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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家儿女 熹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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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平六年,秋。
今年南方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舒县也不例外。刚过了八月十五,秋风就迫不及待地扫下满地落叶,虽然天空清澈得如水洗过的蓝宝石一般,丝丝带着寒意的西风却让行人不由得缩紧了脖子,加快脚步。片片黄叶在树枝间飘舞,偶尔一阵大风袭过,又似橙红色的大雨般,瞬间将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金毯,萧瑟中却透着绚丽。
此时,一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女孩拎着包东西,匆匆进了城西巷头的府里。和外面的景色不同,这个看上去并不华丽的府中,却种满了各色的植物,配合着错落有致的凉亭、水池,显得悠然静谧。
“夫人,丝线已经买来了。”那女孩进了拐角的一间房内。
“好,搁着吧。”说话的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举手投足间透着淡淡的娴雅。
“夫人,您也做了一下午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大人交待过奴婢,不可让您过度劳累,何况您现在又怀了……”女孩放下丝线,开始喋喋不休。
“好了,”女子笑着打断她的话,细细收了针,将手中的丝帕放下,“就听你的。”
由着女孩将她扶起,女子抚了抚隆起的肚子,眼角流出淡淡的笑意,踱步到水池边的凉亭内,休息了片刻,顺手抚起琴来,一曲未完,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阿月,去看看瑜儿醒了没有。”
“嗯。”女孩应了一声,向廊里的另一间房走去。
待她走到房里一看,吃了一惊,床上哪里还有人,她赶紧出门,四处找去。
“大公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找了大半个院子,阿月才发现离凉亭不远处的一个假山上立着的男孩,那小孩不过两三岁,却已是眉清目秀,颇有风姿。
“你听!”男孩指了指前方,乌黑清澈的眼睛分外生动。
“那是夫人在抚琴呢,”阿月笑了笑,弯腰牵住他,注意到他穿得少,小手已经冻得冰凉,忙说道,“这里风大,公子随奴婢回房去添衣服吧。”说着便欲抱他回去,男孩嘟起嘴,挣扎了几下,从她怀里出来,直到一曲完毕,才牵起她的手,摇摇地往回走。
“瑜儿,怎么醒了也不喊娘,跑去哪里了?”刚进偏院,阿月就看见夫人站在门口。
“娘!”小孩看到她,忙挣开拉着阿月的小手,往她身边跑去。
“瑜儿,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小孩看到那人,脸上一喜,转身向他跑去,“爹爹!”
“来,看看这是什么?”那人一把抱起他,摇了摇手上的小玩意儿。
“小鼓!”男孩兴奋地接过来。
“哦?瑜儿认得?真聪明!”那人微微一惊,见他颇有兴致地摆弄着,不时地发出有节奏的乐声,随即又爽朗地笑起来:“看来,这孩子还颇有天赋呢!”说着他又望向身边的那个女子:“静容,今日可有异样?胃口如何?”
“中午倒吃了些,大夫也已来看过,一切无恙。”女子说着边为男孩披上一件外衣。
“那就好,”男子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只听得廊里有人过来:“大人,饭菜好了。”
“爹爹,我饿了!”一听到这话,男孩迫不及待地扯扯他的衣角。
“好,我们这就去吃。”男子朝他笑笑,一手扶过静容,向厅里走去。
“静容,这是在织什么?”当夜掌灯时分,男子走到正在桌前专心织绣的静容面前。
“好看吗?”静容也不抬头,仍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嗯,夫人绣的东西哪有不好看的道理?”男子带着些许自豪,也在案边坐下,看她忙碌。
“曼帛如姜?”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帕上的绣字,再仔细看看上面的风景,有了几分了然,“又在思念家乡的姜水了?”
静容点点头:“自从来到舒县,已经四年多没有回去了,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她愣愣地盯着帕上绣的风景,杨柳依依,波光粼粼,碧玉般的河面如同锦缎般蜿蜒流长,陷入了回忆。从小在扶风姜水边长大的她,自从嫁给了洛阳令周异,就再没有回过家乡。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成亲就快五年了,”周异回忆着两人相遇的场景,不禁感叹岁月流转,“瑜儿也已近三岁了。可惜我常年不在家,也没能多陪陪你们母子,你可怪我?”
“大人何处此言?尽职报国乃大丈夫所为,静容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怨意?”
听她这么一说,周异会心地笑了笑,又取过她手里的丝帕细细端详,“曼帛如姜,嗯,好词!若这一胎是女儿的话,不如就取字叫曼姜如何?”
“曼,柔美延长也,”静容低头一思,“倒和“瑛”相称。不过,若是个儿子呢?”
“我有预感 ,这一胎定是个和你一样秀美娴雅的女孩,”周异伸手揽过静容,将她弯在怀里,“还得有个小名,你看叫什么好呢?”
“嗯,不如就叫海棠吧?”静容抬眼望见窗外的海棠树,蒙蒙的月色衬得它格外婀娜多姿。
“海棠?”周异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不好,钟主簿的夫人上月刚产了一女,取名也是海棠 ,不料钟夫人却因失血过多而去了,哎。”他摇摇头,又看了看窗外,一颗颗黄里泛红的小海棠果甚是可爱,“不如就叫果儿吧,如何?”
“果儿 ,倒是个可人的名字呢,”静容点点头,又问,“钟夫人?就是钟府的那位夫人吗?”这人她略有耳闻,据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当年嫁到钟府可谓风光无限,居然这么快就香消玉殒,真是可惜。
“可不是,钟大人还为了这事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周异也跟着叹息了一阵,“幸而妾室刘氏从旁劝慰,这几日才重回府里做事。”
“可怜了那个女孩儿,刚出生就没了娘。”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倒未必,毕竟是钟府的长女,刘氏又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定会好好待她。”
“话虽如此,可毕竟不如亲生。”静容靠在他怀里的身子动了动,“明日你就要回去了?”
“哎,最近公务繁忙,实在是难以脱身啊。”周异搂紧了怀里的人,“等到果儿满月,我就将你们一齐接到洛阳,如何?”
“嗯。”怀里的人露出淡淡的笑意,月光从窗外斜斜射来,映在两人身上,显得分外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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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岁末。花灯早早挂满了全城,庙会里的人流也异常兴旺,大家都欢喜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此时周府内也是一片兴荣,上月刚刚诞生的小生命给全府上下带来了一片欢腾。一夜的大雪,将四周都包裹成了白色,唯有株株红梅在争相吐艳,分外惹眼。
“叫哥哥,哥哥!”静容的房里,刚满三岁的瑜儿正逗着床边睁着双眼的婴儿。
“傻孩子,”静容摸摸他的头,笑道,“哪有这么快就说话的。”
“静容,看我弄了什么来?”正说着,周异满脸兴奋地快步走进来,瑜儿回头见是一枝娇艳欲滴的红梅,欣喜万分,伸手欲拿过来,被静容叫住:“待爹爹插到瓶中,我们再细细观赏,好不好?”
瑜儿乖巧地点点头,待周异把它插好,赶紧移步过去,仔细观察起来。
“这孩子,倒是对什么都上心呢。”静容笑笑,又露出一丝愁色,“只是身体不够壮实,终究不是办法。”想到瑜儿从出生至今,虽说未曾有过大病,却是小病不断,不免令人担忧。
“也是,不如待天暖起来,就开始教他习武,如何?”
“倒是个好主意。”静容点头。
周异回头又看看怀里的婴儿,喜上眉头,“看她,才刚出生,五官就如此水灵,将来定有沉鱼落雁之容。”
静容微微一笑,心里也不由得多了几丝甜蜜:“若能习好琴棋书画,就更好了。”
“那有何难,有你这样优秀的额娘,自然是样样精通,想必将来提亲的人必要踏破了门槛才是。”
“什么是提亲?”一边的瑜儿突然发问。
“提亲就是……”周异开口却不知如何回答,“等你长大了爹再告诉你。”
“又要等长大?”瑜儿撅起了小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很快的!”两人异口同声地笑着回答。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洛阳?”
“嗯,等你娘身体好些,我们就动身,如何?”周异顺手抱起他,又看看静容。
“我没事,不如尽早上路吧,免得误府里的事。”
“不成,你身体还未恢复,此去洛阳路途遥远,难免颠簸,不可仓促行事。”周异断然摇头。
“可这一耽搁,府里的差事如何应对?”想到按计划上周就该动身了,却因自己耽误了不少时日,周异虽然口上不说,可她也知道此时正是公务繁忙之际,若迟迟不归,定会落人口舌。想到这里,她握上周异的手:“若坚持迟行,你也要先回才是。”
“可……”
“我这有阿月和小梅,还有一屋子的人护着,你就放心吧!”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静容又接口答道,“若不放心,就再加几人随行伺候,如何?”
“这——”周异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