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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闻涕泪满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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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幢幢,明晃晃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恰到好处地映下点点光斑。
大片的黑在夜空中晕染开来,而江宅内灯火通明,宛若偏生要辜负这黑一般。
庭院静静的,静得好似听得见那枯叶是如何坠落的,落在婉之的心底。
她立在窗边,望着天边的那轮圆月,缓缓哼起了小曲:“瞻园里,堂阔宇深呀……”
柔情似水、情意绵绵的江南调。
她将身子轻倚在窗边,细细抚摸着手中的腕表。
那块腕表在月光的沐浴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时间竟让人迷了眼。
这是江辞六年前赠予唐婉之的定情信物。
她哼着,却莫名落下泪来,为这月色平添了几分凄凉。
自二人成婚以来,江辞一路平步青云。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一时间声名鹊起。
人人都夸赞她好福气,择了个好夫婿,是荣华富贵的命,但其中凄楚只有婉之自己知晓。
时局动荡不安,江辞的满腔热血悉数倾注在了家国大事上,早已无暇顾及她。
她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不曾出过丝毫差错。
成婚之时,她总以为江辞是她可以停靠的堤岸,殊不知,他要的只是江山。
与江辞五年的婚姻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分明她也是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女人,却被囚在这深院里打理家中琐事,令她如何甘心?
“少爷,您回来了。”楼下传来李叔的声音,毕恭毕敬的语气。
她闻言,心里一紧,他终于是回来了,他已足足半年未曾归家。
“嗯。”江辞揉了揉眉心。
“少爷,厨房里还有桂圆莲子羹,我去给您端来?”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只见他坐在大厅沙发上,身形高大挺拔。将军帽摘下,端端正正地放在一旁。随后双手交握,开始闭目假寐。那神情,是疲乏极了。
“少爷。”李叔轻轻唤了一声。
江辞缓缓睁开眼,接过汤碗。
“婉之呢?”他出声问道。
他一手端起汤碗,一手持着勺子,吹了吹碗里的羹汤。
“少爷。”婉之柔柔出声,从楼梯上缓步而下,行至江辞跟前。
“您终于回来了。”她在江辞身侧坐下。
婉之今夜身着一袭月白色旗袍,旗袍上簇着极精细的花纹,灯光直晃晃地映在她面庞上,明艳得如春日梢头的桃花一株。
“婉之为何如此唤我?倒是生分了不少。”江辞将她揽进怀里。
“少爷,您已许久不曾归家,如何让我不生分?”婉之倚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柔柔的语气中挟着怨怼。
她说着,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那碗桂圆莲子羹上,望得出神。
“原来你是为此事恼我,”江辞轻笑出声,转而敛了语气,“婉之,家中事务有你操持,我未曾担心。”
“您担心的便只有家中事务罢了。”她缓缓坐起身。
江辞怀里一空,微微蹙起了眉头。
“少爷,您可曾担心过我?”她望向江辞,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哀愁。
江辞望着她眼中浮起的水雾,一时无言。
婉之凝眸望着他抿唇沉默的模样,心下了然,心中最后一簇火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少爷,您休了我罢!”她语气决绝,随后便站起身来。
“婉之,怎能说出这种胡话!”江辞急忙起身,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少爷,我从不曾说胡话。”语罢,她使了使劲,想从江辞手中抽回手腕,却挣脱不开。
“婉之,吃穿用度我江辞从未曾怠慢过你,你为何说出此番伤人的话来!”江辞鹰隼般的眸子直逼向她,语气又沉又急。
她欲出声,喉咙却一哽,终是抑制不住情绪,泪珠大颗掉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在你眼里,我要的只是吃穿用度吗?”婉之抽噎着,蓄满泪水的眼眸锁住他,心底一片冰凉。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江辞盯着她的泪水,竟乱了心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落泪,慌乱地伸出手,欲揩去她脸庞上的泪珠。
“江辞,你当年说过,不会让我伤心。”她别过脸去,到底是没让江辞触及她的肌肤。
“再等我几年…”握她手腕的力道又大了几分,白皙的肌肤上泛起红痕。
“你我二人,情意已绝。不如各自放过。”她抬眸望向他近年来越发冷硬的面庞,眼底平静无波。
他蓦地愣住,这话像把刀子,将江辞的心凌迟。
她一咬牙,毅然抽出手腕,转身上楼。
江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定定地立在原地,心如乱麻,一时无措。
李叔走上前来收走汤碗,在江辞身边停住脚步,默了片刻,发出苍老的声音:“少爷,少夫人这些年属实不易。”
江家那些女眷可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李叔,您也认为我该放婉之走吗?”江辞怔怔地回头,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干瘪又沙哑。
“少爷,少夫人极好,您应当好好珍惜。”李叔叹了口气,端着汤碗离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江辞行至卧房门前,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门把手,正欲推开,却生生停住了。
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真切。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转身离去。
他怎会不懂她的委屈?但现下战火频仍,令他如何抽身?
婉之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是决计不肯放她走的。
以她的性子,一走便不回头。
他舍不得的。
江辞高大的身躯投落在光亮地面上,化为狭长瘦弱的一道。
窗外浓郁的夜色浇在这道萧索的身影上。
天刚蒙蒙亮,江辞还未入睡,便接到了军部的紧急指令。
又是一地烽烟起,需速速归队。
“李叔,我该走了,您看着点婉之。”江辞边同李叔说着话,边穿戴着军服。
“好的,少爷,您务必平安!”
军车已在江宅前等候了片刻,有一位士兵立在车门旁。
士兵站得笔直,拉开车门。
江辞颔首示意,迈步上车的那刻,却止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江宅一眼,目光悠远深邃。
但也不过须臾,男人便大步跨上车,再无留念,利落干脆。
军车快而稳,不多时便抵达当地军营。
婉之昨夜哭着哭着便迷迷糊糊地趴在梳妆台上睡着了。
她简单洗漱穿戴后,缓步下楼。
窈窕的身子立在大厅中央,沉默地搜寻着江辞的身影。
黛青色旗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少夫人,前线战事吃紧,少爷不得已才去的。”李叔一眼望出婉之心中所想,连忙上前说道。
闻言,她有一瞬的恍惚,旋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罢了,没事。”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又颓然地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缓过神来。
婚前立下的誓言再坚定不移又如何?没有爱人相伴的婚姻,不过是被虫子蛀空的大树。
她这五年付出的光阴,也算对得起江辞当初那份情意。
素色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心中暗下一个决定。
自那晚后,江辞便命人严加看守江宅。
婉之心底明白,他怕她跑走。就连三姨都时不时来这院子试探她。
但是,她要真想逃,他锁得住么?
婉之深吸一气,心中郁结更甚,江辞,五年夫妻,你终究是小瞧了我。
女人执起笔来,不一会儿,一列列清隽字迹便印刻纸上。
待最后一字落下,婉之的面庞已盈满泪渍,迷蒙的眸子飘向窗外,今夜是残月。
月尚有圆缺,人又怎能没有离合?
夜风已有些许凉意,这寒冷倒是使她清醒了些,这看似祥和的孤寂生活,她是再无法忍受了。
风拂过纸面,徐徐吹干墨迹。
平静下潜藏的惊涛骇浪,她并非不了解。
国内局势变幻多端,社会动荡,多方势力蠢蠢欲动,她自是不忍坐以待毙。
江辞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
她不愿当一只被他豢养的金丝雀,也不愿一直在他的庇护下苟且蹉跎。
不如趁着热血未凉,勇敢一回,冲破牢笼。
她掌心收紧了些,总蓄有哀愁的眸子中竟有亮光闪动。
一方相片静立于桌面,五年过去,还是如此鲜活。女人似花瓣般娇嫩的红唇微微弯起,一双明眸盯着镜头,依偎在男人怀里。男人则垂眸望她,满溢温情。
身着黑色西服的江辞英俊不凡,高挺如松,眉宇间皆是清朗笑意,比如今的他柔和许多。
想来,那是二人最为亲密的时光。
她对他的爱意,经不起两地分隔。当年的脑热,早已冷却于深院。
大梦初醒时分,枕边只有空空如也的冰凉,满腔心事不知与何人诉说。
他倒是冲锋在前,那她的理想抱负就该在这宅院中消殆么?
指尖摩挲纸张纹理,婉之注视着相片里搂着她的男人,唇齿间溢出轻柔而坚定的话语,“阿辞,我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