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痕》流畔

2、楔子

　　楔子

　　你很丑，丑到连你自己见了你都会害怕的地步。所以你要乖乖的，听我的话。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疼你的。母亲总是在我耳边这样说。
　　我很丑……
　　因为我很丑，所以屋子里没有镜子。
　　因为我很丑，所以在脸盆中洗脸时也要闭上眼睛。
　　因为我很丑，所以要学习琴棋书画来弥补那份丑陋。
　　因为我很丑，所以要整日呆在家中，只有母亲肯见我。

　　我很丑……
　　那么，我去死好了。死了就可以停止我这丑陋的，或者说……停止这孤单的生命。
　　不可以！你死了以后，样子会变得更加难看，没有人敢去碰你的尸体。然后你的尸体就会慢慢腐烂，发出阵阵恶臭，会搅得四周不得安宁！母亲严厉的斥责我。
　　……
　　因为我很丑，所以连死都不可以么？
　　好孤单……真的好孤单……

　　命运是什么？
　　或许就是阵阵清风，吹着那些灵魂。如果那些灵魂足够坚定，足够坚强，那么它们便可以继续生存。如果那些灵魂悲伤摇曳，甚至无力，那么它们只能在命运的洪流中随波逐流，消失殆尽。
　　或许我就是后者——如此不堪的灵魂。

　　那一天，我永远也忘不了。因为母亲的去世，因为我终于迈出了家门，因为此后的命运。

　　母亲在临死前，带着蒙住双眼的我走了一段山路，到了一个石洞面前为我取下眼罩，锁上铁门，用尽最后的力气放声大笑，口中不停的叫嚷着：你！是你！是你害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至死都要帮你！
　　一声长嘶之后，母亲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死去，我的眼中没有泪水涌出，只是觉得，母亲死的不值得。没有为什么，只是这样觉得。
　　转身向洞内望去，有二十多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坐在地上——与我一样，赤着双脚，用红色的细线在左脚边，系着一个铃铛。
　　洞中放着五盘食物，看起来并不精美却出奇的好闻——那香味如一双隐形的手，牵着我向那些食物走近。
　　一旁的女子面带惊恐的望着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们……她们是在惧怕我的丑陋？
　　我慢慢驻了足，停在那些食物几步之外——如此丑陋的我，是不配吃到那么美好的食物——如红宝石般的食物，能让我嗅到它的香味，这就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
　　于是，我也学着那些女子，蜷缩在地上，蜷缩在角落。
　　我远远地避开他们，像一条被人逼至绝境的狐狸。不，我不配，我永远只能是一个连最卑微的虫子也比不上的悲哀的生物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的火渐渐因油灯的耗尽而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我，也随着这黑暗慢慢睡去了……

　　“簌簌”
　　我被那细密的，不断袭来的声音吵醒。
　　我睁开眼睛，好让自己适应那黑暗的环境。
　　我隐约的看到那些女子在一起吃着什么——是那时香味奇异的食物么？
　　那香味好诱人，我的肚子也很饿，可以听到那细密的咀嚼声，喉部却觉得异常难过，甚至感到阵阵恶心。
　　人产生恶心的原因可以是因为味道，因为影像，或是因为那种真实的肮脏。
　　而我，却因这咀嚼声的存在而觉得恶心，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洞内的灯火是亮着的，又有新的人进来这里了么？
　　望向四周，一张张面孔已经是我见过，但那面容却比昨天憔悴了一些，眼中也多了一层阴霾。
　　盘中的食物少了许多，颜色却比原来的要红润了一些。
　　洞内没有说话声，没有目光的交流，只有一种死寂的灰暗在洞中蔓延开来……
　　时间就这么无声而无奈的在这灯火的交替中如烟散去，消逝，而无处可寻。
　　饥饿的感觉变得愈发微弱，而因那黑暗中的咀嚼声所产生的恶心之感却愈发的强烈。
　　这里静得可怕，也闹得可怕；
　　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仿佛死神就在我们身边游走，随时都有可能带走我们其中一个——他确实带走了一些人——这几日，洞中的呼吸声变得虚弱而寥落，我眼见着一个个痛苦呻吟，叫喊，然后倒下，再也不曾醒来。
　　却不知为何，她们在我再次睁开眼之后便再也不见了踪迹。
　　只是，这里的灰尘，一日多过一日了……
　　没有血，没有痕，没有尸体，更没有白骨，有的只是那声声入心的呻吟，让人由头到心凉个透。噩梦恐怕也没有这么可怕——它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却真实的存在过。

　　“给。”一个女子起身来到我身边，用胳膊碰了碰我，示意我将她手中那如宝石般红润的食物吃掉。
　　我抬头望了望——那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嘴角还留有一丝猩红——让人胆寒的颜色，还散有一层微弱的碧绿色的光。
　　她的眉宇间有些欲望的痕迹，随着她的步履四散开来。
　　“快吃！”她厉声道。
　　——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对于这种声音，我本来不应心存惊怕的，这是母亲生前总对我显现的语气。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她放柔了语气，脸上带着些我不明白的表情，——或许这就是虚伪的歉意——母亲告诉我的，人们最常出现的表情。
　　我不能直视她的双眼，而低下了头。
　　母亲告诉过我：这世间除了她，再不会有人真心对我。何况，我眼前面对的这双眼睛，看来又是如此的伪善。
　　“你……你长得这么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我的好意？！”她愤怒的大吼。
　　一时间，洞内的人都望向她。有人错愕，有人不屑，而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的直视。
　　“这里不应该有你这种人。”一个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毫无预警。
　　我眼前的那个女子愣了一下，继而楚楚可怜道，“我不过是担心她这么久不吃东西会生病，所以才拿给她吃的，我没有——”
　　“你被除名了。”老者截下她的话接着说，“女人善妒无可厚非，只是你太愚蠢了。”
　　老者前进几步，环顾四周的女子，淡淡的点了点头，道：“今夜是最后一晚，明天我会把剩下的人带走。”
　　随着老者身影的消失，洞内静默了一秒，继而那些女子全都发疯了似的去争抢那盘中的食物，大口大口的吞食，眼中的欲望显露的彻底。因咀嚼食物而溅出的红色汁液在她们的脸上，衣间放大，如血一般殷红。
　　看到此，一阵晕眩向我袭来，我再一次闭了眼——我不会也被那群疯狂的人吞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