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退路》居离世

1、引子

　　天气难得的还不错，坤宁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短椅上，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曲折起来的大腿上。他抬头看着蓝色天空里慢慢漂浮的云丝和偶尔滑翔而过的孤鸟，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做的梦，梦里头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连面孔都模糊不清了，不知道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想听清楚，于是靠了过去，就在他肩膀上的衣服布料不小心擦到那个人的身体时，一股风吹过来，那个人竟然像一团沙一样，灰飞烟灭了。
　　回想到这里，坤宁又是一身冷汗，像午夜梦回那样收回心绪，这才听到一位老先生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
　　“坤宁，坤宁，我的脚指甲又该剪了。”
　　坤宁急忙从短椅上起身，快步走回厅堂找前台的值班护士要了指甲剪，又走进院子，搬着自己的小短椅走到唤他的老人身边，将盖着老人双腿的软毛毯打开铺在自己腿上，把老人的一只脚放上去，戴上眼镜一丝不苟地为老人剪起脚指甲来。
　　这是V城一所中等规模的养老院，叫做“巨伞”，取“为天下老人提供庇佑”之意，也算是经营得不错，门口“始于1960”的牌子似乎能给予“巨伞”一些信誉般，享受着被擦得锃明锃明的特权。
　　坤宁是这里一名普通的护工，但也是这里干得最久的护工之一，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虽然特别不爱说话，但是从来都和和气气的安静样子倒也给他招来些好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看上去还挺年轻却一直在这种充满暮年腐朽气的地方做的如此心安理得，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勤劳，“巨伞”里没人肯做的最脏最累的活他都肯做，甚至还帮着副院长在院子里开出一小片儿地来种花，每天顶着烈日在小花圃里垦地维护，从来也不抱怨什么，花儿开了一季的时候，他甚至还细心地从地里采回来，有模有样地插进自己买的廉价小花瓶里，摆在喜欢花儿的老人房间里。
　　坤宁唯一的一点不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很多人起初对他的好奇问询，都被他的沉默弄的着急上火，他也不是故意不理人，只是你问得多了，他就好像陷入沉思了一般，顾不得回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问话的人早就生气的走掉了，所以渐渐的也就没人问他什么了，只吩咐他做事。
　　坤宁留着满脸的胡子，头发也总是长长的耷拉在眼睛上方，眼睛也总是低垂着，很少抬眼和人对视。他的皮肤很白，所以毛发颜色也很淡，虽然一副落拓男人的装扮，却总让人觉得那些长发和胡须都是粘上去似的，有点儿假，和他有点儿不衬，副院长和他在花圃里清理虫子的时候看那头发总是遮挡了他的眼睛，曾劝他去修剪修剪，可是坤宁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总的来说，坤宁的身段很匀称，腿特别的长，穿着“巨伞”宽大的蓝色护工制服虽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但仍让人觉得他穿起来比别人都要好看些，等他下了班自己呆在自己的小宿舍时，如果天气太热就会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挽起已经脱线的裤脚，在宿舍里打扫卫生、看书，那时候长腿就显露出来了，又直又长，把他整个人都衬托的高挑了许多，从挽起的裤脚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皮肤，非常非常白。
　　又白又安静的男人，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小了，扮相还有点颓废，但是人却本分，就能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善意”，“巨伞”的总护士长就挺喜欢坤宁这型的，甚至给他介绍了自己的侄女——一个在殡仪馆做往生化妆的年轻女孩，也是因为不太爱说话，工作性质又不太好，所以不太好找男朋友，就想撮合她和坤宁谈恋爱试试。
　　坤宁挺感激总护士长的，也完全不反感那个叫静恩的女孩儿，可是他只能礼貌周到的和静恩相处，静恩对他好，他也对静恩好，花圃里开出的最漂亮的花，他摘出来用玻璃纸包好送给静恩，陪着静恩去逛街，静恩煲好给他送来的汤，他也非常感激非常喜欢地都喝光，一切也就是这样而已，他无法再进一步。好在静恩也不难为他，两人就这么淡淡地，好像也甜甜地相处着，互相照应，互相帮助。
　　坤宁对现状感到非常满意，这份工是他到目前为止，做的最久的一次了，整整两年没有人打扰他，和老人们吃住在一起，没有人过度地指责他，也没有人过分地要求他，甚至还有人一直在他身边照应他，他平静地活着，虽然赚的钱不多，但是如果仔细点儿的话，还是能攒下不少来的。这些钱可以供他买一些书来读，买一些静恩喜欢的小饰品送给她，偶尔带她也去吃点好吃的东西，甚至可以供他每半年去洗一次刺青。
　　坤宁很餍足，他甚至在筹划着如果刺青慢慢洗掉了——不管这过程需要多少年——如果洗掉了，静恩还在他身边的话，他就娶了静恩，和她过平凡的小日子，说不定还能要个孩子，不，是要些孩子。他为了这个美好的筹划，敦促自己要好好干、努力干，一定要把这份工做下去，说不定他要真是做的好了，就可以一直在“巨伞”呆下去，说不定，他以后老了，也可以在“巨伞”的院子里坐着，双腿盖着软毛毯，看书，写字。
　　坤宁一边给老人剪着指甲，一边心里又高兴起来了。
　　这些天里他真的又开始有一些美好的期冀了，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近一年来变得非常不好，洗刺青的疼痛让他越来越难忍受，眼睛也开始有点视物不明，但他还是燃起了对生活的一点希望来。
　　他剪得小心翼翼，一来因为老人的指甲因为多年走路都变成龟背状，稍一长长就倒扣进肉里，不小心就会剪破皮肉，二来也确实因为他有点看不清楚，就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把阳光挡住了。
　　坤宁一向不喜欢指使别人做什么，于是自己端着老人的脚，把身下的小短椅挪了挪，重新找到明亮的光源，这才又将老人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推了推眼镜，继续剪下去。
　　可是，那团黑暗又追了上来，再次遮挡了他的视线，坤宁急着完成这件事，因为他瞥到副院长又提着小桶到花圃那边去了，该给花浇水了，他必须得去帮忙，所以就二话没说，又挪了挪椅子，继续剪起来。
　　“你这个贱人，伺候人的活儿真是越干越顺手了！”
　　一直笼罩着他追着他不放的那团黑影说话了。
　　坤宁听到这个声音，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从脚趾开始的抖动一直蔓延到嘴唇，坤宁僵了很久，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一个高大的轮廓在他面前伫立着，那身影在阳光之前，刹那间像是遮天蔽日了一般，让坤宁眼前一片漆黑。

　　坤宁忽然就想起他高中时候转入C城某个学校A班时看到的巨大的标语来：
　　目视前路，莫留退路，若留退路，只有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