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零》暗烟菲华

2、死亡邮递员

　　叮铃铃——
　　某个普通的街道，某栋楼前，一阵刺耳的门铃声在静谧的早晨响起。
　　“谁啊？这么一大早地……”莫羽双披上一件浅金色的外套，穿过客厅，懒洋洋地去开门。昨晚她应几个好友之约玩了个通宵，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来补眠，现在眼圈还挂着，因而对于这一类早晨的访客她是敬谢不敏。门铃声不断地响着，莫羽双在心中诅咒它快点坏掉，一面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出乎意料，门外的不是她的狐朋狗友，而是一个矮小瘦弱的老头。老头穿着一身绿色的邮递员制服，却好像是借来的，大得有些松垮垮的，一顶墨绿色的帽子罩住了他大半个脑袋，从宽阔的帽沿下漏出两点精光，是他的眼睛，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报纸。”他挥了挥手中的纸张。莫羽双这才注意到他的腰间还挎着一个大邮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份报纸和信件。
　　原来是送报纸的邮递员。
　　“报纸？不。我没有订阅任何报纸。”
　　“可他们叫我送过来。”
　　“不，一定是弄错了。”
　　“快收下，我好早点下班。”
　　“不是……”
　　老头将报纸硬塞进莫羽双手里，转身便走。他走的时候，那身影一跳一跳的样子，仿佛后腿骨折了。莫羽双忽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哪里呢，她又想不起来。
　　莫羽双将这份来得莫名其妙的报纸丢在一边。然而这个古怪的邮递员的来访已经使她睡意全消，于是她干脆起来，洗脸刷牙。在做面膜的空挡，捡起报纸随便翻看了一下。
　　上面尽是些无聊的小新闻。但是最末一版的角落里，一则消息却叫莫羽双格外震惊。
　　那是一则标题为“运河漂来一女尸，凶手急望缉捕归案”的新闻，详细如下：
　　“今晨四点，警方经一早起捕鱼的渔民报案，从护城运河中打捞上一具女尸。因时间不久，死者特征明显，经随身物品等鉴定，系本市K小区11号201室的住户，名为莫羽双，现年23岁。该女子喉部有勒痕，系窒息死亡后被推入河中，死亡时间约为昨晚九点至十一点。望知情者与警方联络……”
　　K小区11号201室？
　　莫羽双迅速再看了一遍，不禁跌坐在沙发上。
　　怎么可能？她的住址就是K小区11号201室呀！即使有同名同姓的人，她的身边也不会有第二个“莫羽双”啊！那该怎么解释？巧合？误会？警方的误断？如果“莫羽双”死了，那么她是什么？
　　她强打精神，仔细翻阅了一下报头。是XX报没错。这是A城很有名的一家地区性报纸。但是日期——九月二十四号？怎么会？她明明记得昨天还是二十二号，少琦约她去环球乐园玩。莫非她睡过了头，连日期也记不清楚了？
　　为了证明自己是清醒的，她给要好的女友打了个电话。
　　“怎么啦？大清早的。”对方说。
　　“小薇，今天是……几号？”
　　“你没睡醒吧？昨天我们才见的面，一大早就来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告诉你，现在才六点半，正好眠呢……”
　　“我知道，正问你呢。今天几号？”
　　“啊，让我想想。今天是二十……二十三号吧？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有……只是早上收到了一份报纸……啊，没事的！真的。那好，不打搅你了……好，拜拜。”
　　放下电话的时候，莫羽双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满是汗水。一定是报社弄错了。她想。所以那则新闻也一定是错的。她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而且怎么会有人想要杀掉她？这样想着，她不免为自己刚才的心惊感到好笑。去冲个澡吧？把那些讨厌的东西都冲洗下去。

　　“哇——啊啊！”
　　莫羽双一阵惊叫。声音都盖过了电影屏幕中因惊吓而惨叫的女主角。等她好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前排观看的先生女士们都将头转向了自己。
　　“怎么叫这么大声？这又不是恐怖片！”君少琦一面向被打扰的众人道歉，一面对莫羽双说。
　　“没……没什么。”莫羽双佯作镇定，说，“少琦，你能帮我去买点饮料吗？”
　　“这个没问题。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刚才有些睡迷糊了。”
　　“噢，那我去了。”
　　“嗯。”
　　终于一个人了。其他人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投入大银幕。这一下，她总算可以重新拾起遗落的记忆，细细加以审视。
　　这是一部挺无聊的国产片，因为听说风评不错，才拉来少琦决定看看，但实在太沉闷了，莫羽双不知不觉就在半途中昏沉沉地睡去。在那一瞬间，她眼前突然出现了早上那个邮递员，同样的脸，只是没有穿着过于显大的邮递员制服，而是一身灰土土的民工的打扮。这时，她才猛然想到，那张脸曾经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是他？！怎么是他！她失声尖叫。难道他死了？死了！这就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半梦半醒中的尖叫，惊动了整个放映厅的人。
　　少琦一定觉得她很失态。但是那个人、那张不祥的报纸，不正是预告着他的复仇么？因为令他死了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那老头一定就是自己前天晚上开车回家的途中不当心撞上的。那时候夜已深，街上少有行人，莫羽双探出车窗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就一踩油门跑掉了。那时她也是慌了神。而且那老头也有错！谁叫他突然出现在转弯处！况且只是擦车而过，又没有出血，谁知道他那样的人会不会趁机敲诈？
　　但是……如果……真的是死了呢？也听说过有内出血这回事。况且，她到最后一直都没有确认。
　　“喏，你的饮料。”少琦回来了。
　　“哦……啊……”
　　“你精神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太无聊了。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啊，好。”

　　“刚才你是怎么了？”君少琦问。
　　银白的小轿车“呜呜”地作响，算作回答。
　　两行霓虹灯在飞快地退去，前方是永远的夜空。车厢里异乎寻常的静。君少琦找不到话题，吹起了口哨，又觉得不妥，还是打住了。莫羽双在开车。车是分期贷款买的。莫羽双是一家公司的白领，算是小资了，但常常月头大手大脚花钱，月底就紧缩开支，实实在在是一名“月光族”。君少琦的状况跟她差不多，但他年轻英俊、风流潇洒，据说女朋友也不少，有几位还是腰缠万贯的阔太太。如果不是他有把柄在莫羽双手中，恐怕已经将这个大学时代就开始的恋人不知道抛弃了多少回了。
　　“在这里向左。”交叉路口前，君少琦说。
　　“那不是回家的路。”
　　“没错。你向左就是了。”君少琦邪邪地微笑。
　　轿车向左拐弯，那边两旁的路灯较为黯淡。莫羽双记起来那是通向运河的方向，不觉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升起一股湿漉漉的水意，仿佛浸泡在水中良久。漂浮于水上，是怎么样的感觉？她停止不了这样的想像。
　　“吱——”的一声，轿车立时停住。在前面灯光照耀下发出微微闪亮的就是运河。
　　“怎么了？今天不太像你。”
　　“心情有点烦闷的缘故吧。”
　　“呀！那我的计划可就泡汤了。”君少琦不无遗憾地说。
　　“什么计划？”
　　“约会啊！电影院那么多人，还不如两个人沿着河边漫步来得浪漫。”
　　莫羽双笑了笑，却觉得有些生硬。她下了车。君少琦也跟着下去。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沿着河道向上游走去。
　　一路上君少琦讲了不少话，莫羽双却只是应和着，似乎漫不经心的样子。耳畔回响着淙淙的水声，她便仿佛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这水声中流逝；每迈开一步，她的人生似乎距离终点又近了一程；一切景象都昭示着她那条“死亡”的信息。现在什么时候了？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少琦说：“这河水亮闪闪的，真美！”她想到的是：漂浮在上面的感觉会不会不舒服？少琦又说：“看那边！打渔的还在收缆绳……”她于是想起了勒死：是用绳索，还是手？君少琦的话语又钻入耳朵：“到了明年春天，新植的樱树该开花了吧？”她感觉沮丧：我怕是看不到了……就这样，她无法阻止自己的思想自成运作，至于君少琦究竟说了什么，全无印象。
　　“我想回去了。”莫羽双说。
　　“不！等等。”君少琦急急地拉住她的手。他的声音有些不安，有些诡异，还有那么一些急不可耐的冲动。总之，不太像平常的他。
　　莫羽双又想起早上的那份奇怪的报纸，以及那条不祥的新闻……

　　清晨，熹微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
　　君少琦正在匆忙地打点行李。昨晚……昨晚他一定是疯了，被莫羽双逼疯的。那个女人，他得摆脱她，犹如摆脱自己的过去。不。不要再想了。否则夜晚那凄厉的挣扎声又会在他脑海中回荡，被她抓破的手臂仍然泛着疼痛。他感到胸口莫名的压抑。
　　“叮铃铃——”是电话响起。
　　君少琦迫不及待地抓起，就像溺水者抓起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机票订好？太好了！……什么？是曼谷？不是说好去旧金山的吗？你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耍我？”
　　电话那头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今早只有直通曼谷的班机。怎么着？你还没有看今天的早报？有一条新闻你一定感兴趣。要不，我来念念？喏，‘运河漂来一女尸，凶手急望缉捕归案’。你该不会想去警察局报到吧？”
　　他想起莫羽双死去时的容颜。那个时候，她在笑，笑得有如传说中的恶鬼一般狰狞。微薄的灯光下，那逐渐凝固的笑意一波波向他袭来，令他颤抖不已。他记得最后在她的身上拴了一块河岸边的大石，投入水里，然后没有等她完全沉下去就离开了。他得去处理她的车。还有一层原因是——他害怕再看她，哪怕只是一眼，那样狰狞的笑令人胆寒……
　　“喂，少琦，你在听吗？”
　　“听着呢！好。就按你说的做……好。九点。机场见。”
　　他挂断了电话，心中犹有些愤怒。这天杀的妮妮，居然拿他当猴子耍！曼谷？曼谷就曼谷！只要能立即离开这里。其他的……嘿嘿，还有以后呢！
　　君少琦没有面对镜子，因而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么可怖。
　　“叮铃铃——”又一阵铃声。君少琦迟疑了一下，抓起电话。然而这一回却是盲音。刺耳的铃声还在继续。君少琦明白过来，是门铃。
　　门打开来，站在外面的是一个身穿绿色的邮递员制服的年轻女子。
　　“报纸。”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他的手一阵猛烈地颤抖，报纸没有接住，堪堪从指缝中滑落。不止手，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你……你不是……死了么？”
　　眼前的莫羽双穿着有些宽松的邮递员制服站在那里。她的脸上带着犹如死前的微笑，只是看上去更平和、安宁一些。飘落在地上的报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沙沙”响，上面也有一则关于“死亡”的新闻：
　　“本日凌晨，在M小区2号楼101室发生煤气爆炸事故，现场发现一具男尸，经证实为室主君少琦，22岁，无业。他生前与前日死亡的莫羽双交往甚密，有关人士透露，可能是因为男女关系不和，前者杀害莫羽双后自杀所为。本报将跟踪报道。”
　　当然，如诸君所料，报纸的出版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
　　也就是明天的报纸。

　　你收到过来自明天的报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