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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故人庄 花间一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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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接连几日,约莫是闲来无事,凌乾竟一反常态,日日光临广凝的竹林小筑,却也只一声不吭,默默饮酒。一杯杯烈酒下肚,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如清水灌喉,一壶便下去了。待整壶酌尽,便随即起身离开。如此反复,不曾间断。
广凝曾欲究其原因,但在看到那冷凝的面庞时又彻底放弃,算了算了,这屋子本就是人家的,他爱怎样就怎样吧。默然地坐在另一个石凳上,广凝的视线不自觉地爬上他的脸——只是喝个酒而已,居然也是那么优雅。虽是小口地抿,可速度却毫不含糊。突然,凌乾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滞,悠悠地将举在唇沿的白玉瓷杯放下,目光转向正一个劲地盯着他看的广凝身上。
“你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挑眉,凌乾的表情像是在看好戏。
“我……那个……你喝酒的样子真好看!”话刚出口,广凝就愣住了,明明不是重点,却一个不留神把话说绝了……她真是欲哭无泪啊,以后还要打照面呢,叫她怎么见人啊!……
越想越心虚,广凝不自觉地往旁边缩,脸也越低越下。
“小心桌沿。”凌乾看着她懊恼的样子,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是越来越有趣了。
“啊!——”说这话的时候,广凝的下巴已然撞到了桌子,龇牙咧嘴地痛又不敢大叫出声,显得特别滑稽。
瞬即,一双手已抚上了那块红肿,广凝愣愣地看向手的主人,一时连痛也忘记了,而后者则泰然自若地替她揉搓,那动作却无比自然,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
这还是……冷酷的凌乾么……为什么他此时此刻的眼神是如此的柔和,好像是怕伤到自己最重要的宝贝,连手掌的力道都放轻了少许。广凝已似是已沦陷在了那幽深的眼神里。
凌乾淡然地看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那里面传达出的一丝一缕莫名的情愫突地令他不禁嫌恶,不自然地收回手,转势握住了搁置在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方才……”
“啊?哦……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终于切入正题,广凝小小地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才驱散心头那莫名的感觉。
“哪个‘他’?”凌乾静静地,周身散发出冷凝的气息,广凝不禁哆嗦了下,暗骂自己不中用。
“……就是你上次提到过的那个……朋友。”
“……”又一杯下肚,凌乾面色沉郁,不置一词。
“我想……”不知是什么原因,广凝对着凌乾却竟然说不出“想去见见同盟”的话,有或者是今天的他过于冷,让她本能的不愿靠近。
复又停下酒筹,凌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即是如此,去也无妨。”
……
……
远处,一红一白两道人影走在林间小径,乍一看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但仔细一瞧,便能看出细微的差别,一道的红衣女子倒是光彩熠熠,极是高兴的样子,而相比之下,那白衣男子却面色平静,柔和中不乏冷凝。这样的搭配倒是新鲜,可也不见得就各自欢喜。
辗转几折,密林深处终于隐约显出房子的轮廓。
“就是这里?”
凌乾却不理她,只径直地提着一包东西进去了。广凝不禁纳闷,是去拜访别人又不是去旅游,带那么多东西干吗。虽然一路上她也没少问这包裹里的是什么,可得到的回答都是“需要带的东西”。
广凝丝毫不敢怠慢,理了理思绪便急急地跟上。
空旷的前院种满了花花草草,却参差不齐,架子上的葡萄藤萎缩着枝条,枯黄的叶瓣混合着泥土的颜色,显得萧索而颓唐。
凌乾毫不迟疑地移步,广凝便追着进入后院,入眼的便只有满园的紫色,星星点点的红夹杂其间,蕴满了别样的风情,空气中似乎也充斥着花香,虽像是无人打理,却依然生机勃勃。广凝只顾着欣赏美景,却忘了看路,一不留神栽在了凌乾僵直的背上,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越过他的肩膀,广凝蓦地一怔,只因那伫立在眼前的不是其他,而是一座……新坟。
那尚显鲜红的红漆印记明明白白地刻画着一个事实,一个广凝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个她一心想要寻找的人,已经……死了。
“他死时着实可怜,听说是被万箭穿心,面目全非,以至于无法辨认出生前模样……”原本一言不发的凌乾突然开口,说着眼前人的结局,却好像是在读课本一般全无感情。友人的死,完全影响不到他一分一毫,就像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物,令人心寒。
“他……为什么……”
“是想问为什么是无名冢吗?”
广凝讷讷地点头。
“只因他说,‘人的姓名不过区区称谓,与生死本不相干。既已无意,更无须留名。’我便随他如此,弄了个无名冢,也替他留处清静。”凌乾只看着墓碑上自己亲手撰写的碑文,虽然是无名冢,却也不能过于清淡,像这样留个念想,才不会过于空虚。少了祭拜的人,也就一道省去了清扫的工夫,像这样一年来两三次,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忽然间灵光一闪,广凝猛地回过头看向凌乾:“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不都已在你手里了?”一扫心底的抑郁,凌乾戏谑地望向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
“啊?”猛然间意识到他指的是上次的地图,广凝尴尬地一笑,眉眼间却难掩失望。
凌乾便不再言语,掏出那个包裹,拿出里头的东西,拢一拢,就径直凑上坟头。
原来是香烛。
但见他取出火折子,将香烛一并点着,将一些堆起的砂土铺平,随后一支一支地插好。经过几番整理,那方原本已衰草迷离的坟墓倒也显出了几丝生机,让这腥咸的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
……
“舒逸兄,你要我办的事如今都已办妥,你便也可以安心了。至于她,我也会另行安排,无须挂心。现在已是入夏,我却迟迟未曾来访,你也该寂寞了。你最喜饮酒,我便千里迢迢从让人从西镜购来五十坛‘锁心’供你享用。这是第一坛,便给你敬上。”凌乾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坛酒,拆了封口,便顺着墓碑统统灌下,静默半晌,沉沉地开口,“舒逸,你总说我太过冷情,确是事实,即使你已经躺在这里,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许多地方不如你,却也更胜于你……你的性子在于山野,然却有着那样天纵之才,实在不因存于世上……太多的事不可逆,你也永远挣脱不开这个局。既然挣不开,死也算是一个解脱了。”
凌乾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停止了絮叨,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那些字:如得洒脱,此愿足矣,此生幸矣……
“只怕我永远也做不到了……”伴随着一声轻叹,那些前尘往事如同这薄力的话语瞬间支离破碎,幻化成风,了然于世。
广凝是被那若有若无的悲伤牵动,也引出愁绪来,毕竟连这世上联系最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独剩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希望?要再见到自己的家,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
……
两个人影双双立于墓前,红白交错,既成一道风景。那清风卷起轻愁,浓浓淡淡尽入梦中,云雾缥缈,衣裾纷飞,令人见之不禁潸然泪下,怕的不是困难与痛楚,原只是无力的悲哀……
……
“或许可能,凌乾你……会找到那个能与你相知相守的女子,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也说不定。”
“别开玩笑了,你当我是你?纵然天下女子千千万万,我也不屑取其一。”
“是么,那哪个将来被你看上的女子岂不哀痛至极——自己的丈夫原来不爱女人?!”
“你……舒逸,不要乱开玩笑!”
“好好好,你当我说笑。不过依我看,你也实在太冷情了,那么多年都……要是我,早就已经花前月下了……”
“你……”
“我知道,如果换作别人,定然不会还在这时候来理会我这闲人,反而会躲得远远地看我笑话。而你凌乾,却是我此生唯一的知己,我应该感到欣慰了不是?……可人活在世不过几十光景,错过了也便错过了,你也不要过于拘泥了。”
“嗯……别说这个了,我今年带了几坛酒来。”
“是‘锁心’?!”
“……”
“快快,我……”
……
……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仍是此番光景,然如今话虽在,人却已不再。
“凌乾,你看这图!”
“什么……这?!……”
“没错,这就是我在……”
……
……
舒逸,
舒逸,
舒适闲逸,
果然——
人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