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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番外(一) ...
承平十八年,初春,迎春园里的桃梨开的正好,像是进了一片粉白的世界。
清风夹着桃梨的馨香,在树旁枝尾悠悠飘荡,人吸一口,整个心仿佛都醉了。
园子里三五成群的围满了妙龄少女,她们是入京备选的秀女。
去岁末,因皇储姬阆到了大婚的年纪。当今天子下诏,令礼部颁布禁婚令,从各府挑选适龄女子入京参选。
入京参选的秀女一共有五百廿一人,入宫前就淘汰了近四百余人。
负责主持选秀的是蒋贵妃,她已经过了四旬生辰。纵使岁月格外偏爱,可脸上仍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今日,她身着湖绿色的宫装,端坐在迎春园正中的凉亭里,身后是两名宫女轻摇团扇,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厚厚一册名册。
在她的一旁,还坐着两名年龄相仿的美妇,分别是何贤妃和李顺妃。
蒋贵妃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如春水般从眼前一排排少女身上缓缓扫过。
那些女孩儿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花容月貌,脂粉未施却已自带三分娇羞。
“岁月催人老……看着这些花儿似的淑女们,倒教本宫想起才进宫的时候。”
蒋贵妃放下手里的名册,幽幽一叹道。
“我记得,贵妃进宫那会儿才十六岁罢?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说话的是何贤妃。
蒋贵妃闻言,唇角微微一扬,那抹笑意却未及眼底。
她伸手拈起案几上的一片桃花瓣,在指尖轻轻揉碎,目光悠远地落向园中那一片粉白。
“十六岁.....是啊,本宫那年初入宫门时,也曾像她们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御花园里,盼着万岁爷和宫里的娘娘们能多瞧我一眼。”
她声音舒缓,却带着一丝自嘲,“可本宫的二哥儿养到七岁时没了,连着几个姐儿也没养大……如今回想起来,倒还不如不进宫……”
坐在她右首的何贤妃沉默不语,孩子这个话题,在整个皇宫都很敏感。
她和蒋贵妃大差不差,早年虽生了三个哥儿,可一样没带大就夭折了。
和她们比起来,李顺妃与两人不遑多让。
说她幸运呢,儿子养到了成年,也娶了妻,可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性命。
若说不幸,她儿子又给她生了个孙女,好歹是留下了血脉。
承平帝接连丧子,好容易养到成年的两个儿子也在前几年先后没了,又没留下男嗣。
迫于朝臣的压力,承平帝下诏令梁王嫡子姬阆入继为嗣,于宫中教养。
今年已经是姬阆入宫的第二年。
蒋贵妃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册厚厚的名册上,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淡:“令人伤心的旧事不提也罢。今儿是给小爷挑正妃和侧妃的日子,咱们可不敢误了万岁爷的嘱托。”
“贵妃说的是……宫里这些年空荡荡的,总得添些喜气才好。”何贤妃轻轻点头,目光却在园中那些少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李顺妃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接口:“时候还早,且慢慢看罢。”
她话音未落,凉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三妃同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缓步走来,正是皇储姬阆。
承平帝是崇道的,就连他本人也时常身着道袍。
姬阆生的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却又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是新出炉的桃花酥和一罐酒香馥郁的梨花酿。
“见过三位妃母。”姬阆行礼,声音温润如玉,“父皇说选秀之事要劳烦三位妃母,特命儿子过来瞧瞧,也算尽一份孝心。”
青年谈吐文雅,谁见了一赞一句谦逊有礼。
蒋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却笑得端庄:“小爷来得正好,本宫正愁不知该如何选呢。既然小爷来了,不如就亲自过目,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她让身边的宫女将册子向姬阆递了过去。
姬阆微微颔首,目光自凉亭栏杆处投向园中,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褪去视线。
他没有收册子,反而重新将它放置在蒋贵妃跟前,而后对着三妃躬身一拜,“父皇既将重任交给了三位妃母,必然是信任妃母们的,儿子不敢僭越,就有劳三位妃母替儿子做主了。”
说罢,他让人将带来的桃花酥和梨花酿放置在石桌上。
“这是儿子宫里新制的点心和酒酿,儿子吃着觉的甚好,是特意进献给三位妃母的。”
姬阆话音刚落,凉亭里便安静了片刻。
蒋贵妃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举止得体的青年,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名册,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封面,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爷真是懂事。”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选正妃和侧妃的事,本该由你自己挑才好。万岁爷虽说让我们做主,可终究是你的终身大事。若是日后小爷心里有了不满意的,我们三人可担待不起。”
何贤妃也笑了笑,目光在姬阆身上转了一圈,她接过话:“是啊,小爷今年也十六了吧?那些小姑娘们跟花骨朵儿似的,你多瞧瞧,说不定就看中哪个了。”
唯独李顺妃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抿了口茶,目光朝着那些淑女们望去,眼角微微有些发酸,似是想起了曾经为儿子选妃时的情景。
见姬阆不语,蒋贵妃这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爷若是不想选,我们也不勉强。只是……终归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选个自个儿喜欢的总是好些。”
姬阆闻言,眉眼低垂,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分疏离:“蒋妃母言重了,儿子入宫蒙父皇与诸位妃母教养,已是天大的恩典。婚姻大事,本就该听从长辈安排,何况父皇既已将此事托付给三位妃母,儿子怎敢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又看向园中那些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少女们,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再说,这些姑娘们……于儿子而言,都是一样的。”
最后一句话出口,凉亭里的气氛忽然就有些微妙。
蒋贵妃的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顿,何贤妃的团扇停在了半空,李顺妃则抬眼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小爷这话……倒是出乎意料。”
蒋贵妃轻笑一声,把名册重新推到他面前,“既如此,本宫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你随便指两个,我们再从剩下的人里挑出几个品貌俱佳的,一并呈给万岁爷定夺,如何?”
姬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册厚厚的名册,凤眼里的沉静仿佛深不见底。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就劳烦蒋妃母随意选吧。儿子,只求她们……安分守己便好。”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转身便欲离开凉亭。
身后,蒋贵妃忽然出声叫住他:“小爷且慢。”
姬阆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蒋贵妃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忽然柔软了许多,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桃花酥和梨花酿,本宫收下了。只是……小爷真的不打算多留一会儿,亲自看看这些姑娘吗?她们今日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园中,那些妙龄少女们似是察觉到凉亭这边的动静,不少人悄悄抬起头,目光带着羞怯与期待,偷偷朝这边张望。
粉白的桃梨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姬阆站在栏杆边,背影修长而挺拔。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儿子还有功课未完,就不打扰三位妃母了。”
说罢,他抬步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身后两名内侍连忙跟上。
凉亭里,三妃对视了一眼。
何贤妃叹了口气:“这孩子……性子真是越来越像先前的昭明太子了。”
昭明太子是承平帝发妻——嘉懿皇后所生的嫡子,太子自幼聪慧,深得帝后喜爱。
然而昭明太子十五岁时染病不幸亡故,帝后悲痛不已,嘉懿皇后大受打击下,次年升遐于坤宁宫。
自嘉懿皇后去后,承平帝不复立后。
李顺妃收回视线,她低叹了一声:“像昭明太子好啊,至少不会像有些人,贪花好色,惹出多少事端。”
她口中的那个人,是承平帝为数不多养到成年的儿子——定王。
前几年定王与缮国公家的老幺在外头吃花酒,为着一个花魁,跟人打了一架不说,最后还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蒋贵妃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姬阆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她伸手拈起一块刚送来的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唇齿间化开,带着淡淡的桃香。
“安分守己……”她喃喃重复着姬阆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希望这些丫头真的能安分守己吧。”
风吹过迎春园,桃梨花瓣纷飞。
远处,那些少女们仍旧在低声议论着刚才那位气度不凡的皇储,眼中满是少女怀春的憧憬。
尽管以她们的距离,看的并不真切,但依然没有丝毫影响到她们的热情。
而凉亭里的三妃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开始低声商议起名册上的名字。
在靠近园外的地方,一阵桃花瓣被风卷起,轻轻飘落在一名站在最末尾的少女肩头。
那少女并未像旁人那般低眉顺眼,而是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水。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虽然不施粉黛,却在满园粉白中显得格外出尘。
她姓万,名妙贤。
据说,她这个名字还是表舅舅家在县城里念书的哥哥取的,很有来历。
她是江西南昌府人,家中也只是以务农为生,不过因是家里的幼女,父母倒格外偏爱她。
当日采风使见她好颜色,大笔一挥就圈了她的名字。
万妙贤不知道进宫是做甚么,只知道要是自己进宫被贵人选中了,父母就再也不用种地,哥哥也能娶上媳妇。
所以,她高高兴兴地就进了京。
万妙贤自小是野惯了的,尽管教习嬷嬷今儿一早千叮万嘱让她规矩些。可当她入了迎春园后,立即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远离了人群后,万妙贤自顾在花丛中扑着彩蝶儿,追着几只彩蝶愈走愈远。
万妙贤看着两只异常美丽的蝴蝶停伫在假山的芳草上,她小心翼翼环顾左右后,见四下无人,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她屏住呼吸,缓缓靠近两只彩蝶,拿着帕子就要扑到它们时,她一个重心不稳,踩滑了脚,仰天向后摔去。
万妙贤惊呼一声,已经料想到自己会摔的很惨,回去后说不得还要被教习嬷嬷责罚。
就当她绝望地闭目后,万妙贤只觉身子一沉,整个人便跌进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胸膛里。
鼻尖撞上的是淡淡沉水香,混着清冽的竹叶清新,与园中浓郁的桃梨花香截然不同。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眉目清朗,鼻梁高挺,身着玄色道袍,腰间系着玉佩,袖口绣着极低调的云纹。正是方才在凉亭里与三位娘娘说话、随后独自离开的——皇储姬阆。
姬阆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她后脑,避免她撞上假山石。
两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温度,以及那股从他身上散出的、比宫中任何男子都更干净的道家熏香。
万妙贤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
“啊——!”
她低低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桃子般,连耳尖都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却因姿势尴尬,手掌正好抵在他胸口,只觉那处布料下是温热的、结实的肌理。
姬阆眉心微蹙,却没有立刻松手。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别动。脚扭了吗?”
万妙贤这才察觉右脚踝一阵刺痛,方才滑倒时扭到了。
她咬着下唇,摇头又点头,声音细若蚊鸣:“没……没有……多谢公子……”
她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的惊呼:“小爷!”
两名内侍和几名教习嬷嬷匆匆赶来,见此情景皆是脸色大变。
嬷嬷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选秀的淑女,若是惊到了皇储殿下,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殿下,这丫头莽撞,冲撞了您,奴婢这就带她去领罚。”
一名嬷嬷快步上前,就要拉万妙贤。
姬阆却淡淡抬手,止住了众人动作。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这名穿着青裙、明显与旁人不同格格不入的少女,目光在她那双清亮得不像宫中人的眼眸上停了一瞬。
她不像其他秀女那样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反而带着一股野丫头似的活泼劲儿。方才追蝶时那股子天真烂漫,他远远便瞧见了。
“无妨。”他声音平静,“她不慎跌倒,我正好路过,顺手扶了一把。无事便好。”
说罢,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将万妙贤稳稳扶正站好,自己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姿态端方得体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万妙贤脚踝吃痛,站立不稳,差点又歪倒。
姬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却没有再碰她分毫,只低声道:“站稳些。园中石阶湿滑,下次莫要再爬高。”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长辈似的淡漠教诲。
万妙贤抬头,撞进他那双凤眼里,忽然觉得这人……生的真好看,却又好冷。
她从小野惯了,虽不懂太多的宫规礼仪,当下还是老老实实福了福身,“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下次不敢了……不知公子您是哪家的世子爷呀?长得真俊,比我们村子里来唱戏的戏子还要好看咧……”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嬷嬷们脸色煞白,内侍们低头不敢言语。
姬阆却微微一怔,唇角极浅地弯了弯——那是极轻极淡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道:“回去吧。别让教习嬷嬷为难你。”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玄色道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
万妙贤揉着脚踝,望着他修长的背影远去,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双凤眼里的沉静,仿佛能把人整个吸进去,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小声嘀咕:“真奇怪……明明救了我,却连名字都不肯说……”
一名嬷嬷赶紧扯住她,低声呵斥:“那是皇储殿下!小祖宗,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否则咱们都得掉脑袋!”
万妙贤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皇储殿下”四个字的意思。
她顿时傻了眼。
方才……她被皇储殿下抱在怀里了?
而且还夸他长得比戏子俊?
完了完了,她不会被直接拉出去砍头吧!
可奇怪的是,那嬷嬷却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匆匆带她回队伍,并未立刻拉她去领罚。
反倒是凉亭方向,三位娘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目光齐齐投来。
蒋贵妃远远望着这一幕,摩挲着名册的手指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趣……这丫头,倒是个不一样的。”
何贤妃轻笑:“贵妃看中了?”
“先记下名字再说。”蒋贵妃合上册子,凤眸微眯,“本宫瞧着倒有趣的紧。”
风过处,桃梨的花瓣纷纷扬扬。
远处,姬阆已走远,却在转角处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抹青色身影。
他的唇角再度极浅一弯,随即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履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园中曲径深处。
而万妙贤,却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脚踝隐隐作痛,心口却莫名其妙地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跤,已悄然将命运的丝线,缠上了那位看似无欲无求的皇储殿下。
过了端午,迎春园里的桃梨早已谢尽,只余满地落英被宫人扫去,换成了池中初开的莲花,碧叶田田,香风阵阵。
选秀之事终究尘埃落定。
承平帝听闻姬阆坚持只立一人,便顺水推舟,下诏册立江西南昌府淑女万妙贤为皇太子妃,其余秀女一律遣返,不再增置侧妃、良媛。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谏——毕竟姬阆入继为嗣已两年,性子愈发沉静寡言。
那些未被选中的淑女们,哭哭啼啼地出了宫门。
有的抱着包袱低头拭泪,有的则在宫墙外放声大哭,怨自己命薄福浅。更有那家世稍好的,暗地里咬碎银牙,恨那乡里的“野丫头”抢了本该属于她们的凤冠。
万妙贤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宫门方向那一片远去的红裙翠袖,怔怔出神。
她身上已换上了华贵的浅杏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细碎的云纹,腰间系着金丝嵌玉的腰带,头上虽未戴凤冠,却已插了象征太子妃身份的金凤步摇。
“妙贤……不,贵主,您怎么还站在风口上?仔细着凉。”
身后传来教习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
自从圣旨颁下,这些嬷嬷们对她的态度便翻天覆地,从早先的呵斥变成了如今的恭敬。
万妙贤回过神,转身笑了笑,那笑意依旧带着几分乡野的明朗,不似宫中女子那般含蓄:“嬷嬷,我没事。只是……她们都走了,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明明大家一起来的京里,怎么就我一个人留下了?”
嬷嬷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她们心里清楚得很——那位皇储殿下,从选秀那日起便冷眼旁观,直到最后,只在蒋贵妃呈上的名册里,用朱笔轻轻点在了“万妙贤”三字上。
那一笔下去,便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东宫内殿里,姬阆正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道德经》。
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幼年随父亲梁王出猎时留下的痕迹。
窗外莲香阵阵,他却仿佛未闻,只垂眸看着经文,凤眼里的沉静一如往常。
可那日迎春园的一幕,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那个穿着青裙、追着蝴蝶爬假山的野丫头。
她跌进他怀里时,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惊慌与感激。夸他“比戏子还俊”时,那股子天真烂漫,像一股清风,吹散了宫中经年不散的陈腐之气。
远处,万妙贤所在的殿宇灯火隐约可见。他想起那日她傻站在原地、揉着脚踝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
“妙贤……”他极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希望你……别让我失望才好。”
而偏殿里,万妙贤正被嬷嬷们围着试大婚的凤冠霞帔。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忽然想起那双救她于假山之上的凤眼。心口又是一跳,像那日一样,莫名其妙地快。
她小声嘀咕:“为何……为什么单单选了我?我又笨又野,一点都不像宫里那些端庄的贵人们……”
嬷嬷们闻言,忙笑着打圆场:“太子殿下慧眼识珠,贵主您的福缘深厚呢。”
万妙贤却只抿唇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池里的莲花悄然绽放,一瓣瓣粉白,似极了那日迎春园的桃梨。
八月十五,东宫正式举行大婚。
万妙贤站在东宫正殿的玉阶上,头顶凤冠沉甸甸的,霞帔如云霞般披满肩头,绣着金丝凤凰与缠枝莲花。
她从小到大只在村里看过戏台上新娘子戴红盖头,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成这样,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前,等着那个……那个曾经抱过她的皇储殿下。
红烛高燃,喜乐声声。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跪了一地,嬷嬷们在旁轻声提醒她:“娘娘,记得待会儿殿下挑盖头时,千万要低着头,莫要直视。”
万妙贤抿唇,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上次还被他抱了个满怀呢。”
嬷嬷们闻言,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汪嬷嬷赶紧拿帕子掩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您可别再浑说了。今儿是吉日,殿下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玄色喜袍滚着金边,姬阆缓步踏入殿中。
今日他难得摘了道冠,只以玉冠束发,眉目间那股清冷被烛光映得柔和几分,却依旧如一幅不染尘埃的水墨画。
腰间那枚玉佩,正是当日救她时系着的同一枚。
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她身上。万妙贤心口又是一跳,像那日在假山后一样,莫名其妙地快。
她偷偷从凤冠珠帘的缝隙里瞄他,只见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午和上次一模一样,转瞬即逝。
挑盖头的喜杖递到姬阆手中。
他接过,动作不疾不徐,挑起那层薄薄的红纱。
盖头落下那一瞬,万妙贤抬起眼,对上的正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
殿内喜乐声陡然高涨,宫人们齐声贺喜,可她耳中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鼓。
姬阆看着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温和:“妙贤。”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名字,没有“姑娘”,没有“太子妃”,就只是“妙贤”。
万妙贤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从来是不怕天不怕地,可这一刻,竟觉得这宫里所有的规矩、所有的金玉,都抵不过他这一声唤。
“殿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乡野的直白,“我……我真的不会做太子妃。我怕给您丢脸,也怕……怕您后悔选了我。”
四周宫人瞬间屏息,嬷嬷们恨不得把她拖下去。
可姬阆却像没听见旁人的惊慌,只微微俯身,与她平视。那双凤眼里,第一次没了淡漠的疏离,反而染上一抹极浅的笑意。
“后悔?”他低声重复,声音如竹叶拂过清泉,“那日在迎春园,你追蝶爬假山时,我就想……这宫里,总算来了个不一样的。”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滑落的一缕青丝,指尖擦过她耳廓,带起一丝酥麻。
“妙贤,你不必学那些端庄的规矩。宫里陈腐气太重,你若也变得一样,我才要失望。”
万妙贤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却笑得比窗外圆月还亮:“真的?那我以后还能去园子里扑蝴蝶吗?还能……还能偷偷爬假山?”
姬阆眉心微蹙,却忍不住又弯了唇角:“……假山就算了。但蝴蝶,你想扑便扑。只是下次若再摔,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路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喜乐声中,两人交杯换盏,喝下那碗合卺酒。
酒液入喉,甜中带涩,像极了万妙贤此刻的心境——甜的是终于嫁给了救她、选她、懂她的这个人,涩的是这宫墙高深,她不知自己能否守住这份难得的天真。
夜深,东宫寝殿。
红帐低垂,烛影摇曳。
姬阆已换了常服,玄色里衣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坐在床沿,看着万妙贤被嬷嬷们扶着坐下,动作笨拙地想自己解凤冠,却怎么也解不开。
“过来。”他轻声唤。
万妙贤红着脸挪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一枚一枚取下金凤步摇,最后只剩一头青丝披散肩头。
“殿下……”她声音软软的,“你……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姬阆动作一顿,凤眸低垂,看进她清亮的眼底。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紧张与期待,像极了当日跌进他怀里时的模样。
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沉水香混着竹叶清新,将她整个裹住。
“当然……”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从今往后,东宫的每一夜,我都会留下。”
万妙贤埋在他胸口,听着那稳健的心跳,忽然觉得脚踝当日扭伤的痛都烟消云散了。
她小声嘀咕:“那……那我以后还能叫你公子吗?太子殿下听起来好生疏……”
姬阆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随你。叫公子也好,叫夫君也罢……只要是你,叫什么都好。”
窗外,明月高悬,莲池里荷香阵阵,花瓣随风轻舞,像极了迎春园那日的桃梨。
万妙贤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她知道,这宫里像戏折子那样,有无数算计、无数风雨。
可只要有他在身后,她总算找到了能停下来歇脚的港湾。
而姬阆望着怀中这抹青丝,凤眸里的沉静终于化作一池春水。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
“妙贤……我的太子妃。”
东宫的桃梨谢了又开,莲花败了又绽。唯独那段始于假山后的缘分,缠缠绕绕,愈发牢固。
跟大结局细微点的逻辑对不上请包含,番外我更想塑造一个单纯的万妙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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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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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节已经定下来了,不日就更新,敬请期待~ 如果想要看谁的番外,可以留言,作者君会尽可能满足大家。 后续接档文《中宫》章肥可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