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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下人 ...

  •   他自浑噩中醒来,眼前通黑如麻,周身酸胀无力。

      久违落到实处的感知,确有些怀念...

      尝试挪动身子,牵引出撕裂的痛楚,百骸叫嚣,颅脑嗡鸣。
      不及细想,陷入人事不省的泥潭,却又被莫名惊醒,有唤声绵绵。

      “云...”百转千回,隐恨非非。似咒似怨,搅得心乱,妄享安宁。

      不知天时,万籁俱寂,挣扎着动弹,晦涩睁眼。

      凝窒的黑暗无边无际,无风无味。
      他好像睡了很久,忘记寻常的过往生死,遗落于一方角落,闭塞的回忆惊不起涟漪,真切生存的蛛丝马迹被抹去。

      走马观花,捕捉那一丝残温模糊的画面。

      “既凡间不值,何不葬与清风,溺于尘香?”畅言不知何起。
      “世人求生求乐穷极手段,你怎会无所求...”
      “明月儿,所求过甚,易伤身损性,不如,与鄙同往?”
      窥那枝上白衣一角,目及月下青衣少年,和一双冷清凤眸不防对视,深睇无果,思绪搅混脱离。

      印象已淡去,如今是什么情况?

      活动的胳膊两方碰壁,抬手亦受阻碍,封闭空间...莫非还能身在棺中?下意识推想,又自嘲揭过,被受限记忆打回原点。
      毫无气力,亦借不来外力,无根基无条件,闷头作争,不过徒劳。只愿快些躺上个灰飞烟灭,便死睡过去。无能为力,休养生息,好是无趣。

      慢流时间,洄转旧梦,无期缓刑,馈赠其惩。
      虫蚁细卵,衍替爬生,尸同幽囚,蝇与肆行。
      腐骨的窟底何处有尽头。

      寐醒不辨,恍似离体出行,适得如鱼,飘忽神游,引旧景山河。

      “繁华大界,凡骨数众,弱者前仆后继,索求至轮回覆灭...”有人望月阔论,倚招遥处少年。
      “你倒是逍遥。”青衣拂月而来,袭光如沐。

      明月...当真如月,怎也看不清面目。可惜,若自己早化灰土,哪得再见。
      须臾天岁,笼舟孤泛。晨昏朝暮,一夕更迭,不通古今月,不解世人局,不知已去,几更天。

      “沙沙…哐,哐!” 外有闷响,伴着敲击逐节杂乱,迫切不断,稍显笨拙。
      四壁颤震,他倏尔醒转,疲涩无绪。仍是黑暗,只多了些不自然的声,比起以往静寂自是突兀。

      有人…黑的无望裂出口子,也生出几分期望。若谁搭把手,给他整出这破地儿,该谢百辈。

      浊气纷扰,怪声侵耳,他的漫长静候,变得寻常如是。

      一壁之隔,粉屑徊浮,记载苦闷。一声厚重撞响,一记尖锐嘶鸣。
      直到外界绮光见缝袭流,长久的黯淡缀上靡丽感怀,依稀碎影盈盈难握。

      开棺人瑟缩打量,恰见一副尸状尊容。
      其尸发如缠丝,已盖去部分不堪。不说那腐青皱皮上,正横了一道枯裂寸余的疤痕,勉强识得自左面唇角开至其侧边龙葱下,浅及深,幽壑见齿骨,筋肌蚀烂连结不整,可见死销之苦。观之五官倒是形例规正,除视微末雪垢,是朗剑浓眉,睫羽翩翩,血黑眼尾下还藏着枚朱砂痣。

      开棺人打着哆嗦,“嘶—与魔同流,该是这个下场...”
      “别说了。”同伴打岔,催他速度。

      两男子探头低语,面色惨青,一幅狼狈。二人分别端着卦盘施法、控制明珠与凿器。

      棺推两掌,执明珠男子迫欲伸手却瞬间缩回,恼道:“护,护个法啊,冷冷,冷!”另一男子皱眉捏诀,撞他一撞,“速寻机关。”说不得几字,气行寒霜。

      二人再施展,明珠光盛,驱散寒气窥扫内里。他们却不知有死气受引,缠旋溢出。

      …
      他有多久被困在浓重的寂寥中不得门路,百事休矣,终见进展。
      察觉到光亮更甚,微挣黏连的双睑,雪雾散去,其瞳璨若红玉,初见生者。

      “呀—”渡鸦逡游,似乎察觉到阵心之变,唳叫促急,警声天示。

      “什么—”怪叫线落戛止,随衣物坠地,归于静置。两男子原地化无,腥雾吞没入棺,血渍布于壁石纹络。

      棺主顺势接住明珠,愣个半晌。

      方才只想打个招呼,瞧瞧这温热光源,不知棺中机制,奇异的死气借他肆虐,攀臂而出,碰及二位,一时如馁兽,干饮血食。未弄清楚,丹田处被一股源自壁内的力量吸牢,灌满血气,无端餍足,迷了贪欲。
      抚着明珠寻因未果,体内涌来细密的痒意,掺着隐痛,毛骨悚然,像蜕了层皮,令他咬牙难耐。

      意识中忽然闯入陌生记忆。清宵门弟子的身份,不语宫主和锦衣仙的纠葛,什么入魔,断月谷之封印,寻宝?魔刀…太乱。
      前一刻的活人由他所害,甚至继承其思其想,这种感觉并不妙。

      忍着痛痒推了个大概。
      清宵门普通弟子得了机遇造化,捡漏摸爬来寻宝,据某说,这里封印的主曾冠为锦衣仙,成魔之后,被大义凛然的旧爱不语宫主封印在断月谷,后来不知道谁屠戮一众生灵以杀破法,人们闻声觊觎陪葬,堆堆当历练秘境没命送。
      逻辑有限,某些信息还算有用,难为这俩倒霉鬼,为他做了嫁衣裳。

      他正想动身,棺下一阵无名哀啼,心焦不已,处地颤晃…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机关还是宝物,那魔刀?念头刚动,背后析出裂痕。
      这儿若是垮了…
      艰难爬起,听壁中剧吟,他不及翻出,“砰—”碎石四散,棺盖震飞,自个儿也被冲击力掀倒滚地,顾不得残留的痒意,几乎散架般瘫躺一旁。

      好在牢牢握住明珠,纵四处浓黑,能辨得身下实地。
      他正坐在一片黏腻血水间。

      墟间有一物蹿飞而来,刃光冷冽即闪逝去,他随手便轻易接过,此物也乖受摆布。
      明珠照地,他沾了一身湿稠。扭头打量这三尺半月弧的无柄刀刃。

      黑漆黯淡,缘际缀缠枯藤,旧硬不透,方才是错觉?前身光阴不见,后事如何应对。掂着体量也颇沉,他骨肉虚浮,提掇行路定有不便,若真是那享誉魔界的良兵,左右无傍身之物,先暂留琢磨看看。

      倒霉鬼的血气给了他足够精气神,已能勉强起身打量环境,且刮些散落的无主物件。

      他僵硬蹒跚,在石堆中刨弄翻找。
      翻出不错的旧金袋,绣鳞鱼纹,针脚虽不精致,有手动修补的印记,旧主对待凡尘颇有闲情。伸手摸进袋子,敞游空间,恰能使用,便将那什么魔刀塞入。

      等等,要如何取出?
      他刚松手,忙回捞过去,只拽出件小法器,又陆续掏出笔墨砚笛子剑缠丝,药品玉石,阵盘符石符纸各种杂七杂八,不厌其烦摆了一圈。最后取了拳头之大的药酒瓶,据闻容量可观,内服补养灵力,外敷修复皮伤。

      既然如此…何不用来清洁一番,他掂掂自己破烂的穿着,正注意到身子异状。
      干硬裂青的骨肉下,发痒处生出新肉,断接的筋肌拉扯合拢,脉络中流动黑紫之气。想到自己面容定也一致,拍拍单薄简陋的破衣,镇定开瓶,这就利索倒在身上。

      岂料灵液所及,伤处痛辣非常,咕噜冒着黑烟儿,一时酥痒阵阵,痛极盖过,不愿挠破,抽搐着歪倒。他生疏地喘着浓烈血味,却只吐不入,气息无律,面颊有怪异的漏气感。

      难不成他不用呼吸?
      现在…果然不大行,他该到广阔的天地去看看真实,寻找答案。

      “呃——“嗓子堵得难受,化作浑浊的低吼,辨不清感知,他就地昏去。

      …
      谁的记忆。
      “四九,禁阵…”五座险峰,环山叠峦。“壑下是,死卦。”

      “那厮真是机智!死物骸骨入生灭,至于祭阵,用活人来填不就好了!呵,以命抵命,不是很容易?哈哈哈既然他愿意,自然是他愿意!我们…“
      雾隐深处,众人稀拉倒歪神情痴傻,有人癫笑叨叨,剑剑戳刺跪坐的新鲜尸身,数度不生腻,血水纵横。

      “狗屁死门,本少爷会怕这东西?你,你去探路!“
      大雾弥漫,华衣公子被仆从簇拥,指点着前头阵师赶紧上路,替死鬼抖索着争论,被术法推搡得身不由己。

      “救,救我啊!师兄救我!我不想死——“
      男子后抵峭壁哭喊不迭,雾深有庞然大物震地疾穿。
      不远处,着紫服男子负手而立,腰间缀着鳞鱼袋,不一会儿,身影已悄然隐去。

      “是你逼我!我也不想死,我我不想,怎怎怎么办!秦升,秦升!灵力…灵灵力没了,你一定要救我!”男子张皇前扑,破烂尸人缠住他的腿,暗处祭卦弄盘的阵师冷汗悬额。

      “秦升,他们都死了…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回不去了。“

      此次破阵如此迅速,他根本想不到。他的实力本难以突破外围,可师父特意嘱咐的种种,正好能解入阵难关,偏偏没有离开的办法…怎能不心悸多思,如何能安心保命?
      祭灭深处,恐怕终化为阵心的养分,他们作为活物,到头来,不过一死。

      清宵门…
      待他重拾意识,先前的碎片已重演几幅,如临实境,颇为混淆。

      身上余痛不减,他抓过明珠审视情况,骨迹不透,新肉寡薄,勉强能看,也就干瘪了点,只过深的伤疤历历横陈,稍微遮遮…破布哪能遮住。
      拽过鳞鱼袋继续翻找。

      这袋子哪儿见过…那人没看清,不知死活,先不管了。

      他又搜到各类不知何用的物件,终探到衣帛质料,拎出铺展。
      锦绸紫青,嵌了暗纹流云悬火,冶冶生辉。新衣不错,当即要换一身。
      路上大抵找不见什么完好衣物,将就着穿。

      借着药酒浇一阵痛一阵,习惯了还能撑住,清理一番,瀑发梳展去垢,盘点好袋中物什,踏入血水,凭断续的记忆感知寻路而往。

      据说封印追溯到两百年前,什么宫主渡完魔头后便化劫飞升,应也不会下来收拾前尘破烂了。

      他抬望高空,闻声辨得鸦类盘旋,既没有害他的意思,随它了。
      步步蹑走,深浅迈过潮泞,偶尔踩碰腐骨,有些还热腾着,眼珠儿瞪得老圆。

      浮生百年不过皮肉所累,争一口浊气,何必搭上所有。
      他替一颗头颅阖上双目。
      无情无虑,自是无求。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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