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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1)

      伦敦,人挤人的帕丁顿火车站。

      江茂树拖着24寸的商务小拉杆箱,穿着套简单的灰色运动套装,登上了前往希思罗机场的特快列车。

      头等座区域的人不多。除了零散几个西装革履外,就只剩角落里一个长相温婉的亚洲女生。江茂树一手捏着车票,一面微仰着头对号。7A、8A……到了。江茂数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了那个亚洲女生面前。

      奇怪。江茂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票,再次确认了座位号无误后,他礼貌地弯下半截腰,“你好,对不起打扰一下?”——想到对方也不一定是中国人,江茂数又用标准的英腔改口道,“Excuse me madam?”

      “我……可以说中文。”

      对方的声音软软的,小到几乎听不见。

      江茂树注意到女生亚麻色大波浪下的裸色长裙,恰当好处地露出肩膀,倒和她的性格很搭。他指指女生的座位,把车票递过去, “这个座位好像是我的。”

      看了眼车票,又看了眼座位号,“啊,真的耶……不好意思!”女生红着脸从座位上跳起来,抱走储物栏里的背包,立刻换了个座位。

      机场特快即将发车,江茂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藏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手机搁到了腿,江茂树这才想起出门前收到了白兔的信息。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白兔一定想问他是不是今天的飞机。

      毕竟他和白兔在一起……都已经有5、6年了吧?

      具体的时间,江茂树自己都有些模糊,只是依稀记得那是一节体育课。江茂树所在的高三(11)班正在训练男子1500米,而白兔的高一(7)班则因为不认真做眼保健操,被体育老师惩罚,要在塑胶跑道上原地重做一遍。

      高一时的白兔已经长开了。因为身高优势,她被安排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好像是“轮刮眼眶”的“二二三四”来着?……江茂树迈开大步跑向前,靠近高一(7)班的方阵时,他放慢了脚步,恶作剧般地提高嗓门喊了句——

      “别偷眼,小心被学长抓到啊!”

      白兔的周围窸窸窣窣地响起了捧场的嬉笑声。

      江茂树抓紧机会。掠过白兔的脑后时,他突然地凑近女生的耳边。

      “——做我女朋友。”

      周围的同学起哄般发出一声拉长的“哦~”引得余震圈的其他人四处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在高一(7)班的50几个人中,只有白兔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团温热的暖气挠着耳颈。男生的声音酥软,低低地一闪而过,仿佛夏天一阵清凉的风,却吹得人面红耳赤。

      ……

      下雨了,长条的雨点打上特快列车的玻璃。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痕迹,很快地,越来越多的水珠们爬上窗户,争先恐后地聚在一起,凝成一颗更大的水珠。

      发车的广播音迫使江茂树回过神来。男生掏出手机,切到微信界面,果然——

      【白兔:你今天飞吗?】

      “都坐上机场特快了。”江茂树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一面在键盘上敲下了一模一样的话,按下发送键。

      “什么时候到啊,要我来接你吗?”白兔正在线上,很快就做了回复。

      一来一回,俩人迅速而简短地交换了几条微信——

      【江茂树:南江见吧。】
      【白兔:那好吧。】
      【江茂树:对了,我妈生日你会来吗?】
      【白兔:那天有个拍摄……拍完立刻赶过去好吗?】
      【江茂树:好,随你。】
      【白兔:你别不开心嘛。这次的拍摄真的很重要。你知道黎允吧?是我第一次接到的封面拍摄……】

      江茂树懒得回了。

      从六月开始,白兔简直让他失望透顶。他想要的只是一份简单平凡的厮守,这很难吗?江茂树想不明白,为什么俩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份杂志助理的工作就能把她撬了去?现在倒好,连他妈妈的五十大寿,白兔都得见缝插针地来庆祝……她到底分得清孰轻孰重吗?也许老妈说的对,这种主意太大的女人,将来是没办法持家的。

      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倒退,往事如过眼云烟。直到现在,江茂树依然记得南江实验那条枣红色的塑胶跑道,耍帅表白后的自己忍不住回头,却刚好撞上白兔望向自己的眼神——她穿着校服的衬衫,鹤立鸡群。黑色的中短发在脑后扎成一小戳,即使什么都不说,那突然害羞的偷笑,也早已出卖了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只是现在想起来,即使是那些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镜头,江茂树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悸动了。他长大了,心也渐渐地被现实磨烂,上面结出了厚厚的痂,再也不会真正的痛或快乐了。

      再也回不去了。

      白兔那满眼都是他的崇拜目光,阳光充沛的操场如今也已空空荡荡。

      只剩下物是人非与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哥哥。”

      从天而降的温柔女声仿佛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破了江茂树身边回忆的泡沫。

      “我想请问……”她继续说,“T3航站楼是在第一站下车吗?”

      江茂树抬头,这才发现是刚刚坐错座位的女生,“你也要去T3吗?”

      2)

      上海的次日清晨。

      手机闹铃吵醒才睡了不到五小时的白兔,女生半梦半醒,瞄了眼身旁雷打不动的水蜜桃,翻了个身,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手机,看江茂树有没有回复自己昨晚的信息。

      尽管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看到毫无更新的回信栏,白兔的心还是凉了半截。她用手心暖了暖眼框,坐起到床沿,将微信从私聊切回主页面。

      ——离11月刊的封面开拍只有两天了。几十条鲜红的未读信息都在提醒着她成年世界的规则。没有谁会在乎谁的喜怒哀乐,只有结果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调整了心情,白兔迅速地起床。喝下一大杯黑咖啡后,她简单地化了个妆又换了身轻装,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逸舍”的2105房,而这时还不到早上7点。清晨的空气很是清冷,外加今天又是细雨绵绵,静安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像个沮丧的小孩。

      “逸舍”和“1ST”很近,白兔步行了一会儿就到了公司。她走进大门,才发现墨袭蕊早已开始了忙碌——干练的格纹小西装,她的头发蓬松地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球,耳边巨大的金属圆环耳坠格外显眼。

      “蕊姐早!”白兔主动走过去打招呼。

      墨袭蕊正忙着回复邮件,便只是迅速地抬头看了白兔一眼,“来得很早嘛。”

      白兔站在墨袭蕊的独立办公间前,凑近了看,才察觉到墨袭蕊的疲惫。她的办公桌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手边摆着一杯已经没有热度了的枸杞花茶。

      是昨天熬夜了的缘故吗?墨袭蕊素着张脸,目光炯炯却挂着明显的细纹,平日里如超模般精干的高颧骨也有些浮肿的感觉。明明墨袭蕊去年才过30岁的生日,看上去却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了好几岁。

      “黎允的经纪人还没通过我……”白兔有些拘谨,“焦虑得要命,根本睡不着,就干脆起床来公司了。”

      “你说金喜啊?”墨袭蕊笑着看了看白兔,“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如你跟我说说,通过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和她说?”

      “就如实说吧,”白兔挠挠头,“PDF我昨天发您了,整理了‘剪纸风’的主题。裙子的话……如果品牌能允许改造,那其他艺人穿过也不是问题了,因为同意改款这件事本身,就能拉开黎允和其他艺人的档次了。Miuccia虽然开过这样的先例,但真的屈指可数。如果黎允能这样合作一次,也算是进了奢侈品的’VIP‘俱乐部吧?”

      看墨袭蕊许久没有给出反应,白兔突然地有些中气不足。她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行不太通吗?”

      “你说得挺好的。只不过……”墨袭蕊的表情突然变得挑衅,“你不会以为,凭一个新人三言两语的鼓吹,就能搞定黎允吧?”

      “那……”白兔慌了,瞬间困意全无,在脑子里拼命地思考对策。

      她刚想开口。

      “——逗你的。”墨袭蕊扬了扬下巴。

      “啊?”没反应过来。

      “新人说不行,我说就行了嘛,”墨袭蕊耸耸肩,“你的PDF我昨天就看了。裙子出事的时候我也想到了换到黎允的封面上,所以当晚就约了金喜的经纪人喝酒。刚好你把我要的资料搞定了,我顺手就发给金喜了。”

      “所以这是……”

      “她说——也不是不可以。”

      白兔简直不敢相信,“那不就是搞定了?!”

      墨袭蕊点点头,“剪纸师傅我也找到了。资料我刚刚邮件发给你了。具体的执行和沟通就由你来负责吧,金喜昨晚喝多了,晚一点会加你的,别多想。”

      “好!”白兔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墨袭蕊,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太飒了,便在心里立下了一个小小的标杆,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和她一样独当一面。

      “我回家补个觉先,你有事打我电话。”墨袭蕊打了个哈欠,合上了电脑。在拿起桌子上的CELINE笑脸包准备要走之前,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过头来,看了眼白兔,“兔子。我挺欣赏你能力的。”

      “谢谢蕊姐!”

      “不用。”墨袭蕊顿了顿,“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的,你是第二个。”

      说话间,墨袭蕊的眼神闪烁了一秒。她想起那个说话温润如玉,做事却杀伐果决的实习生。那女孩年龄不大,也没有白兔漂亮,心思却异常缜密,步步为营。公司的同事都很喜欢她——当然,大老板也很喜欢她。所以她就那样顺理成章地做了大老板的情人,直到正牌太太到公司里来大闹天宫,那女孩才从公司里被赶走。当时真算得上是办公室的大新闻了。直到现在,公司里还三五不时就有人八卦,说这女孩被大老板给送去英国念书了。

      可惜了。

      墨袭蕊回过神来,有些自言自语地说,“……是叫魏滢吧?”

      “魏滢?”白兔接过墨袭蕊的话,“你是说另一个能和你想到一块儿去的人?”

      算了,都过去了。墨袭蕊撇开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手机和电脑一并放进了容量很大的笑脸包里,“不重要——”她敷衍地应了一句,转移了话题,“对了白兔,一会儿有时间帮我给仙人掌浇个水吧,一点点就好。”

      3)

      黄昏时分,维珍VS250,伦敦到上海的航班正在降落。

      超级经济舱的靠窗位,江茂树与十余小时前在机场特快上相遇的女生并排而坐。从女生左手边的机窗往外,能看到飞机巨大的金属机翼。气压的骤变让她微微耳鸣。女生皱着眉头,接过江茂树递过来的薄荷糖,娇柔地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轰隆一声巨响中,藏在翅膀下的小小机轮如鹰爪般伸了出来。继续了几分钟的下降后,飞机准时落地上海,在跑道上减速滑行。

      江茂树转头看向里侧的女生,“你没事吧?”

      “嗯,耳朵有点疼。但没事的。”

      女生的脸上还挂着不舒服的表情,虚弱而艰难地笑了笑。

      她的长相其实很普通,大约一米六的个子,瓜子脸,罥烟眉,眼皮内双,戴着细边框的眼镜。可女生方才那梨花带雨的一笑,却像婴儿白嫩的小手揪住了江茂树的心,让他没来由地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此刻的阳光通透明亮,穿过窗户照亮机舱。江茂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女生身上——他惊喜地发现原来她的皮肤这么好,像是剥壳的鸡蛋暴晒在阳光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光滑而洁白无暇的。

      这世界真的很小,缘分也真是很妙。同样都要去T3很常见,预定了同一个航班也不算什么,可江茂树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个在机场特快上偶遇的胆怯女生,居然会是他南江实验低了6届的小学妹。女生在伦敦的UCL大学念数学与管理,不算研究生的话,已经是最后一年了。而这一次临时从伦敦回南江,是因为父母打来了电话通知她外婆病危,让她回家一趟见老人最后一面。

      女生的遭遇让人同情,也让江茂树瞬间背负起了学长的责任心。于是他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护花使者,替她找行李车,陪她值机,还把俩人的座位也安排在了一起。

      飞机终于结束了滑行,在廊桥边慢慢停稳。

      机舱里传出了空姐温柔的双语广播,提醒各位乘客可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机了。江茂树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站起身来,先从上方的行李柜拿出自己的拉杆箱,又替女生拿下了背包,背到了自己的身后。

      “这怎么好意思……”女生伸手去接江茂树手中的背包,“给我就好了。”

      “没事,”江茂树站到了稀疏的下机队伍里,“又不重。而且你不是不舒服吗?”

      “只是耳朵还是有点痛痛的,”女生作出要擤鼻子的动作,刚想用力,脸颊却冲上一片粉红,“那个,我要弄一下耳朵。学长你转过头去别看……一下下就好了。”

      “这有什么,”江茂树毫不介意地笑笑,却还是顺从地依了小女生,转过头去,“……好好好,我不看就是了。”

      女生微微地点了点头,背对着江茂树捏住鼻子。她薄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从背后看去,就像只偷藏坚果的小松鼠,可爱又笨拙得惹人怜爱。

      像只真正的小白兔那般顺从又柔软的,就是江茂树喜欢的菜。想到一会儿还要和她连坐三小时的动车回南江,江茂树竟觉得有些开心,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下机的队伍开始移动起来。

      “——魏滢!”

      江茂树招呼女生排到自己的前面,“要走了哦。”

      “哦!”魏滢顺从地转过身来,鼻子被捏得红红的,“茂树哥哥叫我‘布布’就好了。”

      “为什么是‘布布’?”

      魏滢挤到江茂树的跟前,脑袋却还转向后边看着身后的男生,“‘布布’是我的小名,身边亲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

      “挺可爱的。”

      俩人的后面等了其他乘客,江茂树搭了搭魏滢的肩膀,示意她往前走。

      那时的江茂树并不知道,魏滢的小名之所以叫“布布”,才不是单纯的因为可爱,而是她中产阶级的父母寓意女儿在人生的旅途中,用过人的心智手段,步步为营。

      运动套装的口袋里躺着信号刚刚满格的手机。静音模式下的新信息没有音效,只是亮起了手机屏幕,隔着布料透出一点点的光。

      那是白兔发来的信息,被囚禁在这布制的监狱,替主人目睹着男友和另一个女孩调情,却无能为力——

      【白兔:到上海了吗?】
      【白兔:拍摄的事比想象中顺利,真的不用我来接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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