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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雨 ...

  •   墨夜沉沉,万物不清,一抹冷光破开黑色画布,徐徐踩踏声在谷内回荡。
      行路人晃荡不稳,染了身血垢分外惊心。

      他用一柄淌血长剑抵住身侧怪石,左手握着明珠瞧去。
      这巨石形如猛兽头骨,自然坑洼与人为标记相叠并存,据忆,此物现于套阵与祭阵之间,算是一处安生地。

      反复确认,其上似有诸多潦草符印,纹路模糊,不同手法,俱被破坏得无一能用。
      他抚摸其构造,心中不知名的躁绪,犯着头疼,转目分神,顺着巨石瘫缩坐下,呼出一气,拎过长剑,随手戳进腰间储物袋中,明珠落地,低首放空。

      这一路有惊无大险。
      各地破毁的机关阵眼,拖着故障呜呜咽气,要不是些无智识味的鬼怪,较凶狠的兽类似乎被激怒过,狂乱屠杀不分死活。

      他拎着明珠独自行路,本难藏身,何况未用熟身子,就算凭袋中随手翻出的破烂剑,施展无门,压根儿不能御敌。

      最险峻的一次,刚揣起明珠被追得狼狈,撞上尸潮,大型兽类与众尸酣战不休。闪躲翻滚拼命折腾,天旋地转,仍被踩踏得不成尸样,恨不得立刻挫骨扬灰。待混入尸群避爬逃开,瞎子摸路好个筋疲力尽。

      说起来,看似脆弱的身子骨如此强劲,几番未散架。

      他现在只觉得无比困乏,神思迷离,四肢像绑了巨石般动弹不得,勉力仰天,化为静止,连双目都无法闭上。

      梦与这掺着微光的天,有何不同…
      嗯?怎会透出光来,他是傻了么。幻觉…一滴,两滴,水?
      他血淋的面容沾了雨露。

      眼前,殷色蒙蒙,谁又亡了,谁需安息…我是谁?
      从何而来,未知往生。

      清露自发尖划过耳户,绵绵洗尽污垢。

      “呀——“唳荡长空。
      露浸眸子,睫羽轻颤,神志终回,见鸦绕高天,隐隐显了形影。丹田生凉,他眨眼藏光,揉颈惶惑。真是魔怔。

      黑暗不似往日平静,他得找到真正的出路,结合亲历完善记忆。
      这套组合阵能持续两百年,必定有完整的生杀链,环环相扣五行演天。若没有深度了解,何至于一夕之间便能操其尽数破灭。

      缚地鬼怪本不需新鲜血肉,定不会有成群自毁的习惯,生死门按律交替,活物走不出,死物主宰的是跳出轮回的结界,必要相互牵制不至水满亏耗。
      现在内部动静异常,外部虽浑似无恙,待线崩之际,真相总会见天光。

      事出反常,想那盘算之人做出布局后,更设计为活物引路,操盘猎杀,狡猾啊。

      据忆,秦升用过一种损人利己的破阵法子,将生死门立于镜面法器,颠倒阴阳,反阴聚灵,利用阵型交替生死关。这个初涉断月的低品阵师能立刻做出反应,归功于…一道模糊影像,想必是他所谓的师父。

      他只讶于自身对阵法出奇的悟性,理解起来并无难处…

      别人心惊的险恶,用一具无能身子就能安然脱离,徒有无地可依的不真实感,或许他也陷入一桩不知名计划,若要看透,尚须不断前进。

      思及当下,此处虽安定,却过于静悄。他发现上空果真透了不似人间的熹微,方才确有溅下雨珠。他抹了把湿润的面颊。

      通常毁灭性的禁术法阵该是精纯的妖魔之气所制,奇怪的是,断月谷多处阵眼中藏着股混杂的灵气,不像外界带来,更像潜藏多年用以维续阴阳之力。
      不怪他灵敏,误入衍变之门,几次被其灵息所伤,那本质力量时而凝练厚重,时而飘散四溢。薄薄的灵场作为最后屏障支撑鬼气,其中必有怪道。

      他潜意识蹦出其不合常理的判断,究竟有什么后果…卡了壳。

      人们为寻宝而来,确实见过灵光迹象,他不由凝重起来,恐是诱引的假象。
      不语宫主…丝毫不知,传闻若属实,既有飞升之能,何不将旧敌斩了灰烬,大费周章,真真难解。

      即便梳理个框架,因果细节称谓各类仍不很明晰,流畅的思路全然中止,陷入迷茫。  

      最终他只好先摸索起身,蹒跚步步,独自艰程,直到被连片的峭壁阻隔。

      若是活物,早已陷入幻境,可他见了真实,也叹难行。山壁悬陡之极,周宽还不知几里,他举起长剑猛地一戳,欻地凿了微不足道的豆坑…半臂酥麻,剑鸣不满。

      正沿边摸寻着,咯噔绊了跤,一脚凹进腐蚀的骷髅。
      没气可叹,硬着头皮扒拉开。

      “呀——”惊鸦横空一唳,他忽而想到,那东西可能相助?

      他仰头勉力打量碎影,欲呼唤也无从下口,意之切,念之深,储物袋中有一物不安分地挣扎。
      僵持不久,“唰——“腥风划过,下意识要躲,“噗叽—”大片黑团于前落地。

      懵然打眼,明珠来照,嚯,黑不溜秋的大鸟儿。
      大鸟儿长得不精不神,说颓靡又不够,兴许是珠瞳涣散的作用,兴许是一腔置地而生的威风凛凛,漠然对峙,无声无响。
      它的体型堪堪能笼住两人。它长喙尖利,厚羽乌漆,借光一溜,却多粗糙如锈,可惜良禽失相,比得数年老古董。
      他未辨明具体何物,约莫与鸦类贴近。

      大鸟这时却仆地伏翅,笨拙小心。对比数日所见,看之愈顺眼。敢情是雪中送炭?他捂住的储物袋已停歇莫名躁动。能与魔刀相应,或能驱策。

      他顺势攀上鸟身,心想,醒来第一个朋友。轻拍鸟头,打定主意,就叫鸭兄。谢承一载。

      鸭兄扑腾蹿升,他安心养神。

      没来得及瞌睡,“啊——”是谁吼得如此绵长,闷响一降,半截悬止。
      幸好鸭兄结实,不一会儿重整旗鼓。  

      他拽着明珠探后,一串人形紧挂鸟背,虚弱抖栗,浮木苟喘,莫非是新鲜的活人?
      随后滚滚碎石狂拥而下,恰击打在旁,他忙护住弱处,敲鸦头示意躲避。

      紧张逃离后,无力追究,抓着天际微光,一行直上九霄。他再次昏睡。

      …
      雾华浓,晨露清,三色朝晖降于青峰云端,灰白琼殿庄谨矗立,双层檐脊接流天水,顶端布作天象仪,灵元厚沛,自成气候,虹晕之中,一团黑浊停留。
      明敞白殿,凡几卜算器类列置规整,数根紫金柱纹符定向,左右传送结界综绕多变。殿中横一镜,浮摆三尺罗盘,上悬混色宝珠,星卧纵横,清光盈室。

      披发男子立于镜边,一身黛紫罗衣暗印玄文。他端的是病弱白面,眉眼含愁,望穿灵文,几分清销薄冷。此刻正是长袖挽肘,支颐观状。

      一位白髯老道风尘仆仆自外奔来,切问所忧:“真君有何发现?”

      尊为真君的男子只点了老道一眼,抬头示之:“山主且看。”
      藻井下俨然倒映着天象仪,同样的黑团久聚不散。

      男子背身移目,“前日卜大凶,风雷贯木,山火滔天,本是寻常邪魔出世之兆。“他随意挥手,星晕迹动,”如今荧惑移位,降下相露,本洲恐有变。”
      “此雨异常。引泽入山,生演变卦。妖魔…惑世。”他沉沉慢述。

      老道抚髯静伫,皱眉疑道:“月下不过一旬,为何变卦如此迅速?前日才收到多封报信,近半洲星雨,本判以大吉…”他偷量臧离,掌心抚摩,疑虑加重。
      怎会是这种解法?他合着一众长老操盘才断出无吉无凶的平卦,满洲亦无恶讯,到后辈处,堪成了大凶。面上不知如何摆是好。

      当初老道的师弟冒死将此子从凡俗界崿洲渡来安置师门内,自己却落个气竭殒灭,众弟子闹了好一番师门矛盾。他是没想到贫弱的傻小子会有如今成就,而这成就的重量,正是两百年间他非凡能力的分量。

      臧离是鹭洲修者中的奇才。他以公认的五灵根废料,在两百年内凭天演道修至元婴,都传其天道认可,天命所归,当之奇才。

      他也是天演道中的异类。
      修者多少能演天机,多是修行得势,天运加身,参照自然规律,掌握无伤大雅的避祸求存之法,辅助所修之道顺天成事。
      辅修自然天演之道没问题,随缘随性。可执迷生灭轮回术的却是异端,甚者可逆转天地山川,因势借力,倒引银河。过度窥探天命玄机,以心魄气运为代价,此类称作逆天取巧,罔论飞升,试图踏破规则的那一刻,就已自断后路。

      老道百思不得解也在此处,臧离心怀天下,无贪无欲,怎会被道界大肆传作异端。
      这些年忽略了什么,曾经痴傻的幼孩到如今心虑老沉,饶人敬怕。

      若他真是一时糊涂修此异道…凡择其路,多是万念俱灰,遍寻捷径,况资质天赐,轮回尚远,何必急一时?
      有人为躲天命混入凡俗界泯然,有人逼得疯魔一己之力搅乱五界,有人剩下空壳抱憾长眠,臧离会成为哪一种?

      老道似乎担心过头。

      臧离虽被传为天演异类,不悲不狂,疲竭于天下太平之事,正经中处处古怪,冷淡里处处仁义,不拘大忌,担风作则。

      但名声再远难睹一面,也就老道偶尔拜访,察觉到臧离的日渐衰弱,这劳虑负载加重,都用在了何处?他叹想郁闷。

      如今异象陡生,奇才也觉掣肘,难不成能是传说里预言的天元劫?嗐!野坊小说害人,他怎么当了真,糊涂,糊涂。

      老道修了两百余年光景,也没见过满洲除臧离皆预测不了的祸事,越加心慌,仍道:“真君莫急,鹭洲二位大乘尊者坐镇着,仙门组织早已成气候,最多不过两百年前锦衣魔头,不还是打灭了去?”

      臧离本无神动,听得“锦衣”变了面色,松口:“晏山主,月前,魔域之人已破了祭阵。”

      老道摆手,“且不说那魔头早已连同本源除去,两百年杀阵伺候,总不会出来喘口气…”
      “不必多言,卦象难解,合该提醒诸仙门多作防备,这是,本君呈星命之责。”臧离从容切断老道的打趣,整敛衣容,拂扫愁色,径自走向转星传送门。

      道人呆留原地,捻须轻叹,也拍袖离去。

      这位后生一向如此,奈何他修为比不过后生。
      红尘打滚,幸捡机遇,勉强续了长命,有人争几回命理算数熬得艰辛,有人却作为天才平步青云。唉,好在他义字当先少说花卦,念旧日师弟嘱托,遵诺养大这黎山天才。确切来说,是丢一半修道资源任他自学成才,心疼自己拮据数年还活着…

      好了好了,传话而已,他出殿随意看了眼星雨。暂无大碍就好。

      …
      断月之行持续了一个月,空前热闹的搜刮惨淡收尾。
      美其名曰为历练的探索队伍,全不闻音讯,全不见踪影。

      这期间,两百年前不语宫主和锦衣仙的故事在坊里传得神乎其玄,不明实况的人们在等待中津津谈乐。她的浓情蜜意,稀世珍宝,葬在无爱的断月,前因后果静待揭秘。

      要知道数千年来飞升者不达十数,近仙留下的宝物又有几人幸据。就算是小道消息尚知的飞升者几无余剩之物,唯有人尽皆知的不语,留下了传奇震动的事迹和满洲虎视眈眈的生灭禁阵,可谓诱足了好奇心。

      那魔域疯子给贪婪之人创造了无限机会,可惜,无论有无组织的,先一步迈上不归路的一批,无一例外失去消息。

      某一夜,天降星雨,无声无息罩临多地。人们只道寻常吉兆,雨露并无坏处,甘甜有灵,纷纷采料,口碑良好。
      不久,从三大仙门内部传,黎山真君卜卦有凶,此雨不详。
      诸人笑品甘醴,摆手,真香。

      …
      星雨之下,峦峰与黑雾分据两方,接连处草木稀零,锋石刀刻,造物奇峻,黯灰萧疏。浓云遮天盖日。

      山石旁,几丈宽的伞状灵器下,紫衣修士们聚营扎堆,焦虑的,颓败的,啜泪的,有人怔愣着,面黄带倦,有人不断倾摇空丹瓶,有人呓语神昏。

      不远处散置着残缺尸骸,随雨线冲刷,血迹已淡,破衫难盖,灰紫不褪。

      有一男修软坐在盘膝养息的同伴旁,纠结窥望,低语:“师姐,我们这样…活不下去,不如,不如抛了他们统共物资,还…”
      “住口!如何说的出口…“女子无力收拾,轻责不满,“即便没有选择,也不能…背信弃义!”她咬唇蹙眉,加了句:“宗门定会派人。”

      可她知道,宗门这一批,不过是探路的饵,阵法未大破,别门派什么,便跟着派出偏下的弟子,数量够,总能活过一两争气的,何况连师兄也在此行,她们便是护主的盾。

      普通外门弟子,筑基扎堆,最高不过她一个筑基大圆满。若得了宝物回去,上交完事,有宝物消息而命烛尚安人却迟回,那才真要派人,追杀。

      连止不同,三途峰主的亲传弟子,冉冉之星,有望晋选新一届真传弟子,霖原的门面…
      此次不知何故,连止会主动提出断月之行,及时说服了固执惜才的掌门。
      先一批若有所得,当然比捡漏无几的后批次好,不过风险颇大,所以门内破例派给连止三位元婴供奉护持在右,另与三位同为金丹的师兄组队。

      他风风火火地来,一面专注正事,一面不忘保住炮灰门人,最后一刻决定留下普通弟子在外清理历练,甚至请阵术师以他摆出的灵器为媒在隐蔽处布了圈防护阵,诸人雀跃摸鱼,哪知其后噩梦。

      那断月谷百丈黑气,她们眼见着外景已劝退数众,而拼着跟后头捡漏的,不料星辰陡转,刚破的套阵修复成了另一套,屡屡无法,杵在边缘干瞪眼,饶是里头再多情况全数屏蔽。

      里外远近都少不了争斗厮杀,她们眼睁睁目睹好几派修士陈尸数批。
      说什么历练,没几个敢出去争斗,有机会活命,谁也不想发生什么意外。

      左等右等,连止、就算是半个宗门人也毫无踪影,有的猜测连止没了,他们完了。

      这一带扎着无数鬼东西,来时已碰过几回秽物袭击,连止一行有能者,伤亡趋无。

      大家不愿落单,又入不了阵,除了等死,只能想破法自救。

      不认命的商量好结队离开,造化弄人,未至多远,惊叫四起,三两弟子疯狂回奔,在阵内诸位眼前,被高阶地魔撕扯吞吃。
      堪比金丹的魔物,厉害还甚过同阶人族修士。
      未见过大场面的呕得昏天暗地,恐惧敲碎人的意志。

      他们太弱,若不是灵器阵术够牢固,哪还有命等下去。
      连止的决定,已说不上好坏,留在这,生死都是折磨。

      阵还在,人未归。只等来了一场雨。

      被抛弃的弟子,不过是搁网中曝晒的鱼。咸鱼快撑到尽头,绝望的修士已躺好。
      他们无力发现,雨过十数日,黑雾淡了。

      …
      “呀—呀—”晓风,微露。

      少年立于崖边,衣袂溶玄飘飞,这轮单薄凉月,终独自捱过至寒。他唾手捉风,又气馁打散,纵身直坠。

      别...他没拉住少年,倒像抓住了硬块儿。曈曚天昏,揉眼忙于适应。

      “前...前辈!您还好吗?”不好?
      这一刻他觉得还在梦中,人声,怎么可能。

      “前辈!”唧唧歪歪。

      他扶腰捏颈,闭目舒展。依旧僵硬,头,头还转不动。
      手背触碰滚烫之物,他瑟缩前伏,呆住。

      “...啊对不起!对不起!前辈受伤了?”

      “别...”他喉中下意识吐出气声,如释重负。

      那轮明月就该好好待在天上,如何能下凡。别…别下去。

      …
      “师姐,鸟!”“雨停了?“”云也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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