的过多而产生了老茧的手，她想起了阿弟由于在外面瞎玩不小心伤到了自己使自己的手留下了伤疤。

　　她想起自己由于某一时刻做事太累向父母小声抱怨，而父母却说她娇气，连这点事都不耐烦做的时候。

　　她想起阿弟在外疯玩一天回来说自己玩的累死了，父母连忙赶到他身边对着他轻声细语的哄着的时候。

　　她心里有点难过，可是她却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因为别人家的女孩子也是这样的，早早的为家里做事，早早的嫁了出去，每逢过年才回来探个亲。

　　明明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却仍旧要继续生孩子的舅妈，一直埋怨生不出儿子的舅妈的舅舅。

　　每个人都是喜欢儿子的，女孩子就应该帮着哥哥或者弟弟，就应该早早地帮着家里人干活。

　　可是她又想起来第一次来月经时候，阿爹难得的煮了一碗红糖给她，叮嘱她这段期间不要在下冷水洗衣服了。

　　想起她在田间做事的时候由于太小了镰刀用的力度不对，导致阿爹在身后默默的收拾残局，那个时候她做的其实只是帮倒忙，可阿爹还是满眼高兴。

　　想起阿娘给她辛苦缝制的小裙子，一针一线都是阿娘仔仔细细的慢慢缝制出来的，让她开心了好久。

　　她就这么和家里人吵了架。

　　如果这也算吵架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吵架。

　　难怪阿爹阿娘这么喜欢吵架，原来人吵架之后真的会变得轻快好多。

　　她觉得心口中那种沉甸甸的感觉都稍微减轻了。

　　她看着崖底。

　　如果我从这里摔下去的话，一定会死吧。

　　英有些报复性的想。

　　那样的话阿爹阿娘会哭吗，会……会什么呢。

　　英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她平躺在这山崖边，只需一滚就能滚下去了，只要那么一个翻身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英这个人了。

　　她闭上了眼睛，选择了睡觉。

　　如果我醒来的话，我就好好的回去，我就好好的嫁人，我就好好的…好好的听父母的话。

　　……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

　　英心里想。

　　她沉默的站起身，慢慢的走回了家。

　　家里灯火通明。

　　她听着里面的欢声细语，一时有些害怕进去。

　　阿爹不知道听到了阿弟讲了什么，一时间哈哈大笑，连阿娘也笑了起来。

　　好像…有我没有都是可以的。

　　英一下午都没有在家里，家里的杂事也没人做，可家里仍旧是这样的。

　　英的脑中轰的响了起来，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僵在门口。

　　原来一直不是父母需要着我，是我一直需要他们。

　　我想要他们看我，想要他们在乎我，想要他们再…多爱一下我。

　　所以我觉得家里不能离了自己，我占据了家里的大部分杂事，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的重要，以为父母离不开我。

　　其实没有我也是可以的，英想。

　　阿弟和他们在一起也是幸福美好的一家人。

　　重不重要不是我多做那么一点事就能改变的，阿弟即便什么也没有做，仍旧是家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英抬起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阿娘应声出来开门，看到了英，她就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不想嫁就不想嫁嘛，阿爹阿娘又不是养不起你这个人。”

　　“…咳…舍不得家人过几年再嫁也是可以的，”阿爹撇了我一眼：“待会儿过来把碗洗了。”

　　“…好，”英回答。

　　英感觉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你们为什么不问一下我下午去哪里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差一点就见不到我了。

　　你们为什么想要多养我几年，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原来你们也是爱着我的。

　　英就着温热水把碗洗了，擦干净了桌子和灶台之后，慢慢的爬到塌上。

　　家里只有小弟是单独一个房间。

　　她和阿爹阿娘一个房间，阿爹阿娘睡在地上，英睡在塌上。

　　英望着窗外的圆月，那月色冰冷冷的，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突然想起那个人望向她的眼神。

　　他在怜悯她。

　　他说她和镇上的人不一样。

　　我怎么这么令人讨厌呢，英想。

　　我怎么和别人这么不一样，镇上大多数女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就我会想这么多呢。

　　我为什么总是胡思乱想呢。

　　英望向地上并躺着的父母，终于在这个晚上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她嫉妒她的弟弟。

　　她羡慕她的弟弟。

　　她也同样爱着她的弟弟。

　　她恨着自己的父母。

　　她也同样爱着自己的父母。

　　人的情绪真是莫名其妙。

　　英面无表情的想。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母。

　　我知道你们爱着我，我也知道你们没有那么爱我。

　　我知道你们需要我，我也知道你们没那么需要我。

　　我知道你们很好，我也知道这世间很好。

　　或许从头到尾只是我不好而已。

　　真好。

　　英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的疼痛。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心情，随即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英就起来了，也许是昨日下午也睡了一觉的原因，她醒的很早。

　　她正在山林间捡着地上的木柴。

　　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她愣了愣神，立即放下手中所有的东西，跑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

　　等到震动停下来，她连忙往家里跑过去。

　　地动最近发生的太频繁了。

　　本来就收成不足的田地更是活不下苗。

　　人们快没有粮食了。

　　英一家在镇子上算是过的好的了，英觉得可能是自己那股神秘力量的原因。

　　英赶到家里。

　　不出意外的，家里的土房子还是塌了，不过这次只是塌了一半，修半个多月的话还是可以勉强住人的。

　　英看到在门外跪着的阿娘，她连忙赶过去：“阿娘，你怎么了？”

　　阿娘仿佛找到了希望，她紧紧捏着英的手，不停的说：“英，救救你阿爹和你阿弟，他们都还在里面，他们还没有出来。”

　　“我的腿摔了，我进不去，我进不去…”

　　英听到这话，一个晃神，连忙跑进了房子，对着阿娘安慰道：“阿娘，没事的，我会把阿爹和阿弟救出来的，没事的。”

　　在房子里，阿爹紧紧的把兰斯抱在怀里，英捡起了地上的一个大粗棍子，她不知怎么好像突然有了好大的力气，她抬起棍子，支撑在阿爹和阿弟旁边，大声喊道：“阿爹，快带阿弟出去。”

　　阿爹惊喜的抬起头，他连忙将怀中护的紧紧的阿弟松开，捉着他的手就准备往外跑。

　　突然地面又开始晃动，兰斯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呆在原地不动，阿爹拉都拉不起来，英急得满头大汗：“阿弟你快走啊。”

　　兰斯颤颤巍巍的哭着说：“阿姐，我跑不动，我…我太害怕了。”

　　“走，走啊。”英咬着牙道。

　　阿爹正准备继续拉兰斯，突然感觉到不对，他抬起头却发现头顶的梁快要倒下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还有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半个身体。

　　他一瞬间做出反应，就像是人临死前做出的最后的反应。

　　他就着英还在拉着兰斯的一只手的力气，一把把兰斯推了出去。

　　兰斯顿时和英一起跌在地上。

　　“救你弟弟出去！！”

　　梁塌了。

　　英和兰斯愣在地上不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