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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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转瞬而至。
淡州一役大捷，江东与西秦结成同盟。原该是喜气洋溢、阖家欢乐的日子，顾玥却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新年贺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早春的风里，仍带着几许寒意，营外数里的桃林中，枝头已缀上含苞待放的点点艳红。
明日便是除夕，军营内，兵士们手里提着二俩烧酒，来回串门，一片热闹景象。顾玥在营内各处踱着步子，时而视察军情，时而与来往兵士攀谈几句，秀丽眉目间，不自觉染上点点笑意。前路依旧漫漫，眼前形势却开始明朗起来；况且，她自然记得，淡州一别时，与袁桓的约定；年后，他便要来江东做客了，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不似平日那般爽朗，却自带一丝风韵。
“报！主君！”营帐外传来兵士通传的声音。
“进来！”时下已至傍晚时分，顾玥已回到帐内，这便示意其入帐。
“主君，这是没藏宗庆遣人送来的新年贺礼，您看，是否收下？”兵士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桐木盒子，盒子虽不大，但从其托盒的动作依旧可看出分量不轻。
“收，自然要收。”顾玥微微抬眸，神色平静，眸中光芒却分明显示她已然猜到盒中盛放的贺礼为何物。她自然知晓，淡州大捷，双方结盟已成，盛国此举，是借送礼请求双方休战之意。
兵士这便快步上前，将桐木盒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顾玥身前的案台上。
顾玥伸手开盒，血腥气登时便散开，弥漫在周遭的空气里。盒内，盛放着一颗年轻男子的头颅，血迹已然干涸，双目却依旧圆睁着，仿佛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人斩下。
“原来是他！裴颜小儿，死得好！”陆然怒骂道，早在兵士将盒子递来时，他便迫不及待地探过头来查看，一见是裴颜的项上人头，登时便怒从心起，“主君，这等小人，就应该将他悬挂在城墙上，任凭风吹日晒，永不可入土为安！”
“是啊，主君，这等通敌叛主手段下作的奸佞小人，就该车裂而死，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主君，将他挂在城楼上吧，让陵州城的百姓们都看看，通敌之人是何下场！”
“……..”
营内的将领兵士们，见是裴颜，怒骂声此起彼伏。
这是顾玥一早便猜到的结果，早在知晓盛国令裴颜为将攻延州时，她便知没藏宗庆此举，看似对裴颜委以重用，实则是给他下了一道催命符。此战，若胜了，说明裴颜是个将才，可此等叛国背主的将才，今日可叛离故土，明日就能再叛；若败了，此人更是失去了利用价值，杀之更无甚可惜。就在兵士将盒子呈进来的那刻，顾玥便知，这一切都与她料想的不差。
然而，此刻面对手下诸将和兵士的怒火，她却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她自然可以理解，营中兵士们的怒意，最该怒的，原是她才对，可此刻罪人已死，如何处置，并无甚用处。况且…….
“罪人已死，奉节，找个地方将他埋了吧。”顾玥望着朱煦道，知他性情沉稳，办事素来稳妥，便嘱托他去办。
“主君，这等叛贼，怎配入土为安？！”陆然不解道。
“人都死了，如何处置，我意已决。”顾玥道，语气平静。
朱煦点头，正欲将裴颜的首级带出营帐，不料帐内兵士怒气却是接连爆发，再不受控制。显然，众人皆不服顾玥此令。
因着新年将至，现下营内并非应战状态，也非商议军机要事，故而薛旻此刻，亦在营中。时至今日，营中将士皆知薛旻已是顾玥义妹，故而再无人敢打她的主意，而现下新年将至，营内一片喜庆，顾玥便特许薛旻可自由出于自己的营帐。
顾玥虽早料到这一日，却依旧不愿，这血腥惨然的一幕，直映入薛旻眼中。她怕她，经受不起。多年行伍生涯，这般血腥场面她早已见惯，虽为女子却丝毫不会畏惧，可她知道，她这义妹，与她不同，况且再如何，裴颜曾是她的……
“玥哥儿，阿旻可以进来么？”营帐外传来薛旻清越柔婉的声音，将顾玥从犹豫不定中拉了回来。
顾玥的心下一紧，正欲示意守在营帐前的兵士拦住她，薛旻已然走了进来。进来的一瞬，她面上犹带着几分欢喜，因顾玥难得予她自由出入的权力，允她在营内与自己一同度过新年。
就在顾玥起身的那一刻，薛旻已然注意到了，案台上的桐木盒子。兵士们皆侧目瞧她，这些男人，此前目光总不自觉在她身上流连，可现下，他们望着她时，眼中不再是爱慕，取而代之的则是鄙夷。
薛旻并非懵懂幼女，她眼角的余光，已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切；她凝神又忘了那桐木盒子一眼，再对上顾玥略微有些闪动的眼神，一切，便都知晓了。
“主君，有些话，属下压在心里很久了，这薛氏原是裴颜之妻，裴颜叛主通敌，这女人，早就不该留了！”杨程上前道，作为淡州守将，因裴颜与孙迁勾结之故致淡州一役伤亡惨重，他对于裴颜的恨意，自比他人更胜一筹。
“是啊，主君，这女人，本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她不过一介罪人之妻，凭什么能做主君的义妹？！”
“是啊，这女人，要么死，要么走！留她不得！”
帐内怒骂声再次蔓延。
“都给我住口！”顾玥起身，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桌案上，案角都好似有了裂痕，“你们皆是七尺男儿，祸不及妻儿的道理，难道也不明白了？！”她平日里不怒自威，此刻怒气爬上脸颊，威仪更甚，这一下，适才叫嚣着的诸人，便都暂时闭了嘴。
可仍有几人，还在小声低估着。
便是战时，遇到再危急紧迫的情形，她都可从容应对，可今日情形，一时竟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帐内，早春时节略带冷意的空气，开始凝固。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却见薛旻只缓缓行至那案台前，旁若无人般，垂首凝视那桐木匣子。顾玥侧身回首，却见她素白秀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恐惧、慌乱甚至是悲伤，本欲上前行至她身畔，却不知为何僵住了动作，只见她伸出白皙细长若春葱般的手指，缓缓入盒内，须臾，便又收回。
她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抚上裴颜双目，让他合眼。
不过大半年前，他们还在共享一地繁华，他许诺她，今生何人皆可负，唯独不会负她；他不顾她出身低微，对她许下白首之约；营帐里，他将缴获而来的战利品插上她的乌黑发梢；床幔中，他们肌肤相亲，鱼水之欢……昨日的一切，分明还清晰地映在她脑海中，她分明还记得，他身体的温度…..再见时，映入眼中的，便只剩下这个男人的头颅。
于他，她的心中从来无恨，即便，他冷心凉薄地弃她而去。当年她在教坊被人凌辱，他带她离开了那里，醒来时，映入她眼中的第一个人，便是他；现下，他终于合眼，她亦是留在他眼中的，最后一人。
她什么都无力改变，求的，不过是一个有始有终。
顾玥行至她身畔时，却见盒中之人，双目已然阖上。
“诸位，我该做的事，做了。如何处置，悉听尊便。”薛旻转身面向众人，柔婉面容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刚毅，仿佛无所畏惧，那是顾玥也未曾见过的模样。
“裴颜此人犯下通敌大罪，死不足惜，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她接着说道，同时伸手抚上阿玥的手臂，“玥哥儿……”她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动作却渐渐失去了力度。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就在顾玥欲伸手扶她时，却见她已然晕厥过去。
入夜
薛旻缓缓睁开迷蒙双眼，只见顾玥正坐在她床畔，凝眸望着她。
“玥哥儿…..”薛旻强撑着坐起，“我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增添诸多烦扰。”她此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力感，语气却坚定。
“如今世道这么乱，你一介女流，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顾玥眼中带着关切，同时扶她躺下，“你思虑过甚，这段时日情绪郁结于心，张大夫说，你要好生静养。后日就是新年了，这时候乱跑什么？”顾玥说到这里，嘴角微勾，竟敛起一抹笑意。
“裴颜之罪，不可饶恕，我既是他的人，本就不该与你来往过多的。这段时日，是我唐突了。”薛旻垂首，轻轻拭去终于落下的泪。
“你是你，他是他，他犯下的罪，与你何干？今后，我不许你再因他之故自责自伤，听到没有？”顾玥朗声道，用的是命令的语气，神色却温柔。
“可我，曾是他的女人，他犯下的罪，怎会与我无关？”薛旻不解道，杏眼中雾气未散。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便是现下依旧是，他做了什么也与你无关，”顾玥轻抚她乌黑柔顺略微凌乱的发，而后继续道，“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诸多不公，女人行走世间，亦有诸多无奈，若要好好活着，唯一的法子，便是自救。”
“如何自救？”薛旻疑惑道，抬眸凝望着她。
“不卑不亢，不倚不靠，有自己的营生，有前行的奔头，大抵便是吧。”顾玥说着，语气虽坚定，心下却知，说来容易做来难。
“阿旻这一生，见过不少男子，可会对我说这般话的，玥哥儿是唯一一个。”薛旻道，同时起身，向她靠近了些。
顾玥下意识地后退些许，“因为，我不是寻常人嘛。”她微微一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玥哥儿，我都知道了，你还在担心什么？”薛旻见状，终于站起身，伸手搭上她肩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你知道什么了？”顾玥此刻心如擂鼓，竟开始忐忑起来。
“你我皆为女子，我知你身份所致不得不以男子身份示人，你不对我说，我便也不问了。现下只你我二人，还这么遮掩着，累不累啊？”薛旻柔声道。
“你…..你…..你什么时候看出我是….”顾玥惊诧道。
“竹屋那日便看出来了，只是你不说，我便装作不知了，”薛旻道，同时对着她耳语，“你说的话，我记下了，虽不明白何为自救，但既是你说的，我便听。”
女子温柔气息洒在她耳畔，一如帐内暖橘色的融融微光。
“今后，你我便是姐妹了，我便是走了，这份情谊，也会永远铭记于心。”薛旻樱唇轻启，气息萦绕在顾玥耳边。
“今后，你我便是姐妹，既是姐妹，又为何要走？”顾玥心下动容，此刻不再忐忑，只爽朗一笑。
薛旻闻声落泪，憔悴面容间，唇畔也有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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