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46、Chapter 46 余温

　　江诺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会见室出来，又是怎么被带回那个一览无余的监禁室，她满脑子只有郁栖迟死亡的消息。

　　她死了，如何死的，谁做的，江诺兰茫然无措。

　　也许蓝黛讲了郁栖迟的死因，但江诺兰被耳鸣困住，她再也听不进一个字。

　　江诺兰坐在床上，抱着双臂，望着方寸之地的白墙，空荡虚无，忽然间，她想明白凶手是谁了。随之而来，她也就明白了动机是什么。

　　傻子，天真，一条路走到黑，吃了那么多苦头还记不住疼痛么？

　　江诺兰想了许久，眼下的死局，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到了晚上，留在所里值班的人员不多，江诺兰申请上厕所，平常需要两个女警看管，这时候变成了一个，江诺兰的手还没碰到隔间的门，就倒在洗手池下的地面抽搐，她捂住心口，面色惨白。

　　随行女警吓了一跳，跪下来查看，“你怎么了？”

　　“……心绞痛。”

　　女警一边给江诺兰做急救一边喊人，但急救后没得到好转，同事也没来，她只好冲出去叫人。

　　留给江诺兰的时间不多了，她从冰凉的地面爬起来，撕开了上衣，将它拧成绳状。

　　江诺兰的双手依旧被手铐铐着，行动十分不便，她拼着蛮力也要把衣服挂在了水龙头上，打成一个绳套死结，然后毫不犹豫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以半蹲的扭曲姿势，决绝地吊死自己。

　　人在濒临死亡之际，会求生，这是生存本能，但江诺兰硬生生克服了这种本能，她纵使挣扎，也不肯站起来，还用手死死抓紧头顶的衣绳。

　　很快，她窒息了，眼前一片模糊，力气也逐渐变小。

　　而后，死亡来临的平静，被一声尖锐给打破，“江诺兰，你在干什么！”

　　江诺兰的寻死惊动了看守所，她被救了下来，紧急送往了医院，消息也传到了局里。

　　等到顾知趁着夜色赶到了医院，江诺兰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意识清醒，呆呆地半躺在病床上。

　　“诺兰，你是为郁栖迟殉情，还是觉得以自己的死可以结束一切？”

　　江诺兰看着疲惫的顾知，声音嘶哑，每说一句话喉咙里都带着钝痛，“顾警官，不要对一个凶手怜悯，三天后我就会得到应有的判决，我只不过是将裁决提前了而已。”

　　“你说得不错，法律会公平地判罚每一个犯罪之徒，这就是司法机构存在的意义，但就算你死了，我也会继续寻找真相。”

　　江诺兰的眼神一颤，然后继续枯萎、衰败。

　　“莱渡被捕了，她现在关押在看守所里，也不配合审讯。”

　　“顾警官，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是为了让你清醒，诺兰，我不想你的人生再烂下去，”顾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钟缈瑛失踪了，超过了二十四小时，是她的助理报的案。”

　　“她不是和唐律在一起，怎么会失踪？”

　　“人总有单独的时候。我知道钟缈瑛和你关系匪浅，她对你一直很照顾，为了她，你总该清楚背后的操纵之人。”

　　江诺兰的心瞬间跌落到谷底，经这么一提醒，已不是焦急那么简单，“你怎么……顾警官，是有什么线索吗？”

　　“他很有本事，找到了国际黑客做帮手，知道网警最近在清查一批违规网站，特意在网站里留下了痕迹。”

　　“痕迹？”

　　顾知点头，“一串很容易破解的代码，里面是一些图文。他是杀害郁栖迟的凶手，手里有钟缈瑛做人质，另外还有事关冉月案的证据，也在他手上。他要求和警方交换，用这些把你换出来。”

　　江诺兰的脸色随着顾知清晰地说出口，苍白如纸。

　　“诺兰，我希望你和警方合作，将他抓捕归案。”

　　江诺兰沉默了许久，久到顾知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她在想她在思考什么，任何人站在她的立场也不一定会有个所以然。

　　然而她还是开口了，脆弱，逃避，无能为力，“……抱歉，我做不到，我只是个罪人，我只想安静地等待审判……”她艰难躺下去，背对着顾知，将被子盖住头颅，缩成一团。

　　顾知有些难过，她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回头看到的依旧是瑟缩的可怜背影，她说：“诺兰，法院审理取消了，重案组找到了你不是凶手的证据，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想放弃你，还希望你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

　　顾知出了病房，她没打算回警局，本来是要白日里来看守所，谁知江诺兰的自杀打乱了节奏，蓝黛、小宋等人得知消息后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所有人都在想她竟然为了这个人做到这种地步，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顾知心里祈求江诺兰能够想通，至少看在钟缈瑛的份上。

　　作为交换的人质，钟缈瑛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情况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对警方来说有时间做准备。

　　顾知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便利店里人很多，仅有的两张桌子早就占满了。顾知站在外面匆匆解决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瓶矿泉水，这才缓过劲来，来往的人里都是面带愁容，一点点计算着时间和金钱，他们对未来没有盼头，麻木得像一台台生锈也要强行运转的机器。

　　顾知将剩下的东西拿回病房里，江诺兰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顾知看她呼吸均匀，分明是熟睡的状态，将被子轻微下拉，让她呼吸更顺畅。

　　一整夜没睡的顾知再也熬不住了，将折叠椅轻轻敞开，半躺在上面睡了过去，醒了发现身上多了条盖毯，而江诺兰正要下地倒水喝。

　　顾知已经清醒，一个弹起冲到江诺兰面前，生怕她再出意外，“我来。”

　　江诺兰也就随她了，坐在床上，喝了点半热半温的水，状态好上不少。

　　她的手指尖还残留水的余温，望着顾知认真谨慎的模样，不经意问道：“顾警官，当警察好累，你为什么还要选择这个职业？”

　　“因为热爱，就像你热爱写作一样，没什么区别。”

　　对方真挚的神情，有一瞬间撼动了江诺兰的内心，她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是无比坚定的，又在命运重新抉择之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一次呢，或许可以交给命运，但她知道那个将会发生的结果，一定会让人伤痕累累。

　　江诺兰叹息，“顾警官，我答应你，愿意配合警方，不过我有个条件。”

　　顾知终于守得她答应，忙问：“什么条件？”

　　“你们遇上她，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得朝她开枪，在归案前一定要保证她活着。”

　　这是个超纲的条件，谁也不能保证现场会发生什么危急情况，那人手里还有人质，但顾知还是毫不犹豫地回复了江诺兰，“好，我答应你。”

　　她和警方约定的是丹宜的一处旧钟楼，上个世纪的天心钟楼，历史的风霜将它磨砺到沉暮，爬山虎缠满整个楼身，它有二十米高，是好多丹宜孩童的回忆，如今只能等待政府拆楼，将来那里也许是新小区，也许是新的百货大厦。

　　天心钟楼比较偏僻，对方更为谨慎，要求时间定在晚上七点。

　　即使是夏季，七点的天也快黑了。

　　顾知亲手将带有监听功能的定位器吸附在江诺兰前襟左侧口袋里，“别紧张，你不会有事的。”

　　“嗯，我不紧张。”

　　警方已经把天心钟楼附近做了清场，留在钟楼下方的警察不多，其余都在暗处高处隐藏着，他们早就做好了布防。

　　不多时，他的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方头桑塔纳，所有人都立刻拿出警戒状态。

　　他挟持着人质下了车，顾知这才看清始作俑者的真面目，竟然是个女人，而且很漂亮，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感受到意外，除了江诺兰。

　　钟缈瑛很虚弱，抬眼看向江诺兰时有几分清浅的释然，她没有怪她，眉眼还有些担忧，本来还在安静地被挟持，瞬间变了脸色，她惊慌不安，大叫着警察救她，挣扎着的时候被林弈恶狠狠警告了。

　　钟缈瑛不是这样拿捏不住情绪的人，她见惯了大场面，无论如何都会镇定自若，除非……江诺兰了解她，前半段是她，后半段不像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诺兰又去看林弈，自上次分别后，她又瘦了，脸色也不好，似乎有病症在身，强忍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周围的人看出异常。

　　江诺兰慢慢走向林弈，警方为了不惊扰交换，都没靠近她们，江诺兰近身的一瞬间，钟缈瑛被推了出去，而她被林弈猛然抱在怀里，随之而来是制式匕首抵住喉咙的触感。

　　“你们敢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钟缈瑛已经成功被顾知接住，顾知忙安抚对面，“你别冲动，我们不动。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们都满足你。”

　　“不准跟车，一旦被我发现，我们同归于尽。”

　　江诺兰被推进了后座，林弈利落地跳进驾驶位，疾驰而去。

　　林弈透过中央后视镜看江诺兰，江诺兰将食指放在唇边，又指了指口袋，林弈霎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黑夜降临，桑塔纳在省道上狂奔，但江诺兰和林弈都清楚，警方定会穷追不舍。

　　江诺兰就在后面安静地看着林弈的身影，时间又快又缓，她正跟着她去往没有结果的路途，几十分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林弈趴在方向盘上咳嗽。

　　江诺兰察觉到不妙，连忙下车，将林弈抱到了副驾驶上，然后坐回主驾，继续向前开车，起步时将口袋里的监听定位器扔出窗外，轮胎冲过去，将它碾碎。

　　江诺兰的心思在林弈身上，“阿弈，你怎么了？”

　　“我没事，感冒了。”

　　“车里有药吗？”

　　“我撑得住，”林弈尽量压住咳嗽，“去平安镇的路还记得吗，港口有人接应我们。”

　　江诺兰握紧方向盘，“记得。”

　　她知道这绝不是幸事，但不想说任何伤人心气的话，林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同归于尽。

　　林弈看着车外黯淡的世界，路程又到了长满杨树的地方，不似她们初来，飘满杨絮，致命又温柔，林弈眼中充满了怀念，她记得当时快乐的气氛里都带着甜味。

　　江诺兰记得那时对林弈的诺言，迎着低迷难过的情绪，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林弈的手臂，“以后都会好的。”

　　林弈神色依旧哀伤，车子从省道下来拐到小路，不一会儿，林弈脸色惨白，咳嗦得更厉害了。

　　江诺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时候去医院无疑是死路，只能安慰林弈去港口会有药，林弈却摇了摇头，趁着这时候说出了一个秘密。

　　“诺兰，你以前不是一直好奇当时我是以什么病进入的精神病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双重人格障碍，另一个人格叫明镜，是个年轻的心理医师，你怕不怕？”

　　车速明显降了些，江诺兰随即提了上去，车况更稳，她摇了摇头，“不怕，阿弈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第二人格从没在你面前展露过。要是有，你也早该和我说了。”

　　“阿弈？”

　　“是假的，我根本没有任何精神疾病，从一开始，我只是为了伪装自己，而从最开始杀人后，这个理由意外的好用，我的妈妈，我的朋友，我的老板，全都被我蒙在了鼓里。”

　　江诺兰看到的是林弈身后数不尽的苦难，一个正常人在不正常的环境里也要疯掉了，可林弈靠着异常坚韧的心智走到了现在，江诺兰心里发苦。

　　还没有更多思考，身旁林弈的状况持续恶化，甚至咳出了血，江诺兰几欲将车停下，又强忍着疑虑担忧继续开，“阿弈，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诺兰，不能停，你听我说，我来时吃了毒药，没有时间了……你把车开到港口前，如果他们没追上，你就上船，如果追上来，你就不动，想办法撇清和我的关系，也能少坐几年牢……我在车里留下了冉月的证据，帮你脱罪。”

　　“林弈，你这个傻瓜，谁要你帮？”眼泪止不住从眼睛里滑落，“你给我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的，毒已经在血液和内脏里了，诺兰，不要让我的功夫都白费。”

　　江诺兰早已泣不成声。

　　她听了林弈的话，继续前往平安镇，而镇子就要到了。

　　林弈的生命在流逝，她呼吸艰难，不断呕血，想要用纸巾擦干净，怎么也止不住。

　　江诺兰哭着叫林弈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林弈开始还能回应，后面虚弱到不成样子。

　　车穿过平安镇，穿过杂货街，穿过阿婆的面具小摊，海浪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江诺兰下了车，抱着林弈在海滩上狂奔，她知道做什么都来不及，只想去看看她们当初表明爱意的那处滩地，哪怕风早把字迹吹散。

　　“林弈，我爱你，江诺兰爱林弈，直到永远。”

　　林弈在江诺兰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恰好是江诺兰找到的那一刻。

　　江诺兰跪倒在地上，抱着林弈哭得撕心裂肺，哭声早被海浪声吞没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