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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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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山表情发木的看着一盆盆鲜红的血水往外端着,看着田氏的丫头把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抱过来也只是瞄了一眼点点头。丫头也知道夫人情况不妙,只匆匆将孩子抱到一早就备下的奶娘屋里。
医者的一个徒弟也急匆匆走出来“管大人,不知您家有没有人参一类的大补之物,夫人失了血和元气需要人参先吊着,我们马上就熬药。”
“有!我马上派人去取!”管山急忙吩咐人去取。“这人参还是伯儿病重那年托人买的,还没用上就…”管山想着问着学徒:
“我内子到底什么情况?”
“夫人身体虚弱,加之难产,产程过长,过于疲劳,现在头晕目花,面色苍白,乃是气虚之数,损伤了元气,故而需要补气固冲,摄血治崩。”
“您们一定要尽力医治,缺什么药物一定告诉我,我便是…”管山一时间语无伦次哽咽着,一激动就差给那学徒鞠躬了。鲍大人也在旁听着,连声道:“我家也有不少药材备着,不行就上我府上去取。”
那学徒连连惶恐的摆了摆手“管大人这可使不得,夫人我们一定尽全力医治,而且除了人参比较贵重,剩下的药材如白术, 黄连,当归等我们都有。”
正说着那先前去取药的下人急匆匆的跑过来,管山把手一摆,示意将人参交给学徒。
“管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医救。”学徒忙捧着参进去。
“管兄,你且安心,贵夫人一定会平安的。”
管山苦笑了一下,“谢鲍兄。”他摆了摆手,鲍家主也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多说什么,只得给旁边的下人吩咐将椅子搬到这里。二人一时静坐无言。
此时已是戊午年秋,随说不上寒冷,却也多了许多廖瑟。折腾了一晚上,天光也渐渐有了颜色。
当天空终于出现了一点明黄时分,苦等的人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虽然田氏以后再经不得酷暑严寒风吹日嗮,但到底是保住了性命。管山想要进屋看看但被拦了下来。“大人您身上霜露太重,夫人现在见不得寒气。况且夫人晕着呢,还是等夫人醒来再说吧。”
管山不是个执着倔强的人,招待了医巫和鲍大人后,又去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看着小儿皱皱巴巴的小脸,这个男人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了。男人用长出了青茬的侧脸贴了贴儿子,小孩儿脸有多嫩,转眼就要醒来。在一旁的奶娘赶紧接过小公子,
“大人也去休息吧,奴来照顾小公子就行了。”
男人讪讪的摸了摸侧脸,“有劳了。”
“大人说的是哪家话,可是折煞奴了,照顾小公子本就是奴的本分。”
他又忙着瞅一眼,见儿子果然已经在奶娘的安抚下陷入熟睡。他悄悄的回主屋睡了。
他这一睡却是疾病缠绵,本就身子骨脆弱,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又夜沐寒风,病了也是常事。这一病,等到大好也是十多天以后了。管府那点儿可怜见得的奶香早被药气占得所剩无几。管山这一病,府中唯三的主子晕了俩,剩下一个奶娃娃,一时间人心浮动。原是那日那被压下去的仆人是府中管事儿的儿子,儿子犯了不可轻饶的大过,管事儿的当天夜里就把那仆人使计捞了出去。这二人竟是趁着夫人病重管山无心管其他事的时候连夜跑了。要不是鲍大人第二日上门贺喜发觉不对,将心腹人派来管事勉强主持了大局,管府只怕是要遭。
等管山醒来后得知此事,怒火攻心却不由得满是后怕,连忙叫那心腹来,备了大礼要亲自去谢过。心腹忙拦下了说道“大人,您不必不急一时,厚礼派人送过去便可,大人还是先养好为妙,鲍大人不会在乎这些的”。知道他是鲍家主的心腹,做事必定稳妥,管山不由得感叹起来“鲍兄真是大丈夫也。”
鲍大人倒是偶尔来探探病,坐下来闲聊几句,二人竟是颇为投缘。等快要到孩子满月的时候,管山又好上了几分。田氏虽然还不能下床,但也不是常常昏睡过去了。狠狠亲了儿子那日渐白皙的小脸儿,管山不由得扬言要好好操办满月礼。
满月礼当天,管府的大门左边上也悬挂上了佩巾,管山将孩子剪下的胎发放在桌上,在东道净手后对着他爹和兄长的排位好好磕了头,心中默念道:“请保佑我儿一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
因着田氏还不能下床,所以便由奶娘一直抱着。小孩子竟是乖乖的一点儿也不哭闹,只是瞪着滴溜溜的转着的大眼睛。管山拿出了早早准备好的玉佩给孩子系上“便赐你夷吾之名!”
又将夷吾抱来鲍家主身前,“鲍兄,没有你就没有我儿今日,所以我想请您做我儿义父,还望您答应。”
“这…,管兄不必如此,我也只是举手之劳,夷吾可是你家单传,我怎好…”这么说着鲍家主却看到了管山的眼神。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说罢拿出了备下的长命锁挂在了夷吾脑袋上“跟我给我家那皮娃子的是一样的。”
鲍家主摸摸小夷吾的头,夷吾竟是呵呵的笑了,“这孩子长得钟灵毓秀,还是我占便宜了。”话闭引得众人欢笑满堂。
管山带着小夷吾指认一圈亲朋好友后又指认了天地四方期天地认可,念赞礼认定,众来宾具双手合十为夷吾祈福。礼成后来宾入座,奶娘就将夷吾抱了回去,给田氏亲香亲香。
因着怕孩子生病,管氏夫妇可把夷吾当做眼珠子一样疼爱。倒是鲍大人白得一个大儿子,因着年岁差不多常常带着他们家小的那个来玩。“仲儿,这是我们叔牙,是叔牙哥哥哦”。两个小不点儿哪里听得懂,只道是咿咿呀呀,倒是玩的欢乐。
“要是有一个是个姑娘,咱两家可就是亲家了哈哈哈!”
“说的是哈哈哈,鲍兄,便是做不成亲家,做兄弟也是一样的。”
“对,对,对”鲍家主拿着拨浪鼓逗着夷吾“仲儿这孩子长得是真好,我是越看越喜欢”
“你也不看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还想你能生出天仙来吗!”鲍夫人刚从田氏屋里出来便听见这话,简直是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说罢见了礼后,直拿眼睛瞟他。
“是,是,是”鲍大人竟然还是个粑耳朵“都是我的错,是我长的丑。”
“哼”鲍夫人也是对他的脾气没辙。管山看着直忍着笑。
小孩子的成长总是飞快的,管府和鲍府一直诸多往来,管山也因此结识了很多齐国世家,管府竟渐渐呈现小升之势。齐僖公十一年冬,国公与郑国在石门会盟,以期重温庐地结盟,随行的便有管鲍二人。但在十四年的时候,齐僖公欲与鲁国结好,在去往艾地与鲁隐公结盟的时候遭到主战派的袭击。鲍大人竟在那次行动中受伤不治身亡!
这次艾地结盟管山并没有去,他那脆弱的身子又经春寒病倒了,所以逃过一劫。鲍夫人听闻噩耗悲痛欲绝,齐僖公虽然嘉奖了她的大儿子,但她丈夫终究是去了。他们夫妻虽然偶尔打打闹闹,但意笃情深。鲍夫人竟因此记恨上了管山,在管氏夫妇来祭奠鲍家主的时候很是不给好脸。连田氏过来安慰她,也说话连枪带棒很是呛人。弄得田氏讪讪而去。
彼时的夷吾正蹲在叔牙和一众小伙伴面前安慰他,鲍叔牙在他面前一直是一个哥哥的样子,他头一次看见鲍叔牙哭的这般伤心。小伙伴们都默默安慰这这个失去了父亲的伙伴,但随着祭拜的人逐渐离开,便也都随着父母离开了,渐渐的竟然只剩下了他。
那头管山听闻田氏的诉说也是无奈,但他知道鲍夫人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变现将田氏送回府上,又折回来帮着忙前忙后,一时间竟是忘了夷吾。鲍夫人也无心管她的孩子,只是默默的在堂前流着泪烧纸。倒是鲍大公子,有了管山的帮助,这会子总算得了空闲。他知道这件事是母亲迁怒,虽是为人子女,但看着管山忙前忙后,也是满满的鞠了一躬。
叔牙这会儿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圈,嗓子沙哑了还在哭。夷吾都傻了,他头一次知道人还能哭这么长时间,心里还默默计起了时。等到了就剩他们哥俩的时候,他拿出了在怀里藏了很久的鸡蛋,悄悄递给叔牙。
“???”鲍叔牙虽然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也写满了懵。
“这是我早上吃完早饭剩下的,听人说鸡蛋可以消肿,只要吃了再睡一觉就会好啦,你吃呀,你眼睛都肿成缝啦。”
鲍叔牙摇摇头,沙哑的说“我没有父亲了”说罢又要哭起。
“别哭了别哭了,义父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夷吾连忙搂住叔牙,使劲的拍着叔牙的背。
“可我难受…就是想哭。”
“我也难受…再也没有人能给我举高高了…呜呜呜”夷吾也不好受,他原本也是要哭的,但他看见叔牙哭的实在是太喜感,就没哭出来。如今这么一勾起回忆,泪水便再也挡不住了。
两个小孩儿抱着嚎啕大哭了好一会儿,叔牙哭的脸上生疼也没了力气,就渐渐止住了哭,只是还一抽一抽的直打嗝。再看看夷吾,小脸儿也哭得泛红,眼睛虽然没肿,却也是红彤彤一片。
“仲儿你也别哭了,你眼睛也肿了…嗝…”叔牙抽抽巴巴的对夷吾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就想拿手去拍拍夷吾的脑袋,但他却哭的忘了手里还拿着夷吾的蛋,只听“啪”的一声,鸡蛋竟是在夷吾脑袋上被敲开了。惊的夷吾目瞪口呆的瞅着叔牙,这下好了,是谁也不哭了。
等到管山终于想起来夷吾,来寻夷吾回家的时候,便瞅见小哥儿俩一人手里拿半块鸡蛋,正往嘴里塞呢。夷吾一见父亲来了,匆忙把半拉鸡蛋往嘴里塞完,起身冲过来解释道:“这是他们给叔牙哥消肿的鸡蛋,不是我早上没吃…”管山好笑的看着他,摸摸他的脑袋说:“行了,该回家了。”
父子二人辞过后就离开了。鲍叔牙也在被大哥领走,擦了脸又垫了点点心。今天晚上大家都要轮班守灵,但大哥到底是怕叔牙撑不住,便叫仆人先把他带了下去睡一觉。叔牙睡醒后脸上果然不疼了,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殊不知进来伺候的仆人看着那肿起来的大眼泡没敢吭声。他大哥倒是瞅见了,只觉得辣眼睛。其他人只管哭,哪有功夫左顾右盼。
那头夷吾回了家,也是哭累了,收拾好了回屋也困了觉。醒来后到娘亲屋子里腻歪,田氏叫丫鬟把他按在凳子上细细的擦了脸。他对着铜镜一照,见眼睛果然没肿,还是那么帅气,也满意的笑了。
出了头七后,管鲍两府虽说不在如从前一般亲密,但鲍夫人已经不再怨恨管山。只是到底不如从前了。倒是叔牙和夷吾的关系愈发的好了。虽说这小哥儿俩从前也是天天的玩闹在一起,但鲍叔牙是个老好人,围着的小伙伴总有许多,跟谁都好的很。但这会儿子谁都能看出来,夷吾跟他最为亲密。
鲍家主虽然已逝,但到底是为了保护国君,故而鲍大哥也得到了重视。鲍大哥性子不像父亲而是更像母亲一些,却也颇为沉稳。鲍二哥如今也很快的懂事了,想来不久也可以平步青云。何况还有鲍家的族人相帮,鲍家的情况到底不算艰难。唯一愁人的是便是婚事,鲍大哥已经定了亲,他步步高升亲家自然愿意等着。却耽误了马上就要议亲的鲍二哥,好在是个男孩儿,要是个姑娘,鲍夫人都得愁死。
春去秋来来又去,时光瞬逝。不过一两年的光景,管山的身子也越发不好了,终于天天卧病在床,已经是不能再办公了。田氏每日以泪洗面,身子也越发沉重。田氏虽然四处求医问药,金银也是流水一般花了出去,但管山到底是身子亏空的太厉害了。夷吾也早已懂事许多。虽然他早就在义父那里了解了什么是死亡,但随着医巫来来往往,这一点一点的期望和失望夹杂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齐僖公十七年,伴着母亲哭嚎的声音,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到底是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