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恨苦 ...

  •   如沉渊底,惛懵不由,动弹不能。压抑,沦为黑暗的奴隶。
      无边的海,如何有风?行尸走肉,怎会惧冷…他感到无趣,不觉无助,惯于独自受寒,即便飞雪千山,唯一人埋没于纯澈的白,总比冷漠的黑好些。
      存在即是死亡。他又为何存在?漫漫黑夜,无人予答。

      此中困境绵缠无休,全然目空,一番挣扎,终得见光与色。青松在侧,苍翠参天,霜寒不扰。再远处,浓雾环绕,静同死水一般。
      “师姐。”霁青帛衣的男子拾白阶而上,手持钧釉茶器,温润出言。

      他虚目生惑,此人容形模糊,无名的熟悉感,原想静观其变,口中已不受控地自然回道:“今日又带来什么好东西?”分明是个凉薄女声,缥缈懒散,自生冷意。

      “这茶器斑变有趣,神韵通彻,师姐可看得上?”说着托起茶器指了指厚壁,“本是凡间手法,釉色驳杂,可惜了好质料,没想到让成昱大师一改造,其色流动绮丽,浑似山河。师姐待得苦闷,想来可添趣。”
      男子近前,置盏于身前白玉桌,顺势半蹲,稍推盏来。

      “既知苦闷,何不放我出山?”偏头不看,脑瓜子鸣疼。
      “师姐…不行。你怎能离开,你要抛下我?不会的。”无辜又无赖。
      她便不愿搭理,望远怀思。

      亦真亦假,抑或前尘旧梦,他伸手接过一绺松针,辨得心乱。
      此身开口:“明…别再来了。”唤名猝变不清,眼前漾出裂隙,他是要醒了?

      “…师姐,我会陪你——”声消九霄,复入黑暗,盏落稀碎,滑旋伏地,萦萦回声,转得眩迷。他不安分地翻身,恍坠冰窟。

      什么玩意儿?他猛然转醒,狠揉颞颥穴。
      “云前辈?”软绵绵一声。
      “啥前辈?”低沉喑哑,与这怪梦着实不同。云开撑着麻痹的腰坐起,少年在一尺外小心观察他神色,伸来双手欲输去灵力。即便他的灵力对云开的身子毫无用处,石沉大海,正常经脉也寻不得,好歹,让他做点什么事。

      云开干咳几声,扫除郁色,瞧着蒸蒸白日,潺潺石涧,远瞻林深道:“运气不错。”似意有所指,看得昭柯莫名其妙。
      “昨晚…”发生了什么?
      “嚯,许是天助。”那股碾压性质的力量,替他们除去许多麻烦,既不愿露面,不知敌友,勉强归功天为了,若幸识得再加言谢吧。

      顿觉轻松安定不少,昨夜的兽尸剩一滩灰烬,鸭兄仍在原地,雷打不动。
      好兄弟,他欣慰地看着这只救命恩鸦,忽发现鸦的左翼有一条凹壑,秃了些翅羽,深裂到肉中,皴断小半,难怪昨个儿战得不顺…那先前唤不出,被别的妖物伤了?这样的妖物要是还潜暗处,他们能安然么。

      细想不妥,将来兵挡,老弱只能抄家伙上。云开抹除残阵轨线,消磨大半的灵石砰地碎成粉末,再叫出一直未脱口的称呼:“鸭兄,有劳!”
      少年觉得新鲜,附和:“鸦凶,好名字!”
      “呀——”?

      黟然天幕,无辰无物,生迹杳邈间,隐有缪龙绛影困于苦境泥淖,频引出慑惮群魔的风雷劫。幕下肃穆殿宇,浩延游廊,缦接亭阁,如妖翼横纵,渐次空桡,惟承倚之正殿青光诡谲,映得殿门高匾几字,蛇走龙盘,潦草至性,竟是“离恨苦”。
      殿外斗柱下隅驻停二影,俱着黑衫,一肃朝殿门,帽兜严覆,一依柱随意,轻衫不整,膛前半袒苍肤,恣意捧叉双臂,攒眉抱怨:“好个离恨苦,殿下再不归来,我二人便苦死了。”朗朗絮絮,散漫佯狂。

      他乜目望天,病态容肌下,迤逦红络深浅贯穿,密而显见,拧恶生陋。青紫唇自然斜张,墨绛瞳透现妖冶,目形张扬,细眉间勾挑如火,这一头泻于腰间的卷丝,也似被火灼烧后的色,凌乱的红与黑参差杂糅。

      困龙紫电,予魔域千年也摆脱不了的阴邪,那些个老家伙,又不安分了。他讥嘲一笑,“人界舒坦,只怕要迷了眼,前程不易,殿下还是糊涂了?”
      那肃立的身影似有不满,整衫驳道:“殿下自有深猷,岂容尔置喙。疏狂将军,看住你的脑袋,殿前休要放肆。”中腔正调。
      “不对,本将自然是担心殿下流连红尘以致宝刀不砺,长此以往如何见锋?”瞧这刻板同僚,疏狂忍不住啧啧要辩,遣思慢转。

      他的殿下喜怒无常,凡事多疑,用人不易,直系部下宁缺毋滥,更在老魔君的教责下自小沾染杀戮血气,也不知清毙几多身边人,能在刀尖下存活无恙,除他此般本身愈力强劲的魍类,也就实力运气过硬之魔堪当。
      莫显莫藏,他只用做一把无心锋刃,可这位仅事二十多载,已能高位同居。至今未探出其真面目。
      试探无刃,尽陷棉枕,将刀与谋卷如何相争,“辛,何必藏得辛苦,魔疆冷清,域内无趣,你又愣个木头,实在难过。”魔界这般怪类不多见,他们自然不同于疯狂弱智的乌合之众,能喋喋逗弄,倒也解闷。

      魔族在千古飘摇的黑狱里顽抗进化,在秽恶中辖制低劣的民种,征天戮地黩武穷兵,为着本能、生存及享受,谁也剥夺不得强者莅位的权利,裂口已开,潜入几界的魔物已多不胜数,他们日后定会迎临魂牵梦萦的天光。

      谑不生疲,正要换个新鲜话题,见殿门稍倾,厚重的震响在幽深的隧道响起,浓密的威压贯开腥口。二者见状,肆意一者已然正身,谨敛声息,扣掌交锁,顿首,与同僚一并行礼。“殿下。”

      殿门只留一缝便不再倾开,殿央一架叠构狰悚的骨座,黑袍于后移来,侧坐散袍,至漠生悲。
      他汇了尽数鬼气阴恻自捱,不见真容,空荡的殿徒留薄影独争冷风,想到高悬的月,却堕于沼下,水中落月,可揽镜花?

      二魔仍不敢妄动,静候殿中传音。“何事。”短暂的沉冽枯吟。
      “回殿下,其一,青门余孽寻迹有信,似迁户匿于鹭洲以北东流一带,受山灵庇护,一众仙修老道傍佑,暂不得法,特来请命示下。”故人辛趁机秉礼侃言,用调格外板正。
      “自用。“重掷一物去,隐沾怒煞,寒溢殿罅。

      灼烫了雪的罪孽,合该被碾作千段万块,尝尽至极惩戒,魂骨菹醢。竟还剩些苟息的漏网烂鱼。

      故人辛化力接来,仍被震出些许内伤。下殿自调便是,已是寻常,办不利落,却是不该。她稳住其物卷入袖中,再行恭礼,“谢殿下。”利索应承,接续参报。
      “其二,三大仙门的暗棋尽数安插妥当,霖原之路铺成,详简参上,只待入瓮。”她从黑衫下取出曜简奉上,殿内血气萦卷,迅速将之裹离。
      血气…殿下受伤了?其中掺着其余鬼怪秽味,倒像战了一场。

      “哼。”高座黑袍想到什么兴味之处,隐怒得以平复。
      倒要期待,销殒数百年得生之人,可有什么能耐。不语不语,这便是你的心心念念?若她也能听见,当何时归?太不公平。

      “其三,消息得孚海幻境中或有殿下所求生死阵轨,入口以东百丈,孚城内确有先例,已列卷内。以上。”察觉到殿内气息霜结,更不敢出毫厘差错。
      殿下二十六载执念,所行之事外来看得不解,她却心中清明。无须过问,她只须遵从,赴汤蹈火,遍寻其法证验数度,触及天道,星命逆争,此间所做的,就是强求又何如。

      “嗯。骊山,该做安排了。”黑袍下摩挲曜简,他凝眸思深。
      重复着问道渺远的生死轮回,重复着祈求那无法应答的白雪。他怎能甘心呢,至斯当做,如何方休。

      “是。”故人辛事毕,退半步。

      疏狂已伫了好半晌,听得昏头,他掌魔域杀戮之事,对这复杂人情是料不清楚的。他要萎在这苦域尝尽酸风,就故人辛揽尽人界琐事,融入寻常。
      若能扩展其势,攻占更多人界之地…他不信殿下的野心伸不到那处,除却私怨,魔族与人界的冲突已不能一纸言尽,只有杀戮,能慑服低劣的种族。
      现今,他们在各界已颇多棋力,虽不显明面,势力不容小觑。殿下对那胡闹的魔君容忍太至,步步为营料是忠心假象,不甚上心却屡出狠招,真个阴晴难测。他所求为何?

      待先奏告一段落,他才得以舒展,“禀殿下,此季操练完毕,端柳那厮排查过东境七城,引子已埋下,您随时能调用;碧海君与昴申君私下有往,如您所料,正计划着对付紫陌君,黎屿商路早就断通,正招揽能魔出策,不过魔君仍无动作,想来着手操宴不愿搭理;前次送来的狸妖乐姬处理后遣回了妖族,听待指示。”
      他叽呱一堆,不闻动静,庆幸无灾。上次话没说完就受了一掌,伤还未好半,难啊,续道:“近来西境风月府与镜方城着实不太平,兵戈调派互通频繁,大批精货妖奴辗转不知去向,恐怕有异心。不过为准备明年妖魔银食宴,各路结交杂不好强查,末将已安排盯梢,可要明处施压?”
      他的参报与故人辛不同,更多是二次思量,不似循规蹈矩的木头。他自然适合在此中施展拳脚,不遗余力,他的君,理应帝临魔界。

      “不必,等…”话未终,戾气陡升,殿中鬼气大啸。二魔察觉,知晓殿下的老毛病犯了,只好识趣请辞,细余嘱令,简中传返即可。回应若见微,多要自审,欲知殿下去向,多看运气。

      正要传离,殿内沉声:“本君…欲驻人界多时,你二人…随意。”末了调重,黑风滚撞,殿门乍闭。
      今日的殿下竟还算和气,着实正常得不正常。

      魔域中与殿下照面之人极少,平日方圆数里,一脉不留生,每用魔界特制的曜简传唤吩咐,二者是探得脾性定日交待要事,亲自委任相托也唯二魔得见,违令踏入禁地的外者便顷刻葬与粉屑,这生灭法阵之能,竟比断月谷生骇得多。
      他刻薄对外,亲信也不堪造次,他的疯狂隐忍了太多年,从灰暗的幼年到少年初成潜伏人界,从敏感带刺的弱者到强破境界以一举屠戮漠然归来,寻生死之术无门,数度失控,手段逐节狠厉,无所不用其极,其修为随之漫衍飙涨。
      孤独的强者,天生的才能,疏狂惊异的同时,颇为喜慰,虽不识他人间往历,这时的殿下,才是他想真意追随之人,不似粗鄙无道的四君,早晚一日,足踏筋骨,扬眉吐气。想得解气,心绪渐乐。
      殿下惯于事后生变才遣令一出,总有恰到好处的精明,其余通属自由发挥,怕是巴不得喧盛动乱。乍升奇异的亢奋,等不及了。
      二魔得令,转身化息销迹。

      青光洒泻,幽囚于空寥冰室,冻结岁月的寒,凋歼一切生息,中心晶棺,游气成霜,雪作冰雕,裂开千痕。
      黑袍撕裂一方离尘纯净,迍迍而来,散了袍衣,掩入雪雾,半跪冰床边,慎惜盯赏。“快了,再等等,等我…”虔诚呢喃。

      他目中艰难失焦,浑身颤栗,歪倒蜷缩,鬼气敛散,恁让他收回,不愿其沾染纯净。吐息堪稳,竭力爬起,仍盯得出神,眸中光水死缠那无色冰雪,欲铭刻于魂。
      委屈,得意,陷入彷徨。“就算不愿…”低声厉调,竟难掩温柔,划圈遍遍,徒劳示威,“也得陪着我。”他有多怕,教这山崩地裂也无所谓了。
      “哈…”笑得痴迷,回荡殿宇。

      她说,最是难谙离恨苦。
      我若身缚此苦,你可赎我脱身?

      魔界皆闻离恨殿,无人知其离恨苦。

  • 作者有话要说:  双白月光各自黑化的救赎?

  • 网友: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表非2分评论需要消耗月石。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