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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云开 ...

  •   迷濛薄霭尽散,初霁铺待新虹,窈冥似卧长桥。

      他挲摩后颈,睁目试看,望天出神。
      天景静好,逼退终日叆叇,还他听风视物的自由。

      以为早已惯于压抑,麻木无觉,几同行尸走肉,重复梦回虚妄。
      无疆过客,漂泊困顿,前后皆是坠落。

      虽忘却前尘,总不至一霉到底,束缚减轻,便准备思索前路。

      巡望四周,土坡贫瘠,旁边有位杏红衣衫的少年盯一方愕然。
      他跟着望去,远处黑雾沸腾翻卷,浊气蒸蒸,断月谷的雾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尺瓦解,仿佛是被撕裂后亟迫宣泄。

      风中掺带狂乱之气,声声控诉,呼啸疾来。

      他顿觉不妙,转身拉住来之不易的活物少年。
      恰好浊气抵此,恍闻啼哭。滚滚恶影无从约束直撞而来。

      那少年被黑影向后拽去,两人顿时斜倒,不成目标的另一人赶紧扣着秃石稳住。

      “前…前辈——唔!”少年脸青唇冻,被风中碎石划了几道口,惶乱闭嘴。几乎要离地而起,手腕却被墨发飘飘的前辈死命钳住,疼痛变得迟钝,唯剩恐惧中的祈望。

      这边支撑艰难的“前辈“十分郁闷,刚死里逃生的两人还未打个招呼,怎么变成殊死一搏了。
      他只希望自己别散了架给小孩儿留下死前的阴影。

      孩儿身后的黑影发出尖利的吼声,眼见要直接吞来,他蹬腿起势用尽全力将少年拽近地面,“扒紧了!”嗓入烈风,吐发锈味。他松开石墩儿一拍少年,迎面不明黑气。

      胸闷多时,束缚一解,突然想咳嗽,嗓子燥得太难受,他停不下扑向黑影的动作,“唔咳咳咳——咳咳,咳唔…”

      疾风转瞬反流,怪喝乍起,少年偏头欲看,被尘土迷了只眼,眯见前辈一头乌丝飘摇失频,半跪后仰,将挣扎的黑影暴风吸入!

      少年怔愣老实地抱紧石墩。

      那一刻,狼狈的“前辈“感到阵无端恶寒,饥饿带来灼烧之流,立了身悚然疙瘩,口干舌燥不能自主,一时间筋骨紧绷,凭着丹田的渴欲任其吸食。待源源不断的腥臭灌满通身,他竭力制止,气息僵滞,瘫软后倒。来犯的黑气不成一体,溃离消弭。

      天幕另一边。
      黑雾裹紧旋腾,正笼住脆弱的防护罩。

      “师姐!”“撑不住了啊!”里头的男男女女咿呀叫苦,握持各类武器瑟缩成团,惊恐万状。
      只一名女修尚算镇定,如常盘坐,手中翻复结印,持续吐出护法灵咒。她额上渗着细汗,蹙紧眉心,状态并不好。

      灵光聚顶,八方拉扯的伞状灵器趋近崩溃。

      女修撑到尽头,自嘲地笑了,疲惫直视咫尺之危。
      这些鬼东西从崩解的断月谷而来,封闭的锁一朝断裂,累及百里噩梦。这就是人们疯狂追寻的断月之秘?带走她吧,她想去黄泉寻一人。

      阻碍顿消,秽物欢脱围入。

      她闭目等待,影翳接近,听耳边风蹿鬼啸。
      正千钧一死之刻,炸响发聩,鸣声震魂,她捂住淌血的双耳,又连忙下意识护住心脉。

      有什么东西撕开天光,馈赠活命的天恩。

      …
      她缓过神时,只看到天边霁虹,如通彼岸的渡桥。卧寒之心回升温度,拨开雾纱,染血的紫衣瘦影跪伏稀碎的肺脏中,不言不语,如同厉鬼。

      依稀辨得那紫金绸流云火甚至鳞鱼袋的行头,不是连止是谁。这人分明是她的神。
      即便他伤垢遍布,即便坠入泥淖,她想,同死之幸,难得快意。生生坠了滴清泪。

      “连师兄!是是你!”
      “师师…师兄救了咱们?”
      “这,这…“”呕,连师兄你说说话啊…“
      嘲哳一片,才见遍地堆着新旧血肉,恐怕是在之前动静中爆开的,分不清哪些是同伴的。刚醒转的人又有些发晕。互相掐掐,挨着询问,确定劫后余生的真实性,无人敢靠近血做的“连止“,若是厉鬼的幻象…

      此时危机,谁会搭理他们?印象中就那位持重守礼的连止会随手施恩,关切无用同门的生死。
      他们以往受之庇护,并无多感,高门子弟惺惺作态,举手之劳罢了,不做是没良心,做了便是理所应当。真正的威胁摆到眼前,必死的绝境却还能得救,他们该要如何看待连止。

      有弟子无力再呕吐,麻木地拨开肩上半截肠子,有的继续试探着喊师兄,有的抓着储物袋碎片苦脸无泪。那名反应过来的女修正要上前搀扶“连止“。

      这时杏红少年匆匆赶来,见状惊噎,哪管场地,先扑来关顾血人。
      “前辈,前辈…呜,都怪我…”少年抬手抹泪,留下血迹的面上又蓄了一串。

      他完全没搞懂情况,前辈上一刻瘫倒,下一刻张牙舞爪失去神智,冲着黑气聚拢的那片山奔去,追也追不上,只知道爆鸣声后直接没了响动。
      难道是因为前辈代替他受袭遭附身,如今凶多吉少?他自责地敲自己的头。

      任他们两头急,血人终于慢慢弹动身子,怔怔地舒展开来。
      少年利索地帮他揉捏关节,殷切十足。

      至于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事人只记得心绪受扰,被吸入的东西钻了空子,直捣此处欲大饱血宴,可抵达后又与吸收鬼气的恶欲相争,如此反复撕扯,在体内冰火交替,竟引得丹田上邪气炸燃,濒危逼出,引烧密密麻麻的秽物,一时逃窜全散。而他就被百骸裂痛剥夺了气力,缓了好一会儿。

      吧唧,他碰到一旁不明物,不动声色地擦在衣上,让少年搀自己起来。
      一歪一扭,眼花耳鸣,只好搭在少年身上。

      待他看清场上屏息观察的一片,迟疑地站正了些。
      不说话?当无事发生。

      幽幽然望向断月谷,灰黑的谷底析出几道奇特的光晕,仔细瞧瞧,膨胀扩散的鬼气渐地浅淡,山廓将显。初霁下的晦暗,不久便会见识到。

      断月谷葬了锦衣郎,他作为死物逃了出来,真是滑稽。
      即使记忆缺陷,他不认为自己会是原来的锦衣,除了感慨,只想远去。
      空坟失去棺主,有人为当下而活。

      他叫少年离开,却被一女修赶来拦住。

      “师兄为救吾等受了伤,不如留下有个照应…“女修盯着“连止”伤得狰狞的面目心中闷闷,说完便有些心虚,连止修为远高她们,留下指不定还会被拖累,她懊恼低头。

      “不必…”他只憋出枯朽的哑声。不知为何被叫作师兄,不重要了,他可不想拖着残躯累及活人,说罢看了眼抽搭的少年,“你要不…”

      “前辈别丢下我!呜我一定要报答前辈!”

      他默然偏头要走,少年忙搀着同往。
      称呼什么的,哪还有时间考虑这个,随便了,这孩儿有一股固执劲,也随便了。当务之急甩开人群找找他的鸭兄,那只能多载个少年,各自珍重吧。

      “连师兄不要走!”
      “对,师兄,让我们…”
      “师叔,我们再要分开如何有自保之力啊!”
      叽叽喳喳这才开始连绵起伏,还能站起来的拼着要冲过来,各个面色焦灼。

      还得了?当事人连忙加快脚步,一边摸索着扯开鳞鱼袋,这次倒是迅速捞起明珠长剑魔刀什么药瓶再一根烧火棍递给少年,看着他无法再抱住,身后有男修快接近,将袋子一把扔给最顺眼的女修。“就这些!”然后揽住少年,咬牙运劲疾走,肢体嘎吱,头也不回。

      孩儿该有自己的防身小件儿吧,留点作个补贴就行,外头遇了人难免认出复杂的宝物出点事。快些走,他每时每刻都有散架的担忧。

      这时修士们直接噤口,盯着女修手中的储物袋目不转睛,各色皆有。

      连止做到这地步,自有人唏嘘感动。
      只那女修欲阻且止,忧切更重,他要去何处…连止有更好的打算?一身伤如何是好,那少年是什么来头,能照顾好他么?
      她不愿往坏的想,能从无人生还的断月拼杀出来,她当然相信连止,遂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喝到:“事已至此,即刻向宗门上报,将师兄的托付完成。”袋中或是断月遗藏,是师兄的拳拳信任,是她默默以命赔上的约定。

      …
      云卷入浪,雾海浩荡,南风料峭,迂缓且散。

      深林小径,路尽锦石斑驳,郁色照烂丹青,幽草珍卉杂陈,岩壑攀扯翠藤。林荫鸟栖,生灵向荣,泉涧清冽,拍岸淙淙。两只嶙峋布伤的白足先后扎入泉水。

      正是一位纤瘦男子在净洗衣身。他墨丝微卷,长散及股,他衣绸洇湿,红透青莲。偏有那血污处处,掩盖了大半华泽。而后他撤手使衣摆曳于水中,其上浸深显纹,浮沉烁金,纹云似火。

      杏红少年在后窥看,急道:“云大哥!我我来帮您?”那身子瘦的可怕,皮包见骨,伤痕惹眼,他都怕云大哥站不稳。

      “不用。”低沉简洁,听不出情感。男子远瞻沈思。

      碎发拂过他削刻凄惨的侧面,溪露滑下鼻尖,玉骨成形,双颊青凹,实在脱相难言。
      他微张凉唇,薄如情面,血色皆无。及耳疤痕破纸入木,鬼怪之谑,迫他裂齿似笑。
      儿郎无谓,唯一双深陷的桃华睡眼美得动魄,砚色浓厚,氤氲懒倦,眼尾朱砂痣点缀惊蛰。

      世事无关,清冷入画,风疏云止。

      “云大哥的伤要紧吗,我好像恢复些灵力,可以为您调息!”少年推收着若有似无的灵力跃跃欲试,稚嫩姣好的脸蛋凑到男子身后,深吸一口气,星眸跳耀,双爪探出。
      就算他看过男子身上多处可怖伤疤,有过害怕和抗拒,但绝不该在恩人面前退缩!

      男子慢慢扭头,揉了僵住的脖子,甚觉头疼。

      他二人已互通信息,准确来说是对小孩儿单方面的身份了解。
      这名叫昭柯的小子自称蛮城城主之子,不过身为季儿,平日不受待见。上月本有名额去重明仙门进修,谁知接应当天被歹人设计,困在黑巷被暴揍一通,回去无人关切就算了,闲置的代步器物压根儿不让碰,一气之下离府出走。
      路过巷子,窃闻暗市有散修组织准备去断月谷寻宝,由鹭洲口碑财富第一的事了商行直接赞助,谓资底雄厚,大师保障,全无后顾之忧。入股只需两千下品灵石,抵得孩儿私藏的十六年积蓄,可若真大干一场,财名双收,大发了…
      少年毅然倾财随行,后来却被当成替死鬼。

      男子任昭柯扶到岸旁,见少年敛唇低眉,娴熟机灵,也不忍过多推拒。

      这孩儿陈述过往时,恼恨不多,更多是不甘,想得到认可,想成大事,偏偏没实力没见识,扑腾的雏鸟儿历经摧残,眼中仍有光亮,这就够了。
      而那时听完倾诉,心下有感,道自己名作云开,望终有一日拨开云雾,得见…

      思绪收回,他捏住昭柯小臂,打住其运功,“天寒,自己留着取暖。”

      唉,仍未寻到鸭兄,避免在此处遇险拖孩儿后腿,得找个隐蔽地。瞅了眼天色,不早了,黑暗终将再临,明月尚在天边。一叶浮萍,不求安渡,何必想远。

      他直当起身,拂袖走开。

      先前被黑气反噬,他着实虚弱,靠着昭柯一路磕绊,所幸断月大劫刚震慑百里,安然度过一程,可保证不了断月以外的无名林子有无危机。如今只回复些许精气神,趁着好时机再找找吧。脱离断月谷,记忆中有座最近的城池,一路前进。

      翠叶窸窣,丛荫树影叠着不类孤影。

      怪鸟自远飞来,“啪——”黑线直坠,墨色误点山河。
      老树轻晃,顶端黑篷独枝而立,玉面遮半,见得下颚莹润,丹唇轻扣,静无声息,一轮皎皎冷月。

      …
      断月谷传来生的消息,荒唐的寻宝破除了传说大阵。
      霖原仙宗幸存者某某通过传讯镜,将第一实况呈报宗主。

      毒沼蔓延的断月谷失去阵形,刃风稀零,山体畸怪,直面的霖原弟子依旧被慑得喘不过气。虽没了屏障效果,寒气逼心,灵法场极为紊乱,恐有后续反应,无人敢涉险靠近。

      通报者直言:宗宗主!炸了!啥都没了。
      他怎么活下来的?又没进去…他正色:“是连止师兄救出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办事…”一旁弟子插话:“应该是去疗伤,连师兄受了很重的…”
      紫袍宗主蹙眉打断:“去寻!务必完好归回!”自然是连止完好即可。

      这副传讯镜可是高阶灵器,投映效果绝佳,甚至能用作防护,宗门只会给亲传弟子配给,如何到了不值一提的外门弟子手中?他最看好的弟子杳无音讯,外人片面之词他也懒得听。当即传讯派了一队精英弟子分配寻人任务。

      断月异相是关乎本洲百年劫数的大事,早听闻或无一幸免他就犯了急,几乎日日盯着连止的命烛卜算吉凶,不知被什么因素屏蔽毫无结果。
      期间本来派了几批次执安堂的弟子,一到特定范围就失去联络…那这些外门人踩了什么运,断月恰好毁了,也不知消息传出去否,又该与仙道组织周旋了。

      等等,他方才看到镜中的鳞鱼袋,莫非连止有大收获,糊涂!身家留与外门虾子,什么机遇能坏了脑子,难道外门造反…不像,会故意暴露位置,傻了吗。

      啧,一拍脑门,这些蠢货,通报不清不楚,连止有何异状,什么去向,全无信息。
      他还未斥责其挪用亲传宝物,怎好追问,没眼力的碍口东西。
      也罢,他自认了解连止,或是怕受伤护不住东西,目标明显易招来祸事,外门人实力低下容易被忽视,利于转移,原来如此。还是师侄聪明。

      倒是没看到那柄灵宝级的天池剑,此剑被他施法标记,能感应存亡,如今安然,该暂且无碍。

      如今霖原仙宗势弱,最负天资的连止被寄予厚望,百年一届的华清论道将至,他本不该让信誓旦旦的连止赴险。

      堂前一根鲛烛,燃烧着连止的心火,它早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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