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90、20.极小的友情(6)

　　“你看见那根线了么。”确定各个部件嵌合妥当，唐吉抓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昨天晚上没有来空地守夜。”他说，同时抬头望向不远处，看见他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工作伙伴的柯德正坐在空地边缘的石头上含衔着根铅笔冥思苦想——从三天前开始柯德就已回来，但这三天他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我把电流降低了八十度。”对方没有抬头看自己，唐吉觉得心里缓和了许多——这感觉真怪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视线眼神，最终望向地面。这个时候唐吉正站在飞行器的机顶，高度并不过分，而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俯下身去，将脚踩在机身与尾翼的连接处，然后用力跳下来。

　　“我把电流的强度降了八十……”唐吉再说，同时弯腰，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脚边的两个凹槽，然后将脚往下一点点探去。“我同意你的说法，那……有道理，无论如何，不应该只因为这样就随意夺走别人的性命。我降了八十……你觉得这个度数怎么样？”

　　“还有那线……”说到这里，脚尖处传来实在的触感，他抿了抿嘴，再次侧头望向远处的朋友。“你在听么？”唐吉问，但心里却企盼对方不要回答——至少现在不要。

　　呼吸急促了许多……

　　视线边缘的景象似乎变得模糊了起来，唐吉大力喘气，一口，两口，三口，然后又猛的屏住呼吸。他感到自己镇定了一点，至少心跳的频率已不像之前那么猛烈，但……他盯着远处，神经绷得紧紧，这样过了数十秒，他看见柯德的头抬起了一点点，但明显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因为对方已将笔从嘴边拿下开始在纸上演算。

　　这机会来之不易，唐吉嘴角微微一笑，腿一弯跳了下去。

　　“那线……”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再度爬起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分镇定。“现在无论是谁，只要踏进看这空地，并确实碰触到我们的飞行器——哪怕只有一秒——电流会传递到终端的报警器上……我也说，现在不用晚晚都来埋伏，只需要躺在床上等着警报被激活就可以。”

　　“当然那电流也足够让来犯者麻痹上一段时间。”他说，同时揉了揉肩膀，再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我是这么想的，不能太过分，但至少要让那人受点教训……”他又上前，去到唐吉身边坐下，再探头去看对方手里的绘本。“我也准备了许多其他陷阱，都比较原始，但效果不错，想听听看么，或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嗯，你没兴趣？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的设计图？”

　　“车。”柯德回答，但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本子略微倾斜以让唐吉看得方便。

　　但他还是愿意和我说话的——唐吉想。

　　“这是下一个目标？”看了一眼，发现那纸上线条只有寥寥数笔，但却写满了各种公式。唐吉小心问道。“我看这似乎还只是构想，但这些公式是什么？你在动力的来源上似乎做了新的设计，我看看……这是太阳能？”

　　“对，但只对了一半。”柯德笑了笑。“去年不是做过几块太阳能板么，我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个技术用在这四驱车上。但似乎有些勉强，毕竟之前做的那些板效率并不高。就这辆车而言，我希望它除了我们两个驾驶之外至少还能载上一名乘客，那样的话就必须在能量的利用上重新设计。”

　　“这技术可以用在飞行器上么？”唐吉问。“你说到这个，我就突然想到，或许我们可以把太阳能板安装到螺旋桨上……哎呀，不知道它能不能承受住那么高速的旋转，可是其他地方有没那么大的受光面积。哎，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所以说你只答对了一半。”柯德将手中的设计本合起，接着人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唐吉，眼神中充满嘲弄，但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后面包含着的是另一种情感。“你说这是不是下一个目标，那我就必须纠正，这不是下一个，而是当前正在进行的工作。我不是说过么，我已经退出飞行器的制造了。”

　　“恩，你说过。”唐吉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低下头去，但比起一个礼拜前，他显然坚强了许多。“对的，你已经退出飞行器制造，但……这是我的梦想，我希望飞上天……恩，你说过，你不想……只是，我是说，也许你可以来试飞，再过几天我就能把那飞行器完全修好，四天，或者三天……我是说，你可以来试飞……”

　　“我恐怕没有时间。”柯德拒绝道。“如你所见，我正在进行新的设计，大概的思路已经想好，再过两天我恐怕要开始进行新的太阳能板的实验了。如果你愿意，我在这里诚恳的邀请你加入，至于飞行器……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我……”唐吉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我……”他重复，但怎么也说不下去。

　　“你可以慢慢决定，无论何时我也欢迎。”柯德看着唐吉，眼中尽是难以言语的神色。“但飞行器的事情我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帮你。”

　　“那……好吧。”似乎下定决心，唐吉突然用力回答。“我明白了。我会加入。”

　　“你愿意放弃飞行器？”柯德问。

　　“不。”唐吉答道。“你刚才也说，两天以后才开始新的太阳能板实验。两天，你说过还要两天不是么？我不会阻碍你，我会在那之前把飞行器修好，这样，你就可以来参加试飞仪式。然后我们在一起做太阳能车。”

　　“我不想说丧气话。”柯德冷冷地说。“但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呢？”

　　“不，一定会成功！”唐吉大声回答。“我检查过所有的组件，我确定这次绝对万无一失。相信我，这次的试飞一定可以成功。”

　　“我相信你。”柯德点头。“但如果……”

　　“那我就放弃。”唐吉两手死死抓着裤缝，咬牙用力答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还不行，那我就放弃，我保证。”

　　“我……”柯德后退一步。“我希望你可以成功。”他说。“你一定会成功……哟，有熟人来了呢。”

　　“千？”唐吉定了定神，将视线掠过柯德的肩膀送向远处。“哎？我没看见啊！”但接着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叫。

　　“你们两个还在做飞行器哪？”“听说上次的试飞失败了，没有受伤吧。”自后方传来的声音分属于两人，一个是充满阳光活力的男音，另一个则是尽含关怀的女声。这两个声音唐吉熟悉无比，即使不回头后看也能分辨。

　　“今天真是热闹。”等唐吉回过头去，便看见身后身后站着的人一头褐发，周身打扮都极为简单，正是道格拉斯家的独子。“你们这是要上哪去，难道说是打算去蜘蛛巢么？”

　　“哎，这个笑话可不好听。”那青年——名为马丁——抬起左手摸了摸鼻子，似乎不是因为觉得痒，而只是习惯动作。“你知道我离家已经三个月，要回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不是么？”

　　“你们的飞行器现在怎么样了？”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孩，年纪与千相仿，话音轻柔而甜美。那便是马丁的恋人珍妮。有关珍妮与马丁的罗曼史，在这一代真是无人不知。她看了那飞行器一眼，再看了看唐吉的满身尘土。“我听说上周的试飞出了很危险的事故，现在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总算安心了一点。”

　　“如果担心，为什么不提前来看看？”柯德嬉笑说。“我看你是想来，只是被马丁抓着不放，脱不开手。”

　　马丁和珍妮确是相挽而来，但却不是马丁牵着珍妮，而是珍妮一直挽着马丁的胳膊，听到柯德这么说，她脸上便泛起了一阵红晕，赶紧松手，但刚松开，还未放下就又被马丁握住。“我们是恋人，当然时时刻刻也要在一起。”马丁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倒是珍妮握也不是，挣也不是，脸变得更加红了。

　　“你离家出走这么久，知不知道现在蜘蛛巢里多了好几个人？”唐吉对于‘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极为上瘾，更善于吊人胃口，只是三两句的功夫便以发作，果然这话一说，马丁的眼睛也睁得更加大。“有个奇怪的老人——应该是老人——全身都包在绷带里，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嘿，他现在就住在你家。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嘿，你要不要看看，她可漂亮的很，我打赌只要见到，你就会看得流口水。”

　　“我已经有了珍妮。”马丁摸了摸鼻子——不是掩饰，只是习惯——握着珍妮的手似乎用力了点。“但你说那个奇怪的绷带人……原来他和我老爹混到一起去了么？”

　　“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见到？”柯德插嘴。

　　“见过几次身影。”马丁再摸了摸鼻子——他真的很喜欢这样。“大概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偶然觉得心神不宁，仿佛被人跟踪，后来稍微小心了点，发现确实如此，但我还以为那是错觉，想说，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用绷带包起来，没想到是真的……”

　　“他跟踪你做什么？”唐吉歪着脖子。“如果说跟踪珍妮，我就相信。”

　　“谁知道呢？”马丁伸了个懒腰，对于这种事情，他一向不放在心上。“听你们这么讲，我想多半是我父亲的朋友……嗯，或许不是。但他跟踪我，怕是受我父亲的委托吧。”

　　“反正最近也没见过，我想他发现被我发觉，已经放弃了才对。”他说。“本来我就住在第三街，无论是谁也知道，跟踪调查根本多次一举。这个不用担心，到是你们要小心才对，这些天你们晚上没出门吧。”

　　“当然不是。”唐吉大叫。“飞行器马上就要修理好，我可是经常熬夜班！”

　　“那你们可得小心。”马丁的语气低沉了许多，但听起来不似是警告，更像是在吓唬两人。“知道十三街么？那里离蜘蛛环很近，那条街最近变得很不太平，大家都传闻晚上有食人鬼出没。”

　　“食人鬼？”柯德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是胖子！”马丁斩钉截铁的回答。“最早的传闻是这样，大概两个月前，十三街举办过一次比赛，你知道，那条街就喜欢那种比赛。但正当赛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胖子，那家伙一人横扫了整个赛场，吃光了所有食物，然后在大家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又消失无踪。本来这没什么，十三街这种事情常有，可奇怪的是，接下来就不断有人失踪，所以大家都说那胖子说不定是食人鬼。”

　　“这是什么逻辑？”唐吉一脸黑线。“因为主办方准备的食物味道不好，所以他要报复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胖。”马丁撇了撇嘴，倒是珍妮看不下去。“别听他胡说八道。”她扯了马丁一把。“可有人失踪总是事实，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万事小心，那里离这不远，你们也要多注意。”

　　“嗯，我知道。”珍妮的话中充满关切，无论唐吉还是柯德都很受用，但才刚点头，就听见另一个女音以及切的语气问到。

　　“你们说的那条街道在什么地方？”

　　“吓——？”四人别过头去，看见距离不远的地方站着另一女孩，正是现在寄住在蜘蛛巢中的千。

　　“我来介绍一下。”唐吉开心的很，一把拉过马丁和珍妮。“这位是……”但还未说完，话语又被打断。

　　“那条街道在什么地方？”千上前一步。“你们刚才说过，食人鬼，大胖子，失踪的人……”她语气焦急，在场四人谁也无法理解。

　　“请把详细的经过告诉我！”

　　.

　　——蜘蛛巢——

　　笔尖悬在半空许久，凯瑟琳——又称道格拉斯夫人——紧闭嘴唇。

　　其实信已经写完了，只是寥寥数字，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但正因如此凯瑟琳才觉得害怕。她想，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为了那些变得近乎疯狂，变得不顾一切，变得可以坐在这里狠下心来写下这一行散发出极致的冰冷的气息的字句。

　　她看那信的抬头，看那自己数分钟前亲笔写下的名字……有多久了？十年，或者更久，那个名字从她进入蜘蛛巢……不，从她决定与道格拉斯长相厮守的那一刻开始就已被她遗忘，她不觉得悔恨，不觉得心有愧疚，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想，自己只是在寻找自己的幸福，想，自己只是在无意中，确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罢了。

　　她不想再见那个人……也许不是，确切的说，不是想，也不是不想，年轻时候所在乎的约定，所在乎的事物，所在乎的人不过是心智还未成熟时的错觉。凯瑟琳已长大，甚至结了婚，她现在是道格拉斯的妻子，是蜘蛛环，蜘蛛之巢的女主人，对于过去的种种，她既不是在乎，也不是不在乎，既不会牢牢记住，也不会刻意去忘记，过去只是过去，犹如路边的石子，虽然存在，却不必，也不会去注目端详。

　　但那个人会在乎……她想。

　　因为那个人会在乎，所以才可以利用……

　　“如果你还爱我，就请你……”她小声念，但没有让声音随着自己的视线跳到那句子的尽头。“就请你……”她退开椅子站起，拉开抽屉，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如果你还爱我……”她重复念诵，虽然句式里包含爱的组成，语气中却连一丝半点的感情都不存在。

　　然后她将桌面的信纸小心叠好，塞入，再仔细封好，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轻轻闭上眼，当光线被阻碍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布朗的声音，她仔细回味，细细地揣摩那一日在楼下客厅中她与布朗交谈的每一句话，过去，现在，未来，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但现在还未开始……

　　不，现在已经开始了……她凝神注视，虽然闭着眼睛，但确实在凝神注视，在思绪中凯瑟琳已经回到了数日之前，回到那个大厅，她站在楼梯转角，她抬头看丈夫当下所处的房间的方向，她想自己是多么爱自己的丈夫，是多么希望可以与他白头偕老，她回视听众两人，那奇怪的老人全身都被绷带覆盖，所知甚多却又三缄其口，但确实并无恶意。至于那个女人，年轻，美丽，虽然年纪很小，言谈也很稚嫩，但眼神中却有着难以捉摸的坚强。

　　那女孩的皮肤很白……她想。那个叫千的女孩的皮肤比起她的同龄人要白上许多，特别是她的手臂，虽然隐约，但确实似乎散发着那种熟悉的光。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下这个局的，我亲爱的丈夫？

　　——但对不起，即使你的理由和我所想不同，我也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凯瑟琳觉得周身轻松了许多。她定神，用力呼了好几口气，随即将信拣起，塞入怀中，然后推门而出，沿着楼梯往下，等她到了客厅，便看见布朗如往常一般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还有另外一人，那不知姓名的绅士，他竟然也在客厅，说起来，什么时候开始蜘蛛巢已经变成各种神秘人的营地了？

　　“千小姐不在么？”凯瑟琳环视一番问，但其实这纯属多余，于是她步下最后一及台阶，去到布朗面前坐下。“我在这里等她好了。”她说，一边说，一边极力的保持自己的语气没有半点动摇，但感觉很奇怪，她觉得对面两人都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但这是为何，如果只是布朗还不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另外那位先生也仿佛明了一切似的。

　　“我想了很久，我想，我不能放任事情就此发展下去……”凯瑟琳轻声说，仿佛在为自己辩解，又仿佛在祈求对方的原谅。“我知道，你们是同伴，但我，你知道，我爱着我的丈夫……”

　　“你应该这么做……”布朗说，同时将头别过去注视正门。“这也是应该。”

　　但凯瑟琳觉得布朗并不是在鼓励自己。她紧闭着嘴唇，等待，或者说希望对方可以再透露一些半点，但自那一句话之后布朗就不在说话，只有旁边的男子笑盈盈的望着自己，那笑容亲切和蔼，却令她感到说不出的紧张，令她难以面对，于是她只好随着布朗一起注视正门，尽管她不知道这有何意义也只能这么做。

　　后来门就被推了开来，走，不，冲进来的是千，她看见千快步去到布朗面前，抓着对方的肩膀大声询问，她听见千的问话，然后她想，这一切都是命运吧，是那个女孩的命运，她想，这真是恰到好处。

　　“你已经决定了，决定要去那里？”后来，当千转过头来朝向自己的时候，凯瑟琳便这么说，同时将怀里的信掏出递过。“但实在是巧，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那里，如果你愿意，可以住在他家。啊，我这还有封信，这真是巧，我正愁找不到人可以帮我送去。”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有神存在，凯瑟琳这么想。

　　直到看着千出门，她都不敢相信这一切会这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