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巧纪》退寒

2、第二章

　　暮秋时节，天黑得快，眨眼间侍卫已经将在外打猎的达官显贵们都请回来了。
　　丞相么女胡凝凑到谢云楼身边，笑道:“七哥哥要去那边看看吗，他们说九弟猎了一头狼呢。”
　　胡凝叫她哥，是因为胡凝是皇后的侄女，为了表示亲近，就这么叫了起来。
　　她姐姐已经嫁给皇后嫡子成王殿下，对于被贵妃养大的谢云楼而言，贵妃那边不得罪，皇后这边一样不能得罪，娶胡凝，最好的选择，也基本是大家默认的。
　　只是这狼，什么时候成谢成邻猎的了？
　　虽心中万般思绪，但谢云楼的唇角勾起眼中的风华绝代，瞬间将胡凝迷得七荤八素，“胡小姐不是最怕血腥吗，不用迁就本王。”
　　心上人这般体贴，胡凝低下头，羞涩一笑，往前凑了凑，“那边已经开始烤肉了，也没什么血腥的。”
　　谢云楼不动声色避开了胡凝的触碰，他与胡凝错着半步，两人郎情妾意，慢慢踱到了九皇子那堆篝火旁。
　　还没到篝火旁，就听见了人们爽朗的笑声，他们凑过去，原来是一公子哥讲他如厕没带纸的糗事。
　　“我对隔壁那哥们儿借厕纸，他还真有，从缝里给我递来一张，你们猜怎么着？”
　　“不够？”一人接话。
　　“我又不是牛屁股，啥不够！我正要擦，定睛一看，是张五十两的飞钱，我这辈子都没上过这么贵的茅房。”
　　哄然大笑。
　　胡凝赶忙捂住耳朵，嗔了句，“真是一群孩子。”
　　谢云楼本来也是为了让胡凝高兴才陪她散步的，见状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了在一群人中捂着肚子笑得失声的宋勒燕。
　　少女的五官笑得只剩一张大嘴，她一边用力按着肚子，一边靠在一旁一闺蜜肩上，毫无仪态可言。
　　众人笑笑也就不笑了，可见宋勒燕笑得直不起腰，都有意逗她，讲故事的公子哥惊讶道:“小五，也没那么好笑吧，不用这么捧场。”
　　话一出，宋勒燕笑得更欢了，众人疑惑的同时却也被她时断时续、快要抽过去的笑声感染了，就像是一串炮仗，一个点着了，其余的也噼里啪啦爆了起来。
　　一时间弥漫着此起彼伏的笑。
　　笑久了，不知谁说了句，“别......别笑了，喘......不上气了。”
　　众人突然静了，各自对视后，又无端大笑了起来。
　　谢云楼不爱笑，最多就是浅笑，今日也被这笑声感染，可他不能在一群毛孩子面前失态，他咳了一声，“肉要糊了。”
　　众人这才发现人群后的谢云楼，谢云楼除了风雅谦和的美名，还有一个不苟言笑的威名，在皇家私塾伴读的孩子，都知道这位年纪不大的先生严厉地很。笑声瞬间平息了，除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宋勒燕。
　　只有自幼在西北边陲军营里长大的宋勒燕不明所以，她前年才回来，所以没有在皇家私塾启蒙过，不了解谢云楼。
　　为了掩饰宋勒燕的笑，谢成邻赶忙给谢云楼和胡凝切了块肉，道:“小五笑点低，但烤得肉好吃，这是小五自制的调料，哥哥和胡姐姐尝尝。”
　　众人也纷纷殷勤地递来东西，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宋勒燕。
　　穿过幢幢人影，谢成邻隐约看见少女终于不笑了，她拍着胸口，缓着气，脸和脖子都笑红了，眼睛和种水极好的墨玉一般透亮，映着篝火鲜活了起来。
　　谢云楼心中叹了口气，这样的姑娘，把狼给小九也许也许真的没什么目的，真的只是一片好心。
　　可这样的姑娘，容易把小九带得也不拘小节，在皇室，不拘小节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去年为胞弟讨封号的皇子，被皇帝用腰带打死在了勤政殿。
　　理由就是逾矩。
　　再加上如今成王势大，胸襟却小，尤其喜欢盯着一些细枝末节，他们兄弟俩不能因一点小事被他记恨上。
　　他断不能让宋勒燕把这习性染给谢成邻。
　　谢云楼谢却了那些吃食，道:“道臻，昨日你答应母后的东西，送过去了吗？”
　　谢成邻一拍额头，规规矩矩地与众人道别，跟着谢云楼离开了。
　　宋勒燕吃着烤肉，对一旁贾家的女儿道:“九殿下的哥哥是不是很凶啊？”
　　贾晓榕是宋勒燕大嫂的堂妹，按辈分算，该叫宋勒燕一声小姑，但俩人都是直率的性子，便也不计较那么多，从来都是姐妹相称。
　　贾晓榕直接道:“凶倒不至于，衡王殿下脾气很好，特别温柔，就是给我们批改习题的时候很严，不怎么爱笑。”贾晓榕看了看周围，附耳上前。
　　刚说了一个字，宋勒燕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流弄得一痒，笑着一躲，“痒死了！直接说不行吗？”
　　贾晓榕拉她过去，非要附耳道:“衡王温柔又有才，还不风流，你不知道多少人想嫁他呢。你知道首富薛家吧，薛家小姐为了见他一面一掷千金，又为了见他笑一掷万金。你没见过他笑，他一笑你魂都没了。”
　　这事谢云楼当然是直接拒绝了。
　　贾晓榕一讲八卦就喜欢添油加醋，不过京城贵女对衡王的热忱她确实没有添油加醋。
　　后来薛小姐包了全京城的探子来报信，就为见谢云楼一面，可好不容易见到这位衡王殿下从皇家私塾出来，薛小姐拦上去，只听谢云楼就说了一句，“小姐考进甲班再说。”
　　再后来，那薛小姐就销声匿迹了。看来美色的力量不是万能的，该不会做的题还是不会做。
　　宋勒燕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她想着谢云楼今日那客套的笑，撇了撇嘴，“不是我喜欢的那款。”
　　“你喜欢也够不到了，”贾晓榕补充道，“刚刚他旁边那个，就是他未来的正妻。”
　　这事说多了不妥，宋勒燕低声埋怨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又从哪儿听的，污人清誉。”
　　对于官家的八卦，贾晓榕可是自信得很，见宋勒燕不信，她挑眉道:“这你不知道了吧，那胡凝及笄之时退了十二家亲事，对谁都端着个架子，就唯独对衡王亲近，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未来王妃’四个大字，这婚事八九不离十！”
　　难得听八卦的宋勒燕听得极其投入，她忙问道:“那衡王也愿意？”
　　“你这话说的，皇后家的那位以后很可能就是太子，衡王又没权势，娶皇后的侄女不就和他们是一家人了吗？这稳赚不赔啊。”
　　宋勒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忙拍马屁道:“厉害啊！还是你透彻！”
　　贾晓榕听见有人夸她，得意一笑，“那是，以后京城里的这些事啊，我会慢慢说给你听，你慢慢也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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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妃嫔营帐那边，谢成邻把狼皮脚垫送给颜嫔，笑道:“母妃喜欢吗？”
　　虽然小，但颜嫔很开心，她道:“小九说给母妃一个兔皮手筒，没想到这个更厉害。”
　　谢云楼笑道:“兔皮手筒也有，儿臣已经命人去做了。”
　　颜嫔开心地拉过谢成邻，左亲右亲，本想拉着谢云楼也坐下，可谢云楼已经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
　　颜嫔忽然她浅笑道:“母妃和你俩说个事情，这事还没告诉别人呢。”
　　兄弟俩不禁端正起来。
　　“你们要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谢成邻愣了一秒，惊喜地趴在颜嫔肚子上仔细听着，惊喜道:“小妹妹！要小妹妹！”
　　谢云楼却并无喜色，墨色的眸中只有比夜色更深的思量，且不说其他妃嫔的态度，单说母妃如今年近四十，高龄生育，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颜嫔看着一向沉稳的大儿子，虽然想握住他的手，可他坐得有些远，只能安慰道:“别担心。”
　　一句不担心，并没有任何用。
　　谢云楼浅笑起来，那笑流于表面，是与他融为一体的伪装，可这么多年无一人察觉。他知道自己的笑能让母妃安心，便笑得更深、更用力，“有儿臣在，母妃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