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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与岁 ...

  •   阴云霏霏,盘聚一方,其下偌大府邸,规正环布,道上仆侍游走,如雨打的芭蕉迤地怠行,纵三两并走,却纷作自怜踽踽。有两人立于殿前,相对无神。

      “回,回大人,倩奴仍无音讯,那记号也,断了…“
      “都给我滚!“粗重含混,殿中回响,像这苦闷的宅邸一般腐朽。

      “你们退下吧。“灰败的文心兰耷拉丛边,美妇扬手抚过,为其亮色赋生。
      “是…夫人。“

      路过兰丛,美妇随手予二人几枚丹药,二人慌忙接谢,逃夭而去。

      她笑如春水,盛装艳姿,芳兰也绽得卖力,曳若舞姬。
      “怎地又发了脾气,倩儿愿意去,知晓厉害自然会回来。“目剪秋华,凝神门后,她的大人,蜷在昏黯的大殿,缩在寸裂石阶间,局促无暇,仿佛松开四肢,便被卸作肉碎。
      “滚…“他只能一声声,重复着,重复着…咬牙切齿。

      美妇轻叹付笑,翩翩回身,“呀,有客人来了。“闲望天边,顿消原地,兰凋在后。

      围城深巷,覆剪阴影。
      “叮铃铃——“
      男女孩童成圈起谣,追逐嬉乐,恰挡在绕弯处。
      “年年朝朝祈太平,岁岁暮暮祷安乐,家家户户享天伦,子子辈辈无孑遗!”
      “哈哈哈,年年输了,年年挨打!”

      原来地上也用黄蕊花藤限了一圈,步子不一致,唱错了谣,皆要挨一鞭的。
      那叫年年的小男孩,牙槽下包,五官收得紧巴,戴着扎得极糙的兰花冠,被女孩子们开着玩笑束了几绺小辫,不情愿地摊开掌心,尽是细密红痕,却咬牙愣是不闹。
      若是细心观察,这孩子的四肢也不协调,一只褪瘸歪不稳,肿得厉害的右手长了寸许,被倔强地负在身后,女孩们嬉皮笑脸掰他的手。

      “错了就是错了!说好了这只!这只是妖怪变的,我来帮你打死它!“
      “打死它!打死!“”哈哈哈!“
      兰花冠被摘下,揉得凌乱,捆得结实,再从地上找来一股合上,一鞭鞭,一声声,力气惊人,女孩的面目变得疯魔一般,将这丑陋的手抽得渗血。
      女孩们拍着手围圈雀跃,叮铃铃,叮铃铃,足踝铃环不停颤响。

      当初见挟云开追着影下黑团绕进巷尾,这一幕着实扰了番头疼。
      “又是假人?“秋风怪乎初见不前,执刀就要砍去。

      “岁岁,你干什么!“女孩们停止蹦跳,目中森森看向阻止的那人。
      “年年不是,不是怪物!“秋风竟口出女声,木木地定在一旁,刀难落下,恍若魔怔。

      初见只好将云开立在一边,暗施剑诀,水光大盛,要刺破这虚妄。
      可剑光不知触了什么屏障,在秋风身后一步便汇入无形漩涡。

      先前的妄相只管斩去,谁知还有这层?初见再施法决,却无法阻止其发展。

      “他就是!我们好心帮他除妖怪,你又来坏好事!“为首用鞭的女孩皱眉愤愤。
      “不行,不要,不要伤害年年。“秋风委屈鼓腮,倒有些纯真的稚气,但动作未变,看来有些诡异的滑稽。

      “那你来替了他!“不知是谁提议,大伙儿欢欣应和,”替了他!“”妖怪的帮凶!“”该打!“

      眼看秋风被女孩们围着受打,刀被夺了去,抱头坐地还不了手,残败的兰花也被践踏得汁液飞溅。叮铃,初见只觉目眩不辩,惑了一时,前道已是孩儿们互殴滚地的画面,秋风不见其踪。
      晃头闭目,纾解百会之乱,再瞧去,又空无人影,此处已变成另一光景,山腰纵清泉,木屋悬崖际,眺远彼方,村落纵横,炊烟滚滚。

      云开便在原地亲睹一场闹剧,秋风在十字巷口的空地打滚,初见在笨拙地挥剑肆砍,他只能横跳闪躲,凄凄惨惨。

      坚持了一刻钟,他也只怕跳离后二人遇险,仍在左右乱窜观察时机。
      毕竟算得上恩人,岂能一走了之。二人皆因一时不察困入幻象,但愿能寻得契机尽力脱身,若他这外人有能力搭把手,也就…

      “呵。“
      他却忽听到冷冷的笑意,顷刻脊背生凉。
      “自顾不暇,有何能耐?“耳畔徊风,清音回缠,触碰不得的傲气。

      云开弯腰挡过一剑,仰见那寒凉的主人于高空闪离,欲寻踪迹,再鸦雀无声。

      不明威压震荡而来,将初见推得后撞,直摔在墙边,秋风滚了好几尺,躺晕过去。
      余威渗入聚月刃身,不觉共鸣,强震欲出。云开似有所感,本就被这灵绳恼得不愉,既有助力,便试它一番。
      心神合一,丹田涌出刺骨冷流,临刃催发,感之蓄劲,利锋炸开红芒,聚月刃猝斩绳结,击断绳中灵识,爆撒满地碎绳。此刃完事儿,转旋回掷,云开便顺手接握刃腹,一气呵成,此一时觉得趁手极了。

      初见被威能慑得彻底清醒,肩背酸麻,扶额四顾,意外地发现云开完好杵旁掂量着一柄黑黝的弯刀,秋风瘫地上未醒。

      “这是,蒙君相救?“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山间与妖魔争斗以护佑村落,仍是着了道么。
      “在下虽有心,却是他人出力。“云开老实相告,”至于此人,并不相识。“

      初见起身运气,果不其然灵力尽失,也不哀道,思索事由,“不知何种模样?“
      云开想了想,“黑衣?只得一略,几无印象。”相似的威压,犹记起林中相助的那位。

      初见知忖无益,倒也平静下来,困境搭救不易,还能破得捆灵绳,实力非凡,无论意图,须得敬谢。至于云开此人,虽有些古怪,却实在无害,他下意识便认可,依这莫名的信赖感。
      此刻三人俱如凡胎,还得互衬一二,秋风…他答应过一人,倾力护之安然无虞。扛起秋风,与云开沿着荫蔽处去寻那鬼影,且当万事谨慎。

      街头有一棵不知名老树,粗壮的躯干撑起大片茂生枝叶,深褐一色却凭显枯衰,它的斑藤垂爬蜿蜒忘记年岁,它的根须横纵深扎不知几里,其旁却突兀地生长着几簇文心兰,明晃晃的黄色花苞斗艳纷纷,油绿之叶拥托生机,强烈的反差着实怪哉。
      这颗老树何时生长于此?娇生的文心兰如何聚此?就如这娇研的少女拽着一怪异的少年奔唱违和的歌谣。
      “年年安,岁岁喜,年年岁岁啊,永远在一起!”少女只逗乐自己,拉着少年绕着老树一圈啊又一圈。少年像个笨拙的丑角,咿咿呀呀五官畸曲,“岁岁,岁岁…”

      “年年,跟我走,跟我走…”少女口中言缓,猝不及防停下脚步,呆滞地盯着盛开的文心兰,下一刻,竟一把扯碎最艳的一株,无心的凡植受之糟蹋,旁株肉眼可见地萎下花叶,呈深褐之衰靡。

      “岁岁…”少年怕极了,想要挣脱她格外有力的手心,拽得生疼,少女狠狠盯来,“为什么!为什么!”她吼得自渐聩哑,松手晕晃,跌倒痛哭,“为什么…是我…”声声泣诉,不知向谁。

      少年不敢上前,跪身捧起碎掉的花叶,一点点挪入壤间,惜之非常,护之情深。
      少女却快速平静,泪悬睫尖,悄无声息地搬起一块石头,狠命砸来。

      “他…”初见恰要制止便被云开摁住了肩,另一边肩头的秋风无意识地卸摔下地,噗唧,幻象转眼消失,只留枯死畸形的树干,并无根间花叶,并无少年终局。
      险些被一种奇怪的心理暗示带得冲进去探个究竟,初见回头向云开示意无碍,先前的酸痛复抵脊背,小心舒展,却踢到叫苦喊疼的秋风。

      “唉唉疼死了,你敢扔我?!嘶——好啊!你有什么不敢,我看你就是存心…”叽里呱啦,挨个瞪了好几眼,才骂骂咧咧地起身打量环境。
      “什么破树,丑死了!走啊!散步呢?”一拍髀股要走,突然揉着脑袋回头,“怎么,刚是你们暗算我?”他扶腰敲背,面色疑怪,只记得做了场梦,可不就是挨揍了,难道…

      “咳…这位,见笑,吾乃重明门万方弟子初见,虚字如望。”他冷淡地觑了眼一旁不停吐槽的秋风,“师弟秋风。尚不知阁下雅称,请教。”一路匆忙,也未来得及相识,共渡难关,或须先知有数,遇险也好告会。

      云楼盏前醒初见,凭栏吹皱冻池春。客雁久逢三分碧,兹辰如望一寸白。
      他是否错看过山河白雪,误入这场早春遗恨?

      云开收神,颔首礼回,“鄙名云开,不值一提。倒是初兄之字别有意会。”

      初兄…初见也是一愣,他好像许久未听过这样的称呼,遗憾地轻笑过,摇头追答:“云开散雾,此行当得胜归来,云…云兄请。“若那人,也能拂开世愁,自在往之,何至…
      天地间哪有能回溯的良辰,流失的云雾,再难聚合。期以为之,守万籁归宁。
      他见秋风先一步大方前去,口中怨着二位误事,挡得云开退半步无法越前,只好跨与云开并肩,谨守一侧,持剑四观。

      这怪树不远,还立着一方宅邸,旧门落叶,卷刮孤零,锈蚀的牌匾上虽未刻一笔,里头是灯火照挂,并不颓空,不时传来儿女嬉戏声,也不知何时热闹起来的。
      一路多处静寂,笼在阴影里的出声怪宅确惹人注意,原来此刻光黯日沉,是悄然垂暮之相。不知真假,鬼怪惑导,哪管得礼全,三人便决心偷入一观。

      绕行观测,像是中堂传出欢闹,初见于苑后轻巧点掠,入了墙内,并无异样。秋风吵着开了扉门再进,显然是平日耽于术法搁了体修,一次跃败,只在云开前撩发作样。
      所幸云开并没有硬性条件笑话他,木立于一边出神,不闻聒噪。

      “快开门儿啊,别死在里头了!“秋风摸至小门后催促,又怕初见真死在里头,渐失耐心,”喂你…“
      吱吖——门倾过半,初见并不明应,引二人通行。入得后苑,晚歇的鸟语沁得花香,拾阶寻路,这薄暮大户倒真像那么回事。

      “欸初见,愣着干嘛,哑巴了?”秋风这就要拍叫闷头行路的初见,也不知被谁惯的,好好的师弟不当,偏要招惹那芙蓉君子。
      云开分外同情萍水一路的初兄,脾性已出离温尔?不过此刻是无暇顾及了,初见确实不对劲,便帮他看着点暴躁师弟的死活。他抬手将秋风伸出的手掰回,假山过弯,“初见”转瞬消去踪影。

      “不是你搞我干什么?他他…嗯?初见?初见!”秋风才终于急了一时。
      “莫闹。”云开是不止同情初兄了,这不折寿?懒得阐释,眼边瞥得一杏红擦身绕过,也没于假山后,四下无头绪,追之探探也罢。

      “等等,唉呀!”秋风又只能跟上。

      暮晚桑榆,高阁笙欢。
      他似乎在穿行漫长隧道,随微弱的烛引,走过无味年岁,光火不明,昏鸦噤声,花疏草野,伴着桀桀戚笑。

      “年年…年年,不要怪我,不要回头,不要…”
      苦吟着祈祷,悲调成谣。

      谁在那儿?
      颤栗不住的女子在芳丛中跪坐啼泣,一身嫁衣披霞浓彩,面上尽是血印泥渍,映得红晕怪诞。点引的莲烛倾卧足旁,星星之火经久不熄。
      若兰之花蔓上踝环,她手中捏握着涸留黑迹的尖锋利石,不觉划破肤表,淌下细流,凑近却见,女子身前的新尸被击破脑勺,偏头侧躺。

      “师兄,你醒醒啊,呃年…师…年年,别回来,不要…”她神志混沌,一遍遍摇着那尸身,唤的是谁?她又是谁?
      她抬起石头,却又拼着阻止,无端的分裂,折磨不休。

      “姑娘?”云开这才看清,分明是那位着银朱服饰的女子,尸身可不就是她师兄?
      他迅速走近,兰蔓尽收,总归不是幻境了?帮女子一把掰走石块儿,摇之清醒视物。

      “你?呜呜,师兄,师兄他…”她极度疲惫的精神得到片刻缓解,抽噎过甚,闭气晕了过去,瘫在他肩上。

      阁楼上仍笙歌太平,屏息牵他衣摆的秋风早骇得无话可说,没走丢真是不幸的不幸。

      云开先看顾这尸身情况,脉搏尚有微动,缓慢却有力,也幸好修士体魄强劲。
      得及时止损,他撕不动几人布了防阵的衣裳,聚月的刃力也把握不准,平时如钝锈一般,懒去耗时,扫了眼吮指不言的秋风,“还活着,伤药,布巾。”这不有现成的,看储物袋鼓鼓,想必多有用。
      听明是活人,秋风松口气,“哪这么娇弱…”平日运个功,小破伤算什么,嘀嘀咕咕,被云开冷瞧了个激灵,只好掏出随身的内外服药物,“没啥布,将就呗。”委委屈屈,取出一件去阵旧衣,布细绵软,稍几大小灼破的洞,想是宗门回收也能回点儿利,烦躁地呲牙将之斩了一块儿扔给云开。

      为伤患清理过伤处,敷药包扎,闻其内息已能律定自调,想之休安一时便能转醒,不过此处...并不是好地儿,莲烛熄微不顾,再说丛中莫名攀生的怪种兰花,几尺外掩在棘下的枯井,不可多待,以免生变。
      云开勉强背扛女子,教这满嘴碎念的秋风合己一力,稳抬伤患,一步一泞挪出棘丛。
      道他为何听之,横竖呼救不得,也想暴尸于此么。

      叮铃,又是铃声,她足踝本不应有铃环,该探察看看…二位挪至池边径岸,天色晚得极快,只高楼的旖旎舞影摇曳姿仪,杯酒交语,拉长此夜之弦。

      却不想,醉客空起骚动,肴盘乍碎,爵盏支离,窗边响来暴撞,实形之物破棂坠楼,恰落入池中。噗通——
      岸边几人当临一身凉水。

      “呸,什么毛病!”秋风忍不住吐了句槽。

  • 作者有话要说:  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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