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海》白骨化风

2、无心之过

　　“说实话看到你们面对毕业演出的态度我挺失望的。是，跳完了这场舞大伙儿就各奔东西了，也各走各的道了，现在再说这场演出有多重大的意义也没劲。但我从最实用最利己的一面告诉你们，这场演出学校会邀请很多省、市的中央歌舞团，商业舞团和娱乐公司的人出席，你们觉得他们都是来白看热闹的吗？你们但凡长个心眼就应该明白自己能不能有继续跳舞的机会很大程度上就看能不能被这些人的青眼瞧上。再退一步，我一直觉得能坚持选择艺术道路的人多少都是有点理想主义的，但从你们身上我是真没看出来啊，一个个现实的很啊。怎么说也是你们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场团体演出了，就给我这副态度？当初一个个信誓旦旦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舞蹈，都热爱到哪儿去了？”

　　眼瞧着面前的学生一个个要么低头要么抠手的，就连平时最不服说的几个女生也都垂着眼睛不做声，顾谨成知道这番敲打也算是听见响儿了。都是成年人了，虽然心性不定但却顾着面子。捏着分寸，他知道现在应该摁哪处穴位了：

　　“这场演出对于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不只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会站在那个舞台上起舞，更是因为如果想要作品完整而圆满地完成，你们所有人缺一不可。一场戏，一出舞，主角人人都想当。是啊，当主角多好，万人瞩目，流光溢彩。但主角就那么一两个，大多时候我们都会是站在后面的配角。所以我希望你们学会面对不是主角的自己。要耐得住寂寞。”

　　顾谨成口中的话每一个字落在学生耳朵里都像是锤子在敲，震得人心都跟着颤。最后的一句话更是透着一种苍凉的垂重感，坠得人心发沉。都是跳了四年舞的人，没有谁真的对舞蹈一点感情都没有。无论当初学习舞蹈的初衷是什么，舞蹈都已经成了每个人生命无法割裂的部分，这一点相比未来的不确定反而是当下最确定的。顾谨成的这一番话既是敲打，又算是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舞蹈室里一时沉默，陈晓东的解围来得恰是时候：

　　“对不起成哥，让您生气了。我们知道错了。剩下的时间我们一定好好练习，给大家奉上一场完美的毕业演出。”

　　“行了，大家也累了，上午就先到这儿。都去好好吃饭，中午睡一觉，下午一点半准时到。你们知道我的脾气，谁敢迟到一分钟都有他好受的。散吧。”

　　顾谨成发了话了，所有人都带着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女生面子小早就搭着伴一溜小跑出去了，只剩下方才嫌累的张佳倩落在后头不情不愿甚至还有丝怨气地看了顾谨成一眼。顾谨成也不瞎，只不过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发冷，就连嘴角都往下垂，实在是没给对方一点好脸色，直到傅青岚走到他身边才有些破冰的意思。

　　“老师。”傅青岚还是客客气气，背着包站在顾谨成身侧。顾谨成呢，随意地拢了把半场到脖颈的卷发，朝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露出了狐狸一样精明的笑容：

　　“他们不太配合是吧。”

　　傅青岚很难完全否认顾谨成的话，但他总觉得自己还优秀到能让同学连起心来同仇敌忾的地步，“不能这么说，我哪有那么大影响力。大家应该是真的累了。”

　　顾谨成听他这话反倒轻笑了两声，揽过傅青岚的肩膀揉了揉：“忍忍吧，马上就出头了。”一抹阴沉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便消失了，转瞬又换上了平常的样子，“有什么想说的？”

　　“第三幕有一小段动作我想再和您商量一下。这几天跳的时候我就觉得不顺畅。如果按照现在的动作和位置关系，我和宇宁很难衔接好，我大跳旋子在加前趟完成后落地的位置离他太紧，留给他的动作空间太小，他没法蓄力。要是绕过我再去接涵涵又有点别扭，所以我没太想好怎么处理……”

　　“哈，你啊，跳舞都成魔了。”顾谨成看着傅青岚这张清俊如画却总是因为认真严肃而缺乏生动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才多大，24，像个小老头。别人我都是提着耳朵要他们上心练舞，就你，让我恨不得教你怎么把心思从舞蹈上抽出来点。”

　　顾谨成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明显就是夸着骂人。傅青岚优异的天分和不懈的努力已经让他达到了同龄人所不具备的高度。他有多优秀没人比顾谨成更清楚。但他知道傅青岚身上最哪能可贵的是他真的爱舞蹈，打心底里爱。

　　舞蹈之于傅青岚，就像翅膀之于飞鸟，是命。

　　所以顾谨成相信他注定是要跳舞的。

　　听老师这么说傅青岚只是低头笑笑，说句习惯了。殊不知一句轻轻的‘习惯了’就是十几年如一日熬出来的，心血和光阴分不出哪个更珍贵。

　　“我知道了，下午我和蕾蕾老师都会到，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研究。现在……”顾谨成揉了一把傅青岚的头发，笑道：“赶紧去食堂吃饭，然后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其他的。去吧。”

　　傅青岚抓紧了包带朝顾谨成挥手道别。当然他并不会知道顾谨成令人寻味的目光一直追随者他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拐角的垂柳后都未曾止歇。

　　顶着已经上了中天的大太阳往食堂跑，傅青岚知道自己出来得晚已经耽误了占座的最佳时机，但他也没料到人会这么多，冲进门的瞬间竟然没发现有没被东西占上的空位。还好祁峰和罗宇宁已经落了坐，一瞧见傅青岚罗宇宁立马挥了挥手，傅青岚瞧见了才松了口气。

　　“人怎么这么多。”放下包傅青岚看到桌上已经放好了盛着饭菜的餐盘，忙道了声谢。

　　“谁知道了，好像是有外校的交流团来。辛苦成哥放咱们出来了，要不然非都吃不上饭不可。我强挤着打的饭，你爱吃的菜都不剩什么了，我就随便挑了。”

　　“有东西吃就不错了，我没那么多事儿。”傅青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彼时早已经唱起空城计的胃才算得到了些许安抚。

　　“哎，你刚才留下，和成哥说什么了？”

　　罗宇宁朝傅青岚挑了个眉，立刻引得祁峰“啧”地一声：“你怎么磨磨唧唧跟娘们儿似的，瞎打听事儿烦人不知道吗。吃饭。”

　　“我又没打听别人，岚岚都没不高兴你急什么眼。”罗宇宁没什么威胁地瞪了祁峰一眼，后者直接闷头吃起了饭，一副不打算多听的样子。傅青岚把嘴里的吃的咽了下去才开口：

　　“没什么，就是找老师商量了一下第三部分咱俩觉得别扭的那段，成哥答应下午和蕾蕾老师一起研究一下。”

　　“哎哟~”也不知道罗宇宁后背一靠发出的这一声哼是对傅青岚的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拿着筷子扒拉起盘子里的肉段：“我是真服了你了，这真儿较得真叫一个绝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能一门心思扑在这场舞上，我实在是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这心无旁骛的精神，还是感叹一下你这死脑筋。”罗宇宁撇着嘴摇了摇头，“要毕业了啊大哥，你是真不急还是装不急啊。”

　　“我说你老操心人家干什么？他的着落用你操心吗？多少下家排着队等着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有这功夫还是琢磨琢磨自己的路子吧。”祁峰突然搭了话茬儿，只不过怎么听怎么都像带着刺。

　　“你少放屁！”罗宇宁听出祁峰话里带着气，桌子底下伸腿踢了他一脚：“咱们学院谁不知道他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但现在不还没签呢吗？兄弟还不能关心关心了？再说了，越是招人抢才越是得擦亮眼睛仔细挑呢。货比三家，一个道理。再再说了，岚岚要是真有好的资源和机会那拽我们一把不就是一顺手的事儿吗。祁峰这你都不懂，脑子塞屎了。”

　　“听听你说的话，罗宇宁，罗宝宝，真没把你自己当外人啊。”祁峰睨着瞪了他一眼，张嘴虽然还是要损人，但话头已经比刚才软了几分。“有点出息行不行，青岚又不是你爸你妈，没义务提携你。要真是个男人就让自己足够优秀，让人家看得起你，而不是指望着谁帮你。”

　　“嘿我今儿就跟你掰扯掰扯，《红楼梦》看过吧。‘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虽然可能不太贴切吧，但是这意思吧。要说自己是一滩烂泥就靠着别人硬往上扶那是不要脸，但要是就缺一个牵线搭桥的机会那要是有人帮你一把何乐而不为呢？峰子你就是死倔，死要面子活受罪。咱们这帮人有时候一辈子就差一个机会，我可不想干那因为顾面子拉不下脸背地青肠子的事儿。说真的岚岚，不论你最后到底做了什么选择，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宇宁，祁峰……”

　　傅青岚在一边听着两个室友你来我往半天，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以来他都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有很多同学都对他抱着一种让他很难理解的不友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从来不觉得因为自己比其他同学稍微强上一点就独占了所有的好处，也不认为他要为其他人在竞争中损失的利益负责，更不觉得如果自己变得差劲了那些视他若敌手的人就能在比较之中露出头来去得到他们渴望的一切。不过时间会磨平一切，这些疑问虽然仍然没有被解决，他却已经学会了不去介意，只当做无关。他没办法为所有人的情绪负责，也没办法妥协什么让他们满意。如果做他自己想做的注定就不会让别人喜欢满意，那就这样吧。

　　顿了顿，傅青岚没看罗宇宁的眼睛，只是凝视着掉在桌子上的一粒米，用沉静而足够让这一桌方寸见听得清的声音说：“听你们俩的话，好像我已经是什么家喻户晓的明星，或者是能影响别人前途的大老板。我想说……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们，和大家都一样，只是个舞蹈学院的毕业生，也还没有着落，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机会和可能，一样有困惑和迷茫。我不知道在你们心里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我也没有心思去计较。但我想说你们是我的同学、兄弟、朋友，是我非常珍重的人。只希望无论日后我们彼此走的是什么样的路，都别为一些外在的东西影响了感情。承宇宁的吉言，如果我日后真的能发展得很好，我会尽可能为大家做点什么。”

　　午饭时间的食堂人生鼎沸，傅青岚的话却一字不漏地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罗宇宁和祁峰四目相对什么也没说，但谁都知道傅青岚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