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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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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锣声如重锤骤然击在青铜古钟上,声浪裹挟着金属抨击时的震颤,穿过戏院层层帷幕。随着这通重锤,缓而渐强的鼓吹声响彻整个戏院。层层帷幕拉开,霸王别姬--项羽急步进场。
台上霸王的舞步激荡,眼神锋利。戏袍一圈圈转得如花一般,舞步沉稳激进,把项羽的雄伟表演得淋漓尽致。虞姬动作婉转可怜,兰花指翘得生动如许,身姿如弱柳扶风般美丽。两人身形一刚一柔,在舞台上交织出一副极美的画面。
“快点,柳知你太慢了!”齐梦绕拽着柳知快步进门,表演已经开始了。“哎呀,早就和你说了,这戏院的票很难抢的,你干嘛磨磨蹭蹭到现在才回复我嘛。”
雕花木门推开半扇,柳知还未看清这门的精巧花艺,便听见戏台上霸王长叹:“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苍凉的唱词裹挟着胡琴声扑面而来。戏台上,霸王铁甲似还透着冰冷的光,低眸续唱:“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声如洪钟里裹着末路英雄的无尽苍悲,声浪震颤着廊下的铜铃。叮铃作响。
柳知被拽得踉跄,终于找到位置坐下。
舞台上,虞姬眉目传情,踮起绣鞋旋身,水袖甩出半弧银光,抬眸看向霸王时满是不舍,“妾恐拖累大王,不如自戕于垓下……”
“知知,你不知道吧。”齐梦绕低头附在柳知耳边,看着舞台上两道倩影,轻声说,“这部霸王别姬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部是这个戏院独编改过的。”
“原曲目中,项羽被困垓下,刘邦的大军在四面高唱楚歌,楚军以为楚地被占,军心涣散。项羽见大势已去,在营帐中与虞姬诀别。”
柳知看着舞台上泣泪不舍的虞姬。
“虞姬唯恐拖累霸王拔剑自刎。后项羽带八百精锐逃到江东。无颜面对乡亲父老,自刎死在乌江边。”
“改编了什么地方?”柳知不解的问,戏剧已经到达顶峰,台下观众的欢呼声一节比一节高涨。
齐梦绕眨眨眼睛,笑笑没说话示意柳知继续往下看。
“不可!!!”项羽在台上踱步,全身颤抖,他重重地抚过髯口后猛地喝下一壶烈酒,走上前抓住虞姬的双手,看着虞姬道:“你我早已是夫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马来!!!”噔噔噔,柳知仿佛真的看到乌骓走上戏台,停在虞姬和项羽面前。台下的观众都感觉仿佛有股热浪迎面而来。原来是模拟着项羽带着虞姬打开大营骑上马的场景。
“他们?故事延续下去了?!”柳知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扭过头问齐梦绕,“他们故事延续下去了?难道他们一起逃出垓下了?”
戏台上项羽扶住虞姬上马的手,正欲离去。
“或许这才是几千年前的真相呢。项羽带走虞姬,逃出垓下去往江东重振旗鼓。”齐梦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有很多文献都透露着虞姬并没有自戕,项羽带着她准备逃出垓下。”
“取我戟来!取我戟来!!”嗖的一声!一柄长戟从戏台正前方飞速冲出去,直直的停在戏台正中央!
“什么?什么啊?“柳知看着从身后飞出去飞到戏台上的长戟,气氛停滞,观众席竟然没有一人感到奇怪。
这戟从哪冒出来的?!怎么我到了苏州都是些怪事啊!柳知揉揉眼睛,身后并没有任何机关,只是一面再正常不过的墙面。
所有观众都在鼓掌,热烈声仿佛已经冲出戏院,齐梦绕兴奋的抓住柳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柳知的手臂里,“知知你快看!这戟是真的!!”
项羽抓住长戟在空中挥舞,脚步一步一跨。长戟撕开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无数死在刀下的冤魂在长鸣。戟身刻满虫鸟篆文,周身泛着冷冽的青芒。
轰隆隆声响,开锣声再次响起。这次异于开场时,鼓声更密集更近。字幕旁白道:“霸王携虞姬正欲逃出垓下,不料被汉军料到,埋伏其中,霸王及部下奋死拼抗。”
项羽提戟与他们战斗,来来往往间,兵戎相见。
刀光剑影间,虞姬被敌军抓住。
汉军抓住虞姬,举兵撤退。
戏台上帷幕缓缓落下,虞姬痛苦悠长的声音还在唱:“大王!!————”
项羽跪地,霸王戟稳稳的立在他旁边。雄壮的背影留给观众席,血红色的帷幕缓缓吞噬了他的身体。
第一场幕落。
柳知和齐梦绕中场休息,站在戏台后面的洗手间时,柳知想到在戏台上看到的这样别处的‘霸王别姬‘,问到:“这出戏剧改编的还挺有意思的。虞姬并未自刎被项羽救下,可惜被汉军抓去,项羽拼死去救,不料中了刘邦的埋伏……最后…………”柳知点点头,“改编的很不错,是哪位戏曲家改编的?”
齐梦绕从包包里掏出口红,轻轻的在嘴唇上描绘,“听说是今年毕业的戏曲学院的学生的毕业设计呢,被她们院长选上了,改编成了戏曲。最近很火爆呢。连这两张座位都是我抢了好久哦。”
柳知点点头,忍不住和齐梦绕说起了昨天在爷爷住宅里发生的事情。
休场的时间比较长,柳知两人等了好一会才进去,洗完手出来更没有什么人了。
柳知看着镜子,说:“嗯,其实我昨晚回去之后还做了一些很奇怪的梦。”
昨天看完那些照片之后,还找到了一个黄色的笔记本。这本黄色笔记本在铁盒的最下面压着。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黄色的有点古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字迹。
“知知,你看这里。”齐梦绕发现泛黄的日记书脊上仿佛写着什么字。仔细辨认之后,缓缓道:“社会知识学笔记。”
“这是什么学科啊?现在有大学里开设这门专业吗??”
柳知摇摇头,她对历史很感兴趣,她分辨出这是上世纪年代的学科。当时社会结构并不稳定,多方势力在纠缠争斗。这门学科是了解当时社会基本机构的一门专业课程。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坐在戏台休息的场子外,翻开日记第一页:
民国1942年三月初一阴天
改革的浪潮越推越近,近日来我和民华师兄的翻译工作越来越难以推进下去。报社来了很多新来的学弟学妹,他们都以我为榜样,望我在此情景下做出发言。
民华师兄来找我谈过几次话,三番五次让我去上海。他说这是为了响应号召,走在改革的最前沿。
上海的车票和母亲的信一起飘到了我的眼前。
母亲在信中已道病危,连这封家书都是他人代写。
你母亲已重病卧倒在床,望你尽早归家尽子女之责。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饶是我成为改革的青年,报社的副社长,响应号召,推翻改革,也终难割舍我的母亲!
我亲手撕碎了那张上海的车票,谢绝了民华师兄的苦心劝告。放弃了我的前程。
于是我跌跌撞撞的坐上了那吃人的地方的大巴车。
名字的地方被墨水浸湿,看不出名字。这篇日记简短,字迹端正,句句诚恳,写满了无奈。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翻开第二页。
民国1942年三月初三阴天
我眼看着从城市的道路一直变成重重的山坡,一望无际的大山,崎岖难行的土路。我离开李家村这么多年,这里一直没有改变。山外的人变化再多也改变不了这村里人半分。
大巴车跌跌撞撞的飞驰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卷起的黄风迷住了我的眼睛。
母亲穿着粉红色的袄衫,下裙穿着淡白色马甲裙,站在村头痴痴的等我。
我看到母亲安然无恙的站在村头,视线无法忽略身旁那个站着被伞这遮住面容的男人。我心里万分忐忑不安,却也稳住了心。再不济……我后面再跑,我再跑,我肯定可以跑出这里的!
大巴车停到车站,微弱的黄风卷起了母亲的裙边,我看到了那双小小的,裹满裹脚布的三寸金莲。
此时,我并不知道我下车意味着什么。
“知知,她说的李家村,和你爷爷拍的照片是同一个地方吗?”
柳知摇摇头,说明我也不知道。她的手指婆娑着这本黄色笔记本,粗糙的纸张并不是现在的纸本,她从未听过有李家村这个地方,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村庄名字。上网搜一定也搜不出什么。
问题是,爷爷为什么会去李家村?他又为什么想让我发现这本笔记?
“爷爷留下的索很少,但我认为那个房间里肯定还有一些东西,到时候我们再回去看看。”
齐梦绕看到柳知想的出神,戳了戳她,“嗯,第二幕快开始了。我们先回去吧。”
柳知把日记本放进背包,踟蹰了一下,然后回到戏院的座位。
第二幕比翼齐双飞
锣鼓骤响,戏台上旌旗翻飞。身穿银甲的项羽手握兵符,道:“速备三千精兵!”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戏场。
夜戏开场,黑色的幕布上绘着冷月寒星。项羽带着将士们躬着身子,借着道具假山掩护前行。
戏台下所有观众屏住呼吸,项羽夜袭汉军阵营。刘邦为人狡诈,肯定会设下重重埋伏。柳知已经知道戏曲的结局,还是不忍心看下去。
‘咚’!
锣鼓重响,隐藏在四面八方的汉军举着火把跳出来,“敌袭!!”“西楚霸王就在阵中!”无数个白面小兵与项羽争斗,项羽一把长戟在空中挥舞,一次一次刺入敌人的胸膛。敌人的在他身旁翻滚,看上去都不是他的对手。步步紧逼汉军敌营。恍恍惚惚间,仿佛听到虞姬那哀婉的呼唤霸王的声音。
看样子情势大好!难道!
柳知腾的站起,紧张的看着台上的故事发展。
齐梦绕扯扯她衣角,硬把她拽下来,贴在柳知耳边轻声说道:“既定的故事轨迹不会改变的。在结局之前,所有人都认为或许自己可以创造不同的结局。”
刘邦持着虞姬进入战场中!!一瞬间,所有士兵手中的兵刃都停下,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项羽!!曾几时,我们贵为兄弟,推翻暴秦。但这天下之位,理应有有帝皇之相者,你尚愚钝,刚愎自用,轻视学士。行事冲动,喜残暴虐杀,与秦无异!”他的剑刃在虞姬的脖颈上刺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住手!”项羽急切喊道。
“哼”刘邦冷笑,“如今你沉迷美色,这妖女祸国断然留不得。但我念及昔日你我情谊,你若卸甲,效忠我汉朝。我愿许你护国大将军。”
“刘季!汝不过泗水亭出身的无赖之徒,靠钻营苟活的匹夫!如何能与我项羽相提并论!当年鸿门宴上,我念你算条汉子,放你一马。你倒好,转头占我关中,偷我粮草骗我诸侯!如今你占了些地盘,身边拉拢些杂碎,在我项羽面前敢称汉王?汝等之徒,我世世代代以为耻辱!”
一支利箭刺破战场寂静的冷风,刺穿项羽的话语。直直的刺进了他的胸膛!!
一瞬间,未等楚军众人反应过来,项羽身边的亲信未来得及扑上去。千万支利箭从不同角度朝项羽飞来。将他刺的鲜血淋漓,瞪着刘邦的眼神中还带着些疑惑。
但的确就这么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