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府之玉》谷二先生

4、有猿卅年来相会

　　李旦循声转身，只见一白色庞然大物站在身前。李旦与之相比，恰似宋小宝比之孙明明，李旦只到得它的跨间。
　　李旦仰头观瞧，只能看到那白猿的鼻孔。
　　白猿俯下身来，这时李旦才能看见白猿脸上的表情。
　　李旦感觉到一股寒意。
　　那白猿正一脸怒容地看着他。
　　李旦知道必须打破尴尬的气氛。
　　“我……我是李文芝的孙子，我叫李旦。”
　　“李文芝？”
　　“我爷爷人们都叫他李二傻子。”
　　“李二傻子，原来是他。”
　　大白猿听了李旦所说，沉默不语，突然转过身去，走到一侧山壁，弯腰俯身下去。
　　李旦这时才发现，那一处山底，竟有一处突出的岩石。岩石覆蔽之下，天然形成一张石床，那里俨然一间天然住所。
　　大白猿进到那覆蔽处，竟坐在一角，打起座来。
　　李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带白猿回去采摘神仙树叶。
　　如今白猿找到了，但对话两句，对方就沉默无语，打起座来。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旦慢慢踅过去。
　　大白猿结跏趺坐，毫无反应。
　　李旦故意在大白猿面前走来走去。
　　大白猿结跏趺坐，毫无反应。
　　李旦故意哼着曲词：一呀么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秋香姐定下了计，她说晚傍晌儿来呀。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大白猿仿佛入定，毫无反应。
　　李旦没了办法，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倔脾气突然上来，心想：在人间我劳苦奔波，做什么什么不成，做什么什么一堆阻力，付出十分，收获无一分。在阴间我难道还是这个命？
　　我偏就要改一改这个秉性。
　　我啥也不干了，反正只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把我怎么样？
　　这么想着，李旦索性挺直了身子。
　　他想起在人世，许多次的打座想进入禅定境界而不成，此时在这样的境地里，索性再坐他一坐。
　　我坐死算了。
　　李旦忘记此刻已不在人间，他小心翼翼把双腿盘起。之前他只会单盘，此刻一个不小心，竟然结了一个双盘。
　　这个发现让李旦欣喜非常：莫非在人间完成不了的，在阴间可以轻易完成？
　　这样想着，李旦调整了一下身体，挺直上身，用一个正宗的跏趺坐，双手拇指相顶，放在腹部。
　　他微闭双眼，抛却杂念，观察自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竟进入初禅的境地。
　　他的魂灵的魂灵竟出离，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魂灵的魂灵扭头，看到大白猿面前站着的大白猿的魂灵。
　　一改大白猿的怒目而视，大白猿的魂灵慈目善目，各蔼地望着李旦魂灵的魂灵。
　　李旦的魂灵的魂灵对大白猿的魂灵说：“我请求你和我回去，一起做豆府之玉，造福人间。”
　　大白猿的魂灵说：“我并非不愿跟你去，但我现在的修为，已经无法帮助你采摘神仙树叶了。”
　　“为什么？”
　　“三十年前，你爷爷李二傻子暴毙，我伤心欲绝，动了嗔心，万年修为差点毁于一旦。”
　　“动了嗔心？”
　　“对，嗔心是我秉性所带，通过万年修行，我暂时压制了他，然而却无法格除。”
　　“那又怎样？”
　　“嗔心会阻碍我去采摘神仙树叶。”
　　见李旦似乎不明所以，大白猿的魂灵说：“神仙树又名离欲树，达到初禅境地的人，才能采摘下来那树的叶子。而禅定的境界越高，采摘到的神仙树叶越珍贵，做出来的豆府之玉越好。我之前达到了二禅天的境定。然而你的爷爷一死，我一生嗔心，竟从二禅天退转，这三十年来我隐藏起来，也是为了继续修行，现在虽然也到达了二禅的境地，但没到四禅，我是不准备现世的。”
　　大白猿的魂灵说完这些，倏忽一道白光，注入大白猿形体。
　　李旦的魂灵的魂灵一惊，竟也不由自主化为一股轻烟，注入李旦的魂灵。
　　李旦睁开眼，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疼痛。
　　在阴间原来也会感觉疼痛？
　　当然，阴间魂灵所受的苦煎，比人间要痛苦千百万倍。
　　李旦站起身上，想起刚才的那番对话，他突然省悟：我刚才达到了初禅境地，莫非我也能采摘下神仙树叶。那么，我岂不是不用必须把大白猿带回李家庄？
　　李旦这样想着，大白猿突然睁开了眼：“你的想法是对的，你现在没有我，也能摘下最底层的神仙树叶，其实用不着我的。”
　　李旦闻听此语，不禁心花怒放。他心想，虽然这一路颠簸，也不能把大白猿请回去，但毕竟也可以达到相同的目的。
　　想到这里，李旦给大白猿深施了一礼：“那样的话，我告辞了！感谢你的指教！”
　　李旦抬头，天空繁星密布，正是可以离开的时候。他攀着山石藤蔓，一点一点上升。
　　这些日子以来，他有意锻炼自己儿时的技艺，那就是攀爬。记得他小时候，在李家庄长大，最喜欢的是就是攀爬，爬墙，爬房，爬树，爬山……爬一切可爬的东西。如今，他发觉得息的攀爬技艺更高，甚至有时只要动动念头，手脚随意转，运用自如。
　　李旦想，自己前生不是某种动物吧，不然怎么这么喜欢攀爬呢？
　　李旦想法，已渐渐接近山巅。
　　就在李旦刚想爬上山巅，蓦然一个巨大的猿头从头顶伸出，那模样酷似大白猿。
　　李旦正惊诧间，一支大手，如树干粗，一扫之上，李旦失足坠了下去。
　　李旦吓得啊啊直叫，重又坠落谷底。这次他是被动坠下，没一点防备，因为倒在地上时，身上疼痛难忍。
　　李旦滚了几圈，方才停止。
　　“大白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旦话一出口，但蓦得止住了。因为他看见，大白猿依旧是原来那个样子，结跏趺坐在那处山岩突出覆蔽所形成的地方。
　　李旦一回头，确实还有一头大白猿。
　　李旦傻了。
　　还没等他说话，他身后跟来的那头白猿说话了：“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这话不像是对李旦说的，是对大白猿？
　　此刻，就听一声叹息，结跏趺坐的那头大白猿睁开眼，并站立起来，走向李旦和另一头白猿。
　　“还是放他走吧。”大白猿说。
　　“不行，我们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他来。”另一头白猿说道。
　　“吃了他，岂不是又结了新业力？”
　　“吃了他，咱们就可以跳出轮回之苦，跟随大波旬，不再受苦。”
　　“我不准你吃他。”
　　“你？三十年你都胜不了我，你能阻止得了我？”
　　这一头白猿仰天长笑几声，振得李旦耳膜乱颤，山谷四周的群山也仿佛要坠崩下来，植在四周的树木花草，伴着乱泥沙石，簌簌直落。
　　他突然伸出长臂，一把拿住李旦的咽喉。李旦只觉得似在阳间，在上班早高峰时段，身躯挤在5号线地铁里，手脚无法活动，呼吸近似窒息。
　　这一头白猿将李旦提在半空，刚要腾挪起身，忽然一计重拳袭来，打在他的背部。
　　但他纹丝不动。
　　他转身，回视大白猿，眼中带着嘲讽的神气：“还想伤我？你忘记你一动嗔心的后果了吗？”
　　大白猿左手抚着右手，脸上是痛苦的神色。他仓促间想救下李旦，不想忘记他一动嗔心，反而会将力道转到那头白猿身上，他打出去的一拳，实实在在返回到他的身上。
　　他感觉内心的嗔心继续加增，他知道这百害无一利，他赶紧摄住心魂，继续结跏趺坐，运转体内的真气，充盈百骸四肢，每一个神经元点。
　　这是疗愈之法，也是能救李旦的唯一方法。他必须尽快找到元道气。
　　恶白猿也并不再去伤害打座的白猿。
　　他从地上拎起李旦，像拎着一只小鸡子。
　　一纵身，恶白猿腾空而起，倚靠岩壁间的乱石树株，几个借力，恶猿拎着李旦，来到山顶。
　　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白莲映月，宛如仙境。
　　李旦一点欣赏这美景的想法都没有，他不知道恶白猿如何修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恶猿为何要挟持他。
　　刚才他听到一个吃字，也没明白是他要把自己吃了还是怎么的。
　　我难道是唐僧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这不扯吗？
　　李旦习惯了随遇而安，他在阳世经历了无数的辛苦挣扎，养成一种以苦为乐、善于解嘲的精神，此时这精神随之来到这里，他准备认命了。
　　当人认命，做鬼也得认命。
　　运命由天定，半点不由人和鬼。
　　恶猿望着天空，不知在等着什么？
　　李旦也抬头，天上除了一轮明月，别无他物。
　　突然，转眼之间，天空乌云密布。乌云呈四面包围之势，向明月袭来，那圆月极快缩小，终于连一点孔亮也不见了。
　　“醍鞞沙，你抓到他了？”乌云之后，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唤作醍鞞沙的恶猿跪倒在地：“是的，波王，我抓到他了。”
　　乌云背后一阵狂笑传来。突然半空中一条长锁跳出，将李旦捆缚个结结实实。
　　长锁收向半空，李旦半点反抗不得，随着飞升上天，距离翻滚着的乌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