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解花梦》碧玉红豆

12、碧树妆成 （三） 蕊

　　蕊美人终是得了应得的美人封号，未见得招摇，且是个念得恩情的主儿。次日的请安，竟是同着惠妃一同来了皇后这儿，乖乖巧巧的坐在惠妃旁边，像是惠妃府邸带的家眷一般。
　　皇后自是很满意的一脸慈态，远看来那略显圆润的脸庞到如观音一样，安定泰然。
　　锦枫远远的坐着，心下不知是什么感觉，似乎昨夜那曲子是个魔咒一般，已经渡了她的魂魄去，只留个晃晃悠悠的空壳儿。此时只是羡慕皇后的那份安定，名份上同他最相亲的一个人儿，怎得如此淡定的望着刚同他一夜缱绻的另一个女人？端的母仪天下，敬夫去妒，是自己没得修心德行，可面对那样一个人儿，怎能割舍他施与微笑给其他的女人。况那样不堪的人儿怎配得上他温柔的笑颜？
　　忽的蓦然惊醒，原来自己那心底最细小的地方竟也同兰若一样，是一直根深的生长着“与个可心儿的人儿，一生一世，永不离弃”的念头。那自己一直不屑不睬的可笑言谈，原竟是个自己一直不认不敢的奢侈贪念！
　　终是被发现了心事，却不过只更生伤心。莫叹前尘缘，今世已还休。锦枫望着眼前无数艳丽的容颜，只觉心惊，不若归隐去，拼争的百花黯然春独占，几分定数，几分凄苦。不过做场春梦罢了，我终不是你的眼前人……

　　锦枫在角落暗自神伤的时候，那当中的几个人已经是谈笑风生，春意融融。
　　“皇上这号真是封的妙，妹妹果是个花蕊一般的鲜嫩人物。不知者，倒是以为惠妃娘娘是您的娘亲一般。难怪皇上如此喜爱。”瑾美人总是笑眯眯的样子。
　　夕瑶一时语塞，竟不知这话儿是该怎么说才不拂了惠妃的意，又恐花珊瑚再说什么出来，急急的道，“姐姐哪里话儿，皇上自是最喜欢惠妃娘娘……”
　　玉美人听了，便忙转过头来看着夕瑶，一副恍然表情，“妹妹原是这样想的，我们倒是一直以为皇上是最喜爱皇后娘娘的。”
　　夕瑶一愣，便自定下神来，望着玉美人缓缓道，“皇上自是谁都最喜欢，才算雨露均沾，便只要不独霸恩宠，才是做臣妾的本分。”这话儿自是圆了场，又点了花氏姐妹前阵儿独占风头的意儿，夕瑶自觉话儿说的圆满，便又讨好的对着惠妃说，“惠妃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样子啊？”声音稚嫩，语气幼齿，真如孩童对着娘亲。
　　但见惠妃自笑了声，也未多言。夕瑶便惶恐起来。花氏姐妹便相视吃吃的笑了，也不说话儿。
　　温萱坐在上面，看着只觉着有趣儿，那蕊才人还是太过稚嫩了，怎又忘了，这宫里独霸皇上时间最长的正是惠妃呢。
　　又静了回儿，温萱才说，“蕊美人乏累，便早些回去休憩吧，别待皇上晚时召见露了疲态。大家无事，也就跪安吧。”挥了挥凤袖，暗香漂涌，映着她更温柔慈祥的笑靥。

　　人都去了，便有小宫女来呈上要勾选的早膳帖子，温萱随手勾了几个选放到了前面，想了下，抬头问小德子，“怎么昨儿宴上没见那慕才人？”
　　“禀娘娘，那小席子误事儿，给慕才人分了个皇上背后的位儿，自是……奴才这就责罚这不带眼的狗子……”小德子躬身道。
　　“别这儿卖乖儿，小德子，你是知道哀家不会责罚他的……怨不得奴才，是主子自己不带眼。这点心思都没有，见不得光也是定数。”温萱看着那眼睛贼亮的毕恭毕敬的小德子，慢慢的说。
　　“娘娘圣明，娘娘明鉴。依奴才见，蕊美人……那才是够心思的。”小德子更俯低了身子，却微抬了头，试探的说。
　　温萱一笑，缓缓的一句一顿，“拿你的赏，说你的话，没错……但是，是哀家的人，就该知道办哀家的事儿！”
　　小德子一听，吓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万死，奴才万凭主子处罚，奴才仅听娘娘教诲！”
　　“有罪吗？你既是哀家的人，自是该拿这些孝敬的赏赐，下去吧。”温萱淡淡的说，眼里便只看到了木格陵窗外的天，云初起，已峥嵘。

　　立政宫外，惠妃率先走了，夕瑶紧跟了上去。却见宫人抬了步辇，竟是没给着夕瑶说话的机会，便自行远了。花氏姐妹在后面更是传来了一阵轻笑，夕瑶便领着飞云快步的走到前面的岔道上去，竟是向着万春宫去的。
　　锦枫无力的落在了最后，看了这一幕，也不免觉得可悲可叹，竟是只有纯良的兰若会被她设了套去，可是若是自己在那风口浪尖上，又能保得几时安宁？自问没那机关心力，又何苦拼却心思，只为发那一场梦？可，如若真的可以梦，该又是多么美的一场梦……

　　端午将至，后宫自是忙碌非凡。各宫都选了手巧的宫女，用绫罗制成小虎及粽子、壶卢、樱桃、桑椹之类，待得端阳时以彩线穿之，悬于钗头，驱邪迎吉。更是每个宫所都赐下了菖蒲酒，到处都嗅得到剑水草淡淡的味道。
　　湘绮院自也忙碌了起来，人人都欢喜的很，毕竟是平淡的日子里难得的乐事，也便常坐在一起遥忆往昔在家中，此时正是龙舟习得紧的时候，那些高深红墙外的热闹的日子。
　　只是锦枫例外，人越发的淡然了，听着大家的闲谈，也自笑过，却又复惆怅，倒像是有层忧伤随着节日的临近越发的浓厚了。秋娘也不好多说，只得找话儿引开着，平素自都随着她的意，想做什么做什么。
　　常弹着凌波曲，倒是不落泪了，却弹的更是飘渺哀伤。忽一日，教秋娘学这曲子，竟是亟不可待的样子。秋娘只得尝试去弹，总是没得根基难以上手。幸得蔓娘曾学过一些，有些生硬断续，却也能弹得下来，锦枫很是欢喜，便总着蔓娘弹来。那日子便一天天的向前滑着。

　　终是到了端午，宫中大庆。裹粽香远，艾草馥郁，五彩环结。
　　是夜，后宫大宴，设宴蓬莱岛，一并召了庆王、长公主同着家眷一起入宫来。不过，妃嫔便无法全部出席，除了皇后，便只召了连日来得宠的惠妃、蕊美人、玉美人、瑾美人。月色清瑶，太液池上彩船光影，穿梭如梦，待得开宴时，都聚在了蓬莱岛围，托着那岛如光云腾空的仙境。
　　锦枫自是独坐院中，被五彩丝线和各色驱邪祥符装点的喜庆的院子，此时却更显清冷。酒独斟，自饮酌，人孤醉，月朗空。

　　“景娘，熏月麟安息香……”
　　“秋娘，拿羊脂玉簪、水仙呈露步摇……”
　　“秋娘，取那祥云盘银丝的素白纱衫同玉锦蚕丝披帛来，与我作个凌虚妆……”
　　锦枫微醉，眼略迷蒙，立在那铜镜前，不容反驳的一一吩咐，众人动作起来，铜镜中，照着锦枫淡淡的容颜，淡淡的笑容，被清月勾勒出了淡淡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