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支烟》白玉昭昭

2、吴岳篇 - If You Knew 有人说“冲

　　那晚，杨天突然打电话约我去Blue-rain。之前的几天里我一直找不到他，所以那个电话让我觉得既兴奋又不知所措。是的，不知所措，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我和他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想见他又怕见他，生怕他从我一个不安分的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中发觉了真相——其实，我是爱着他的。

　　展风离开我已经有五年了，而我也一直以为他留下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黯淡。也许，在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在那个清冷的复兴门桥上没有看到杨天的话，展风会成为我一个久远的梦。然而这个梦在见到杨天的一瞬间里醒了，也碎了。他的背影跟展风太像了，让我突兀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于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他。搭讪的方式很老套，但他轻易地接受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在当时的我看来，杨天只是展风的一个影子，所以理应有着和他一样的特质——坦率而天真。但是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的错误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杨天并不是展风的影子，他们甚至一点儿都不像。记得和展风一起生活的日子，恬静而安逸，让人不自觉地去贪恋永久，渴望那种平淡而美好的日子能一天天永不间断。然而杨天不同，他冷漠淡然的外表下那炽热的灵魂会激发出我所有的情感，在他的面前爆发的一览无余。所以，我爱他，却并不纯粹。也许我说，我们彼此需要对方更贴切一些——通过彼此来深深确定自己的存在。

　　后来，我真正得以进入杨天的生活，还要靠那个差点儿就要了我命的人。那家伙好像很喜欢佳思，可是佳思又一心一意地跟着杨天。结果那家伙居然动了刀子。而我，我替杨天挨了那一刀。但，诚实地讲，当时的我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本能似的冲过去”，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想这样一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结果正如我所料，杨天甚至特意搬到我家来照顾我（那几天正好菱子回日本去了）。当天夜里他睡在了我的身旁。我不敢说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之所以只是偷偷吻了他而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因为那时的我完全不能确定他对我究竟是有好感，还是单纯地为了“还债”。另外，我也实在没有那个体力——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伤口很深，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不过托受伤的福，杨天也足足在我家住了半个月，直到那天……那天我亲口将他赶了出去。我受不了他满口“这是我欠你的”，他每说一句我就会觉得深深被刺痛，虽然当初我保护他的本意并不单纯，但我也从没想过什么要他“欠”我什么。所以他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费心经营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而我们之间也由此立起了一道墙，你是你、我是我，分明地将所有暧昧一扫而光。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就这样践踏我的梦，让我一丁点儿的希望都不能保有。所以我挣扎着站起来，把他推到门旁，对他大吼，叫他滚出我家。然而他离开时那双受伤的眼眸让我又一次陷入了迷茫：杨天，究竟是处于怎样的情感动机来看待我，看待我刻意营造出来的我俩之间所谓的暧昧的情愫？我不明白可又害怕知道。但当我因为伤口开裂，失血过多而昏倒前还是看到了杨天慌张恐惧的神情和眼神中的后悔，就是这个眼神让我一下子死了的希望又重新燃烧起来——原来他刚刚的冷漠其实心口不一。

　　就这样，我一步步走进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有时我觉得杨天好像感觉出了我对他的感情并不一般，然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甚至有种慢慢接受的趋势。诚然，我对此欣喜若狂。但每每看到他纯粹的笑颜，我却又胆怯起来——这样一份几乎是强加给他的感情，这样不容于世的感情，会不会让他失去一切？而我，我又能否强大得替他保有这份失去一切换来的幸福？！杨真——他的姐姐——是当时唯一知道我真实想法的人，这个女人以她天生的敏感看穿了我一切的伪装，并且本能地想要保护杨天。然而她终究是个不平凡的女人，她开始慢慢地接纳我。她当时的话曾让我深深为之动容，“对我来说这是种陌生的情感，但是如果它能够给我的弟弟带来幸福，我可以不去管它是不是不合伦常！”是啊，人们往往想要的并不是唾手可得的爱，而是能够在道德的牢笼里得以生存的无奇平淡。

　　然而杨天的矛盾我看得出，他放不下、舍不开这份感情，却又没办法傲然看待随之而来的轻蔑与唾弃。但我不怪他，在如此现实的世界中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不顾他人的目光，承认并接受这样的感情？！就连我自己不也难逃伦常而选择了同菱子结婚吗？所以看着杨天左右为难，我竟然有种退却的意念。不是吗？像他这样高傲的人的确不该被牵绊，在我的眼里他理应是傲视一切的雄鹰，而我……我实在不忍心把他关进铁笼里啊！

　　可我仍然是卑劣的：一方面在心里如是想，另一方面又强烈地想要靠近他、占有他，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打碎他的骄傲，让他永远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爱我一个人！天哪，我竟然如此地卑劣！

　　“如果他能给我的弟弟带来幸福……”是的，人生在世，追求的无非如是，但是我开始不安，我惶恐，我带给杨天的不管是欢乐还是爱情，这些能算作是幸福吗？假使他终究接受了我、接受了这份感情，而从此深深沦陷、徒遭排斥，那个时候的我们独独保有了之间不被看好的爱，而丢了整个世界，谁能说我们一定会义无反顾；又有谁能坚定地告诉别人我们是幸福的？！所以直到那天被菱子撞见，被她敏锐地感知了我对杨天的感情时，我隐约地甚至有种获救的感觉。

　　我和展风的事，菱子是知道的。记得那时她曾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变”我。我想女人都是天真的，天真地认为所有的事都是可以改变的。所以这一次她仍旧寄希望于我，强烈地说服自己去相信我那个并不高明的解释。而我，本就不坚定的信念也终于就此瓦解——放弃吧，我对自己说，放了他也放了自己！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家里再次看到杨天。看着空旷的客厅里他单薄的身影，那么孤独，那么落寞，酸酸的心悸没来由的涌上来，让我萌生出一种不顾一切将他紧拥入怀的冲动。然而我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我只是杵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我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样硬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藏了又藏。晚饭的时候，杨天坐在我的斜对面，我只好强烈地把持着自己的欲望，才没有让眼光在他的身上徘徊。可是佳思的一句话虽无心却一下击起了我、杨天还有菱子心中的千万层浪。杨天的反应最直接，他慌乱地吃了饭，匆忙地告别，连一眼都没有看我。而菱子，一定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她不说，我想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或许就会包容爱人的一切。我的妻子因为深深地爱着我而不得不痛苦的承担着我的不忠。她坐在那里，平静而安逸，像一只受伤的、迷途的小鹿，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倔强的保持着高傲的气质。我突然深深的由衷的疼惜她，所以直到杨天的那个电话，我一直都努力维系着我和我的妻子之间其实早已名存实亡的感情。

　　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的Blue-rain生意特别好，整间pub里挤满了人。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杨天——他坐在吧台的角落里，人群里他的背影仍旧那么显眼，神情竟有些失落。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拼命地喝酒、抽烟，偶尔抬起头意味深远地看着我。后来我不得不把喝得烂醉的他送回他的公寓。并不是第一次去他家，但那晚确实不同以往。窗外的霓虹照进来，杨天的脸颊显得那么苍白，给人一种幻觉——他，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灵。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让我看到了杨天一直深深隐忍的情怀。他吻了我，可是除了发泄我无法再从那个吻中体会到别的什么——他伤的不轻，如同一只过早弃巢的幼鸟，脆弱无力地等待着死亡。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竟然空前未有的平静，像破茧而出的蝴蝶——只有见识到她真正的美丽，才知道怎样去描绘她。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杨天告诉我他又要回德国时候，我的表现异常镇定，只是平淡地问了日期。之后的日子平淡无奇，似乎回到了认识杨天之前的那种状况。菱子好像非常的高兴。我想她大概以为我回心转意了吧。面对这样的她，我会产生出一种罪恶感。我开始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常常刻意避免与她在一起的时光。然而这次的菱子不太一样，尽管我如此待她，她还是显得很高兴，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神情。而这样的她只会让我的罪恶感加深加重，于是我更加频繁地远离了她。所以虽然作为丈夫，我仍是最后一个得知她已经怀孕的消息。我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的感觉完全不能用语言形容。一个男人，不管他的性向如何，当他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做父亲的时候，都会免不得的兴奋，期待和骄傲，而且他会开始做梦。最近我常常会梦到孩子的小手，梦到他稚嫩的叫我爸爸。幸福好像又回到了我身边。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梦里的另一张面孔并不是孩子的母亲，而是……杨天。真的很怪，在这种时候我对他的思念居然日渐地加深了。电话号码杨真一早就告诉过我了，可我一次也没打过。每次拿起听筒又放下，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如今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问问他是否也想念着我。

　　“Ja?……Ja?……Hallo？”
　　“……呃，杨天吗？”
　　对方一阵沉默。
　　“我是……”
　　“吴岳吧？”原来他知道。
　　“嗯，你怎么样，过得好吗？”
　　“嗯，还行。”
　　又是沉默，两边都有些尴尬。
　　“你……”
　　“哦，你知道吗菱子她怀孕了！”准备好的话一句没说，却……我简直笨到了极点。
　　杨天大概很吃惊，半天没说话。我几乎以为他会生气地挂断电话。然而他没有，他说，“那你要当爹了，恭喜恭喜。”我倒情愿他挂断。
　　“你会回来吗？”情急之下我问了个笨问题。
　　杨天好像笑了一声“不行啊，得考试。以后……”
　　“哦，那就以后再聊吧，好好考试。”我匆忙地挂了电话，心跳地像是刚跑了马拉松。

　　之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没有一件是顺心的。先是公司的一项大企划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而无法执行，早先董事会对我已有不满，认为我是靠着菱子的关系才爬上来的，现在更是有了证据似的在大小会议上都跟我唱反调。工作上面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谁知菱子又在购物的时候被人撞得摔掉了孩子。开始的时候我还可以时时安慰她，但日子一长连我自己也烦透了，难道孩子没了我就不伤心吗？！每次她又哭起来，我就干脆找个借口出去。后来更是连借口也省了，反正她摔掉了孩子心里总是愧疚的，而我就卑劣地利用了这一点。然而菱子有什么错呢？她唯一的失误就是爱上了我，而我根本无力承担她的一生。最后这段另人窒息的婚姻还是走到了终点，可当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之后却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感到解脱，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心中对杨天的思念更是疯长起来，就好像在他那里会得到什么安慰似的。

　　可我毕竟是懦弱的，我不敢对他坦白心意，怕到头来连朋友也作不成。何况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又凭什么给他承诺？杨真来看我的时候，我把心里的想法跟她一一坦白。她想了一会儿说，“怪不得小天要走！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过他呀！”杨真说得对，也许我太害怕失去，反而连尝试都不敢了。看来万事皆同此理，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心栽花花不开。但凡是跟杨天有关的事都会让我无端的紧张，我不允许自己在他身上犯一丁点的错误，于是只好整天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总希望被他看到的自己是一个成熟稳重一切尽在掌握的完美形象。殊不知光是这样的想法就已经幼稚得像个才第一次谈恋爱的初中生。

　　后来我找了新的工作，业绩也算不错，但大概是以前使唤人惯了，如今又从低层做起不太习惯，所以跟同事或上司常有摩擦。于是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跑到复兴门桥上去，回想着当初认识杨天时的一幕幕场景。现在想来当时他的背影好像有些落寞，就像那晚在Blue-rain，落寞而引人注目，连他看向我的眼神如今细想起来也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正是那种让人似懂非懂的眼神引诱我一点点爱上了他。这也是后来听杨真讲的，原来认识我之前杨天在德国的一个同学曾向他表白过，而那个人也是男性。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说不定杨天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用心！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样深受震撼可又那样犹豫不决。那么在杨天心中，我究竟又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对他的了解越多，我反而觉得离他越遥远了。

　　“选择的机会”吗？杨真的确是这样说的，是说我应该给杨天一个机会来选择我，选择我的感情吗？可是我要用怎么样的立场来表白呢？就算在杨天的心里原本真的有我的位置，一向胆怯的我也早将其主动让贤了不是吗？我赌气地胡乱抓着头发，总能给人一个果断精明的商人外表的我原本的个性其实优柔寡断。其实自从杨天离开的那一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就那么潇潇洒洒地搭上直飞法兰克福的班机去找他，但是“聪明”的我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借口来阻止自己。有时真是狠透了这种瞻前顾后的毛病：见到他了又能怎样呢？难道我能直言不讳地对他说“杨天，我爱你，请你回到我的身边！”？就算我真的坦白了，杨天的反应会如我所愿吗？在这不能见光的感情里，日后两人要如何相处呢？……一大堆的问号浇熄了我冲动的渴望。有人说“冲动是魔鬼”，那谨言慎行的我就是天使喽？！我自嘲地一笑不自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飞鸟急速地掠过天际，真希望我也能像它不顾一切冲到杨天身边，管他结局如何先把他拥进怀里解解相思之苦也是好的。

　　跟杨真诉苦的时候，每每都要被她顿胸捶足地训斥一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这么婆婆妈妈的！你那一大堆的问号总需要有被提出来的机会吧！真是的，连学生都没有兀自发什么考卷！？”这个女人很让人怀疑是不是每天喝上百瓶的Redbull，这么精神充沛干劲十足！真是令人佩服，更羡慕不已。也许我真的应该听她的，就轻狂一回？

　　“哎呀吴岳你终于想开了！呵呵，来这是机票还有小天在德国的地址、手机号，拿好！对了还有这是一本德汉汉德的常用语手册，你不会德语，英语又烂，到那边一定要小心啊……”
　　我接过杨真手中的东西，有点苦笑不得，我好歹也曾到德国出过几次公差好不好！不过她眼中的真诚还是让我狠狠地感动了一下于是也极真诚地道了谢。
　　杨真又假装揩着眼泪说，“你可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哦，说真的我有种出卖自己兄弟的感觉耶，不过……”她突然一把抱住我一本正经地说，“我真心地祝福你们！”

　　“各位旅客，欢迎您乘坐国航班机。我们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再次确认是否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我们本次飞行的目的地是德国的法兰克福，预计的到达时间为当地时间晚上6点30分，总共飞行时间为10小时15分……”

　　原来只要下定了决心，再遥远的距离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