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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0.一原色(3) ...

  •   “小心点!”

      ……这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确切地说,是时近中午的时候,在位于第十七街,拉斐尔的家门口前所发生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比较好?……完成画稿大概是在早上六点,和道格拉斯先生达成协议则是七点左右,原本那个时候就该离开,但蜘蛛夫人亲手烹制的糕点却极为诱人,因此又耽搁了两个或三个小时。……然后?为了拿颜料转道去第三街,但离家出走的马丁对蜘蛛巢的情况很关注,一直拉着自己问长问短,这样又耗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对了,整个上午的行程大致如此!如果手上还戴着表的话,回到家门口时指针多半正指向十一与十二之间的位置。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得知了活力的关键所在,所以一直沉浸喜悦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周遭变化?因为那从正后方飞奔而来的人跑得太急,所以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停住了脚步?……说不清楚,真要追究的话,根本无法判断谁的过失更大一些。总之,当惊觉已到家门口,于是急忙停住脚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重重的撞上了。

      “你没事吧。”因为抱着酒,所以下意识地用力稳住了身形,拉斐尔只是原地晃了晃,并没有倒地。“真抱歉,我没有看到你……”

      “走路带眼一点。”明明自己是从后方赶上来,嘴里吐出的却是理所当然的责备语气,面前的男孩与拉斐尔年纪相仿,只是个头稍矮了一些,他打了滚,从地上飞快爬起,看起来并没有受多大伤害。“这条路可不是你家的。”

      “唔,对不起……”拉斐尔再次致歉,然后才发觉对方的特殊。

      “你……”不知道为什么,手突然就颤抖了起来,脑海中仿佛有许多碎片在互相撞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却感到心脏跳动地频率比平时快上了几倍有多。“你是谁?”

      “我没必要告诉你!”那男孩冷冷答道。“我也不想告诉你!”

      “不,不是这个!”心跳的速度变得更加快,拉斐尔几乎是喊了出来。“我认识你!”

      但得到的回应依然是冰冷的语气。

      “少套近乎,那是不可能的!”

      “不,也许不是认识……”二次被拒,拉斐尔急忙解释,他弯腰将酒放在地上,再将肩上斜挎的小包卸下,从里面掏出速写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你看……”这么说着,他将本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再整个竖起朝向对面。“这是我的速写本,你看,这上面有你的画像!”

      “啊哈,那确实是我!”一般来说,路遇的陌生人竟然带着自己的素描,无论是谁也会惊讶万分。但那男孩只是微微抿了抿嘴,似乎并不意外。“那又怎么样?”

      “……这个。”

      “我知道你画画很厉害!”对方再说,语气中添了一层嘲弄的意味。“以前也是,现在也是。哼,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不知道。”拉斐尔低头。“我不记得是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但是……”

      “也许你偶然看见我,于是就画了!”对面,男孩耸了耸肩,似乎对眼下的状况颇为不满。“拉斐尔,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确实不认识!好吧……关于刚才,也许我也有些责任,一人让一步,就这样如何?好了,我不想和你说太多话。……那么,再见!”

      “不对!”上前一步拽住就要转身离去的对方的衣袖,如果说拉斐尔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对细节的把握比常人更为灵敏。“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叫拉斐尔!对了,或许你听说过我,但刚才你说话的语气却不是这样,你说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是谁?”脑子一瞬间似乎多了许多新的东西,他大喊:“我好像就要想起什么,但抓不住!我以前从不画人,但那上面确实是你!……你是谁?我觉得我见过你!对了,我见过你!我确实见过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忘了这些?”

      “你确信?”那男孩放弃了挣扎,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拉斐尔。“你确信自己已经想起了我是谁吗?”

      “不,只是一点……”拉斐尔松手,同时后退一步。“我见过你!我想起,我们以前也许……”

      “要帮忙么?”冷笑——男孩上前一步,伸手将速写本抢了过去。“我必须说,你记忆力惊人,以前我就知道,即使不面对面,只靠回想也可以把见过的东西全部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捏住最后的那一页纸,再猛地用力撕下。“……但,这可不是你应该记住的东西。”

      “你做什么!”

      “别担心,这只是一个准备工作。”上前一步,手再次抬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贴住了拉斐尔的肩膀。“怎么说好?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你说朋友……”拉斐尔愣愣地看着对方,脑海深处,记忆地碎片不断碰撞,重组,画面在浮现,声音在回荡。

      突然间他想起了许多:对方的来历,对方的名字,还有对方当下这个举动的意义。

      但已经晚了……

      “别这样!”

      正午时分,十七街的上空回荡着拉斐尔近乎绝望的惨叫。

      .

      林恩现在感到很恼火。

      林恩的怒火持续了有十年之久,但像现在这么旺盛还是头一回。

      他的儿子,拉斐尔昨天下午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直到今天傍晚时分,自己耐不住性子打开屋门才发现他就躺在脚边。

      实话说,对于自己的亲子,林恩并不在乎,如果拉斐尔在外面死去,很难说他会不会为此掉上哪怕一滴眼泪,之所以会想出去寻找,也只不过是担心以后再没有人当免费的劳力,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罢了。

      话说回来,其实推开门的一刹那,林恩心里是很高兴的。

      当然和躺着的人无关,而是在于那瓶摆在地上的酒——五十年陈酿白兰地,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从封印上看,似乎是蜘蛛之巢的所有物。

      为什么拉斐尔会带回一瓶蜘蛛之巢的酒?这个问题单以林恩那早已醉死的大脑,原本是不可能找到答案,但问题是,他看见了另外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就摊在儿子的脚边,虽然被撕去了一页,但他知道,那是速写本。

      于是林恩就感到很恼火,确实,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感到生气了。

      他弯腰抓住拉斐尔的衣领,仿佛拎着一只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进屋,然后再重重丢在地上,接着,他去到里屋,端出早上未倒的洗脸水,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你画画了?”看到儿子渐渐醒来,他便这么说,同时将手中酒瓶的封盖去掉,用满是胡渣的嘴对着猛灌一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我讨厌画!”他大吼,一脚踢向拉斐尔的肚子,将刚刚站起的少年送到客厅的另一头。“你知道我说过你不能画画,你知道你不应该画画!”

      “你在想什么?”一口酒下肚,他感到胸膛热了许多,力气也大了许多,于是摇摇晃晃上前,抓住儿子的头发,提起。“你知道,那些画……”再狠狠撞向墙壁。

      “是恶魔!”

      “画是恶魔……”他一边哭一边笑,歇斯底里。“……会毁了我们的。”

      拉斐尔没有反抗,或许他早已习惯,或许他知道反抗也是无济于事,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来,一动不动的望着林恩,嘴唇张了张,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根本就无法听清。

      “……总之,我不许你画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儿子那副模样,林恩只觉得心里有些……胆怯?于是他狠力扇了儿子几个耳光,只打得对方两狭都是红印,嘴角全是鲜血,这才慢慢站起,然后拽着拉斐尔的头发,踏着蹒跚得脚步去了二楼。

      他将拉斐尔丢进以前是画室现在是禁闭室的房间,然后才转身退出回到楼下——当然,他锁上了门,也没忘记临走前狠狠再踹上一脚。

      这样,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几十分钟前的那几十个小时一模一样。

      ……也许不是,毕竟,现在他有酒了。

      五十年陈酿的白兰地,入口香醇,后劲极大,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过了不一会,胸膛热气更盛,然后头脑也开始变得有些昏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酒瓶变成了两个,然后三个,四个,握着酒瓶的手也一样……他依然一口接一口地喝,并只希望能够就这样一口接一口直到永远,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憎恨的东西,他想忘记,想逃离,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酒,他真想即刻死去。

      林恩以前是个画家,虽然不入流,但努力。

      因为不入流,他无法画出美丽的画稿,因为努力,他日以继夜钻研,废寝忘食地磨练技术……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无法忍受丈夫对画笔和颜料的痴迷,美丽的妻子在某个夜晚不辞而别,并从此了无音讯。

      而将一切都怪罪于画笔的林恩,也从此开始憎恨自己过去的执着……

      .

      二楼的禁闭室——常年累月的拳打脚踢下拉斐尔已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虽然父亲下手从不留情,如今脸上,肩膀上,胸口,腿上也尽是淤青,但总归骨头没断。小心听得楼下呼噜声响渐渐传来,他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吃力地用手支着身体坐起。

      这禁闭室原本是父亲的画室,但现在画具和其他器具早已变卖干净,整个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头顶的白炽灯泡泛着烤人的光,四周墙壁上连窗户都没有。如果换一个人,想到漫漫长夜要在此处席地而睡,多半会闲的想死,但拉斐尔早有准备。

      内衣口袋里有一小叠白纸,他掏了出来,再细心展开,铺在地上,然后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

      ……画什么好呢?过去的许多日子里,自己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但当时只是描绘一些砖瓦石块,早已索然无味。

      今天,拉斐尔想尝试更进一级的技巧。

      这么想着,他便抬手绘出第一道曲线,然后是另一道,只是几笔,数个小时前在蜘蛛之巢中遇见的那位少女的脸就再次浮现于纸端,然后他再次下笔,眼,耳,口,鼻,头发,颈脖……与常人的手法不同,拉斐尔即不需要预先打草稿,也不需要按照一定的步骤来进行,他的绘画完全是随心所致,随性而为……纸上线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一副与之前在布幕上所绘完全相同的线稿就应韵而生。

      “大概是这个样子。”他看着面前的画点头,然后再摊开另一张纸,同时心中默默思量,接着,笔尖再跳,这一次布局更加复杂,不单有柯德唐吉两人的身影,还加上了他们身后未完成的飞行器的轮廓以及附近的房屋……只要有纸,有笔,拉斐尔就能创造出专属于他一人的世界,他运笔如飞,将第二幅作品结束之后,又立即开始第三幅的创作,道格拉斯夫妇两人的全身像很快便有了展现,无论眼神,首饰,还是衣服上的花纹,只要是记忆里还保留着的,全部都和现实毫无二致。

      “……不足够!”他又自言自语,铺上第四张纸开始描绘那个叫布朗的木乃伊老人,因为没见过对方的真实相貌,必须从形态动作表现出那钟看不见的苍老,所以这一次他画的特别慢,足足耗费了近两个小时才告一段落,然后他抹了抹汗,闭目休息了一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五张纸也已展开,但是……

      “……那位先生?”笔尖刚落就静止不移。奇怪的感觉,刚才画其他人的时候明明一直也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决定最后的画像内容,脑海里便突然空白一片,有关那位神秘的先生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了。

      “奇怪。”顿笔想了许久,他终于放弃。“也许是因为前面几张太过专心,所以把关于那个人的印象冲淡了……”

      也许是吧……拉斐尔没有坚持,毕竟素材已经足够,他收起铅笔,将已完成的四副画稿一字摊开排在面前。虽然都是线稿,但因为作者技术高超,纸上的画像都栩栩如生——当然,这种栩栩如生也只是如千一个程度的观感,如果以专业的眼光来看,其实它们都缺少了同一个特质。

      “那就是活力了!”拉斐尔用力点头,然后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筋骨,再走到门边,打算去楼下取需要的器具,但手碰到门把,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被反锁在室内,于是他又回来,低头看着画,再抬头打量头顶闪亮的灯泡,再过一会,他皱起眉头,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同时小声自言自语,末了,又抱头坐在墙角苦苦思索。

      第一个道具,因为父亲的粗暴,血液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而第二个道具,清水……他想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代替物,于是拉斐尔起身,用力在墙壁上刮下些许粉末,再小心倒入眼睛,这危险的举动使得少年难过了好一会,但也因此赚得了不少眼泪。

      “这样应该可以吧!”他喃喃自语,将沾着释稀过的血液的手指举到眼前端详,然后用力喘了口气,再屏住呼吸,小心地朝纸上轻抹了一道。

      血与泪水的比例并不完美,一抹之下,纸面上即刻出现了一道淡红,同一时间,原本只能称得上是画的物体也因此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但,还是不行……”再抹了几抹,拉斐尔的头低了下来。

      的确,在蜘蛛巢的时候不一样,虽然眼下画上的线稿比起刚才已生动了许多,但始终不如最初那为先生所造就的神奇感觉……

      “怎么回事?”拉斐尔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画稿。“技巧应该没错,那位先生也说过,和浓度,和材料,和笔法没有太大关系,对了,他说过的……”

      “是感觉……”他抬头。

      “有些什么我没有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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