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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蒙之阵 ...

  •   树影幢幢,宿鸟咕咕。

      夜的冷色晕染大半,时不待人。
      云开严肃不苟,托着柄素剑于一方崎石后的空地上来回比划。
      兴致勃勃的少年捧着明珠护住新捡的灰布储物袋,尾后不住称奇,他可没见过多少稀奇构阵,信任此人,自然坚信其中厉害。

      云开不似表面冷静。
      一览无余的枯山倒还磊落,近来修者频扰,落单妖物实际不愿明惹。据昭柯说,来时散修大队能人居多,这带虽撞过一二妖邪,未给多少可乘之机。而今老弱结队,不得不谨慎。
      白日借着死气威能,无几妄动,入夜明显感觉气氛变化,可不是活动觅食的好机会。再说密林利于潜藏,不熟形势总要吃点亏。
      以往有些修为弱的修士怕消耗过多较少御剑,临时辟出不清不楚的杂道,走了对的也罢,走了错的亡命路,一切白搭,偏修为低弱无法分辨。

      他二人没什么自保能力,天黑前堪堪入林,若不在入夜前规划好,恐怕难熬了。
      自己不过躺了数载的尸人,行动诸多不便,妄护他人,谈何容易。不过龙潭虎穴任选,又有何法。独行大不了再死一次,无奈带个崽,总要负责,尽力而为。

      他紧捏灵剑,绞尽残缺记忆中的护阵法则,借断月谷中无意接触过的形迹拼凑,死马当活马医。反复画了好几圈,白日也有暗自推演过路子,奈何毫无见效。
      瞥了眼身旁全无危机意识目光湛湛的昭柯,恨铁不成钢。好端端的修士,如何纯得像白纸,不知平日修的什么法儿。
      环视一周,夜视效果不错,断月谷的摸黑怕是有东西蒙蔽了感知。

      此时静的出奇,连鸟儿声也消匿了。
      他隐约觉得不妙,这么快?心底湿凉。

      那东西没有立刻发难的意思,疲饿难抑的低吼却出卖了它。

      他凝睇黑暗,拦手护住昭柯,“出师不利,护好自己。”顺手将灵剑递给少年。再不济,仙修能蓄灵力施法,好过他无能为力。

      昭柯见他作出此等架势,不由一凛,发了冷汗。
      最先试图生火,云开不让,交待准备保命功法,可怜少年最多在散修身边围观乱战,进入谷中即眼花缭乱,抱头无措。组织说万无一失,水到渠成…阵术师一个破解不及,纸糊的同伴争吼发狂,自相残杀。
      哪见过这场面,两番生死都得云开相救,一早想着安个尊敬名头,现下自忖心甘情愿认作大哥,万不是所谓的亲大哥屡屡坑害能比拟的,是以将此称呼又加重数倍。
      除了感激,犹生出愧责。云开负伤抵命相护,萍水之情,逾达千斤,多少年囿于冷漠的亲人府城不曾体味。

      小小少年接过灵剑,凝出一丝坚定。“云大哥,我也要护你!”天真诚挚。
      无论面对什么,愿为之倾力。

      不过他资质浅薄,时而泄出微弱的灵力,剑借其力,竟也应之泛光。

      云开默默拿过储物袋掏了一会儿,情势紧张不可多耽,惟独掏出那把不像样的魔刀,本也没甚东西,将就试试,生疏随意地握上一端,与昭柯背对着计量前后,盯住野外好整以待。

      黑暗中低吼更加粗重,一双猩红瞳孔隐没丛间。许是见威胁不大,一时兴奋,挠地抓耳,气息乍冷,一瞬阴风。

      “跳开!”果不其然,那东西恰好破开丛棘,正面扑向云开。奈何身后昭柯反应迟钝半拍,他自不能跳离,“锵——”一步跨前勉力挡上一刀,被冲击得倒退,将昭柯撞趴在地,他顺势单膝跪地双手用劲才险险撑住。

      臂膀生疼无法招架,得见此物近些面目。
      丑陋的犬型兽森森睨他,不报希望的钝刀正抵在其口齿之间,臭气熏来,嘴中恐能塞他三个头。

      昭柯情急抖落明珠,其滚止兽身下,映出全貌。

      它长逾一人半,高至云开头顶,头部臃肿,双耳肥大,肉骨不整,而筋皮干硬,烂疮多布,裂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畸生的三肢瘤节隐现,扎在泥土中瑟瑟支撑。
      这一近距细看,少年更不知作何反应。

      云开苦扛的平衡快被打破,头疼引来嗡鸣刺热,加上饿兽频频咬合,感觉快被卸掉八块儿。

      他晃脑清醒,猛然一推转离正面,趁之惯性抓去耳部,被它松口咬来,正巧一手抽刀后撤。
      原想绕到背后,速度不及,丑兽甩头又跟,他挥刀作挡,那东西迎头直撞,显然完全不放眼里,就磕了一记脆响,伤害可忽略不计,他自己却软下手臂差点脱刀。

      挡不住大力攻击,被逼退在石壁上,丑兽即刻大张血口,他惊险万分竭力翻出,兽物磕在坚石上嗷嗷呜呜。他趁势揪住其一边残耳,借之嚎疼分神际收刀环颈,意料下摩割无损,先抱紧其硬皮脖子等待后机。

      这东西反抗厉害,蹬跳不依,可惜转不过头颅,三条腿还扭不利索,颇生急躁,幸好不大聪明,终不至短时间甩掉他。

      畸模丑态,怕是受黑雾影响的东西,眸中有色,尚存生性,谷中无生物,能从哪冒出。
      不是死物也更甚死物,这般有感知地活着,怎不痛苦?躲在林中袭人苟活,再厉害些的早该干掉他俩了,同是穷途末路,不禁生惜。

      弱者缠斗求存,生不由己沦为行尸…他不愿做行尸。

      两方气力都耗了大半,接下来得掂量着一鼓作气,否则逞强误差错,就是功亏一篑。
      兽物饿红了眼,稍稍挣扎便会引它刺激拼命,孤注一掷,他得一再警惕…

      附在上头扒得脱力,他好几次抓不太稳滑溜寸毫,咬牙切齿不撒手。

      这东西顺不平粗气渐渐停下,喉中咕噜噜,忽转向一旁昭柯,目露凶光。
      昭柯一个激灵想转身跑,看到云开却犹豫一瞬,抢占先机的怪物直冲过去。云开正愁攻击手段,被带的前扑,险些被兽脚踢开。一刻不待,他蹭跃前摇,拽其耳一甩魔刀劈向兽物的眼睛,脓液飞溅,正用身子绊了它奔赴的前褪,兽失重心,侧前翻去,堪让云开半个身子作了垫。前后硌击,趁它跌仰之时硬给一推,反向滚离。

      他吃力地扶住震麻的肘部,狠咳不平,仍要爬起寻遗落的武器。
      这时少年握紧灵剑赶到他身边,助他起身,提防那后继无力的怪物。好在他身轻易负,当下默倚在少年肩上,眼前昏糊。弱的不行。

      还没结束…他长吁冷气,瞥见昭柯手中的剑。
      二人处于废阵外,而嘶叫的怪物恰在阵中,他的刀也在那东西脚边,沉思对策。

      破玩意不知如何生效,若是某种缚地阵该怎么推算,断月谷里外人遗留的多是防护,他却一再失败,是否能有所限制呢?困住…

      虽说暂时脱险,它只少了一只眼,待之恢复体力,火气更甚,躲也躲不及。不如夺取它另一只眼,使其盲走之余,趁机完善阵法…

      他看着发颤的昭柯,感觉不报希望。
      若是鸭兄在,何至于此。听昭柯说出谷醒来只看到他,想是一起晕到了界外,毫无线索。

      鸭兄,给个机会…“吼——”饿兽发出悲吼,正要蓄力最后一搏。
      鸭兄,此生无…“呀——”同时响起一声鸦啼,划破长夜而来。

      二人抬头望去,黑影旋空,陡然作势俯飞。

      它卷挟戾风,横扫警惕的犬兽,被躲了半分,近前一通啄扯撕咬。
      丑陋的兽物体力殆尽落了下风,呼哧不及惨然长嚎。

      是时,鸭兄却展翅滞停,动行受限,给了丧家犬足够的可趁之机,后者回光返照,咬颈而去,鸭兄擦躲一瞬,踉跄靠地。

      丧家犬独眼森森,明显要搏死,云开一拍少年:“出剑。”孩儿刚凝了灵力,又被一敲:“快。”一剑挥去灵光自溢。

      “鸭兄!”云开唤去,乖兄刚好偏身。
      噗,怪物正扑来,长剑直戳另一只眼,嗞了鸭兄一身黑血。饿兽滚落,腹中咕噜,它已无法纠缠,连愤怒也被剥夺。

      危机解除,皮囊挥发恶臭,畸形的生命迎来终结。几如断月谷之过往,残痕旧迹,归空一喟。

      云开也不拖拉,挪着小步要上前。
      孩儿忙跟来作人杖,不敢置信地抖索喃喃,“我,我我做到了!“

      “嗯,可以。“吐气困难,不再多话,云开几乎全身使力,才抬起紧绷的手臂,从少年肩上降下,拍了一拍。软绵绵缩手,进入无用废阵。

      鸭兄静立一旁,羽片浸透,守着怪尸残骸。

      刚抵边缘,面上似乎蒙了层水雾,时间慢了一息,没有威胁之感。

      此刻久观,怪之血迹随阵纹涌流,通彻回连,沸气升温。
      明珠在旁,晕色穿梭,映反血光。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效?两人对视,同是疑惑。
      成型过慢,看样子效果不佳,等待放血太漫长。

      怪的皮肉变得松软滚烫,逐渐干瘪,剑身也连着热气。难道这东西会自行灰飞烟灭。

      让昭柯取来灵剑。
      “立于此处。“云开指着中位汇聚节点。
      剑尖重重扎地,灵气借引,清光延开,逆流争辉。

      昭柯看得眸中熠熠,方平缓胸中郁堵,舒展眉头。幸好云大哥无事。回想起竟酸了鼻子。
      他挪手要掩泪,剑光一黯,作势回流,同时,暮色下闻得地裂惊嚎,剑晃不止,云开赶紧攥住他动摇的手,将剑扎深。

      威能纵横四野,远处林丛颠翻,余威波及阵缘,二人抖擞立住。
      阵虽无碍,灵剑却开始吸收昭柯那点微薄的灵力。

      云开察觉,凝重道:“沿我指的线路导引了去,我会想办法。”似乎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二人,源头不明,绝不会有第二次好机会了。看样子,现在的半成阵法还需要昭柯用自身灵力引导,灵剑不认主也动用不了多少,片刻都不能松懈。

      异动只存在了片刻,不知隐匿在黑暗中新的怪物是什么东西,必要完善阵法,让有用的战力得以休息。

      以他的思路引流续灵半晌,才确定几处点位阻滞不通,所以会显得供能失助,力不从心,威力减半。俱是记忆残缺的位置。昭柯境界不足,难以驾驭灵剑之气,持续下去少不得走火崩溃,平白遭剑与废阵的双反噬。

      时间在空洞的寂夜里缓缓消逝,万古的长夜有多长,彻骨的冷风有多冷?

      “砰——”阵身上下一震,二人几欲倒地。
      动静刚停,云开撤手给孩儿一个托付眼神,转身去修划几条轨迹,全神贯注。

      不仅是半吊子,还应像个新手,施展得束手束脚,半生不熟,苦不堪言。

      这孩子怕是门儿都没入,底子差没套路,人与兽质不同,再低点境界,碰上就是肉饼,要靠误打误撞的运气也要有东西扛住,护阵若成,孩儿也能多活一时,只能暂时…他扶额,再被那威能冲撞几回就白搭。

      他深觉责重,挤压着陌生的记忆印象,好不懊恼。
      匆匆过客,逆旅游人,难不成开始即结束,天地不存,绝无安生。

      “哐哐——”急促的震响在夜色下咄咄逼人。昭柯陡坐于地,好在坚持握住剑柄。

      光壁上已裂出细纹,灰蒙远方成排树倒,似乎正朝此处奔来。
      云开赶紧将那明珠塞入袋中,由着阵轨闪烁其芒。抄握魔刀。

      一顾须臾,轨迹在心,流水成渠,破石穿山,崩响不绝。山...水...他脑海里浮现景象,一再对应奇怪的符号。

      那一瞬,他似乎沉入意识之境,疏影斜倚木栏,信手演变卦象,只道:“山水承接,鸿蒙变厝,涛涌无前却引达山壁,反复摩搓,坚毅之余,刚柔并济,是为,蒙…”

      缎袖扬叶,叶落池中,晃迷了涟漪。冷梅香…

      衍生于蒙,取山水之异...
      他猝地起身,拎刀卷扫,刀鸣共邀,如武似舞,肆意决然。浑然乎玉郎天成,昭昭天路明朗。
      符纹矫正,位置更替,断缺填续,导引滚滚流水,脉络畅游。他似大病初愈,欢享天道玄妙,一派焕然。

      刀身正缓缓析出不可察觉的微末纹路。

      此番画毕,阵光迅速散开,拊刀收法,其止鸣复黯,种种若错觉,回身将昭柯拽离灵剑,破除压力,通流一气。如同饮下美酒醺醺洒脱。
      他明白自己的阵轨并不完整,细节难寻,但这是有限条件中最稳妥最基础的操作,一时记起的部分内容,能不凭外力干扰构载阵型,让灵物自行损耗,至于暴殄否,没法顾及了。

      短路的光晕化萤隐去,随之而来的是三丈外飞奔的猛兽。
      “莫动。”他声游如丝的提醒。

      那受伤残疾的不知名兽类,八尺狼身,半身腐壳疙瘩。
      直到它撞上坚牢的阵壁,疼得着地翻滚,又触及旧伤,猛地窜起来,不甘地抓挠无形罩圈。
      滋声刺耳,昭柯手脚发麻,心绪难平,见云开毫无所动,静的如一座雕像,咽下口水,强作无惧。

      不料丛棘深处又传来几声炸响,慑得此兽拔腿怔怔,喉中“呜”地委屈,眼见阵中不为所动,摆头窥后,迅疾蹬开,逃若鼠窜。

      这股碾压之力该不是方圆数里的怪物能拥有的…有旁的东西在?难怪会遇见伤残。他们若是对上,真正必死无疑。到时候,他上不得台面的灵光一闪连鸡肋都算不上。死前不用费力了,要么装死要么等死。
      于是他…
      “睡吧。”云开淡然开口,躺下了。
      “啊?“昭柯懵看四周,不敢多言,想抱长剑又不敢伸手,心有余悸。

      后半夜忽然爆发频频炸响,各类凄厉虎狼嚎哭,少年人起不是坐不是,四顾茫然,唯云开充耳不闻,直如睡死过去,怎也叫不醒。他一拍脑袋,极度紧张下再支撑不住,陷入昏睡。

      “呀——”

      老树枝头,黑篷绰影无声半躺,偏头掀看血糊的手掌,比对叶隙下沉睡二人,渐地收拢。
      “运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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