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番外：人生便只在初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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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慕容祝十四岁。他花了很多时间，想了很多办法，来自暴自弃，想引起父皇的注意，可是都没有成功。
一个说不上记号来的日子，他穷极无聊，便甩开了侍卫一个人在街头闲晃。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却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那般。那些人声，那一个个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
仿佛都是平的，扁的，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又或者是被他踩在脚底下走过去，没有丝毫知觉。他不知道他该到哪里去。
然后他路过一家花楼，却见里头莺莺燕燕的一片。
听说温柔乡里一醉解千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停下了脚步，驻足凝望。
突然之间，一个小小的身躯不知从哪里撞过来，险些将他撞翻在地。他吓了一跳，才收回神，就看见一个身穿寻常布衣的小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人在追一
般。他愣了愣，却觉得那孩子的一双眼睛似乎还停在原地，清澈见底的颜色，却宛如某种强势的小兽一般警觉。他回过头，看见那花楼中的姑娘因发现自己在这里站了许久而要前
来拉客，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空的。
他大惊失色，低头仔细查找了一遍，终于确定自己的随身玉佩已经不知去向。前方传来了骚动声，似乎是有人撞翻了什么，引起了争执。他呆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抛下已
经走到他身边的姑娘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如是让他追到那个少年要怎么做，他只是想追上他而已。
那少年警觉的眼眸，一直留在他心底。那眼神中有某种坚决而纯粹的东西。他就是被那样的坚定所蛊惑，他感觉他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没有费多大的力就跑到了那一群人中间，却见那少年恰恰如泥鳅一般灵活地脱离了这些人的掌控，身子一钻又跑了。他看了看满地狼藉，身边的人一阵骂骂咧咧，他心中却
升起一丝喜悦。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身边的人手中，嘴里说着“对不住”，就推开了身边的人继续追了上去。
那少年看起来十岁出头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却跑得极快。他只不过耽误了这么一会，那家伙就跑得几乎没了影。到他运起轻功，才好不容易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他此时
方才发现这少年的轻功竟然也相当了得。
“谁在追你？”慕容祝跟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那少年没有回头看他，只脚下如飞地左拐右拐，拐过了好几个巷子：“我是一定要被追回去的，但是被追回去之前，我有想去的地方要去！”
这一声，中气十足，却婉转如歌。那一年，喧闹的街头，并肩飞奔的大风里，慕容祝这才发现身边的人是个女儿郎。然后他完全忘掉了那块玉佩的事。
他侧过脸去看她，却见她双眉似男儿一般浓厚，一双琉璃眼儿直视着前方，似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从额头到鼻端，再到她那张紧紧抿着的樱桃小口，线条竟是十分的玲珑秀
致。那双唇虽胭脂不点，也十分坚决地紧抿着，却，已经显出了她日后容颜倾城的痕迹。
十四岁的慕容祝压抑住心底的悸动，只专心地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为什么一定要去？”
为什么，这般坚决……
“哪有什么为什么”，少女似乎对他的问题很不屑，照样头也不回地在风中大声喊道，“因为非去不可，我自然就要去！就算受责罚，我也一定要去！”
慕容祝奇怪地问：“受罚不好吗？”他就是一心想受罚啊……希望父皇像罚大哥一样罚他啊。那样，说明父皇是像在乎大哥一样在乎他的。
到此时，那少年终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切地说，是白了他一眼，一副很受不了他的样子。
然而这一眼，却又令少年的慕容祝几乎全身一震，在这朗朗晴天之下却如遭雷击一般，使得他全身每一寸都立刻活过来。这少女的眼神像是一道白刃，总是直达要害。他突然
觉得羞愧，觉得这些年的坚持不过都是无理取闹，庸人自扰。
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慕容祝脚下却十分沉稳地跟那少女保持着相同的速度。那少女的轻功虽然不弱，比他，却还是要差一些的。因是她看起来明显是全力以赴的情况下，慕
容祝倒似是闲散漫步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路过祝郡王府，慕容祝远远地就看见府里的一个侍卫牵着马站在大门口，似乎正要出门。他看了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不禁弯
起了嘴角。
路过那侍卫身边，他只伸手一捞，就把那少女小小的身体捞进怀里，并且在她来得及发的出尖叫以前，就抱着她一起翻身马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祝郡王府的人第一次看到
他们家祝郡王不是一贯的抑郁不振的模样，那份英姿飒爽如清风一般拂过天地，直叫他们呆至当场。慕容祝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只微微一笑，一把按住了怀中一直在挣扎的
人儿不安分的双手。
“你要去的地方，我送你去”，低头看见她眼中的带着警惕的渴望，他心头一动，没有注意到此刻的自己竟温柔得似个大人，“不过我要一直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那少女一愣，咬唇思索，目中明显地显出挣扎来，最终，她还是道：“好！你要跟着，就由你跟着!不过我拜祭家人的时候,你不许妨碍我。也不许多问！”
慕容祝真挚一笑，道：“好。”
他拉了拉马缰，脚下紧了紧，驱动马儿，大声问：“你要去哪里？”
“城外，青云山！”
“那里是白鸢族的故地，你去哪里做什么？”
“要你管！”
“……”
他被她的毫无遮掩的恶声恶气所惊，下一瞬，却又仰头大笑了出来。怀里的人丝毫不为他的笑声所动，只一心一意地凝视着前方。瞧着她满面风霜却还是无比坚决的模样，他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们在天要黑的时候赶到了青云山。那昔日辉煌的白鸢族早已经在三年前被灭了族，至今朝廷也未查出究竟来。他看着那少女在一片狼藉中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主室，又推了门
进去，心中便猜想她该是这白鸢族的后裔。这么想着，他果然发现她虽然佯作镇定，脚下的步子却有些不稳。，
那少女站在那被打翻的白鸢族历代祖先牌位面前的时候，他还以为她会哭出来。可是她没有。她只呆呆地站了一会，就抿着唇上前，将那些牌位一块一块用袖子用力擦干净，
然后一块一块扶正。
“英家的列祖列宗，婵鸳不孝，大仇未报，苟安于世。然今婵鸳在此发誓，只要我英婵鸳活着一日，就定要找出仇人，要他们血债血偿！请列祖列宗保佑婵鸳，早日找到仇人，
大仇得报！”
烛光照在她小小的身躯上，她松散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星点光彩，她伸出的双手十指如尖葱。她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娇小，可是她的悲伤和杀意又都这般强大。慕容祝默默无言
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家父英南阳，并非不肖之辈。家门不幸，并非家父之过，请列祖列宗明察！”
“爹爹，娘亲，婵鸳不孝，为了报仇，将你们的牌位设在那虚云山上。待婵鸳报了大仇，就重整这白鸢英门，将爹爹娘亲的牌位移回故宅！”
月上枝头，这座死了上百口人的荒宅中阴森恐怖无比。然而在这少女却被巨大的悲伤和执着的恨意笼罩，感觉不到其他。
那一次，他们并没有在英家废宅呆多久，那少女便被一个武功高得鬼神莫测的娇俏妇人带走了。那少女叫那妇人师尊，而且对于她的到来似乎也并不意外，因是慕容祝也就
没有出手阻止那人将她带走。不过他也阻止不了就是。
他独自站在这空无一人的英宅之中，望着那印着枯藤的皎洁圆月，却觉得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他终究还是要走出去的。
出去以后，那又是怎样一个世界呵……
除了一直在身边的奶娘和太监，没有人知道他如今学名满天下的祝郡王，在九岁之前竟然是个傻子。父皇不知道，因为嬷嬷他们瞒着。可是若是英明睿智的父皇有心，又岂是
那群奴才能蒙蔽的！
他九岁那一年，大病一场，就突然似劈开了混沌一般变得伶俐起来，甚至还多次获得了宫学夫子的夸奖，在皇族少年中脱颖而出。不过父皇是不在意的。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
曾经有过一个傻儿子，如今这个傻儿子突然变聪明了，于他，也是无所谓的。
在他十三岁开牙建府，受封为祝郡王，他以为终于可以让嬷嬷他们不必过那战战兢兢的日子，他终于有能力保护他们。可是那一日，他却听见嬷嬷骂她的亲生儿子：“老娘尽
心尽力地伺候那个傻子，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如今那傻子聪明了，你反倒傻了！老娘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原来嬷嬷是宁愿他傻，也不愿她的亲生儿子傻的……也是，骨肉至亲，母后过世之前，就百般嘱托父皇好好照顾他们兄妹。若是母后在世，那至少，母后是在乎他的吧……
这世上没有人在乎他。他曾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如今……
他望着月色，微微一笑，与那不知名的少女对话又涌上心头。
“你的家人都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你么？你不寂寞么？”
“……你这人也真是好笑，我为什么要人在乎我？我只知道我有我在乎的东西，那还不够吗？我有一双眼睛，你也有一双眼睛，我能用眼睛在茫茫人海中挑出我所喜欢的人，
然后在乎他们，难道你不能吗？”
“……只要有自己在乎的，就，够了吗？”
“当然！只要我在乎，就够了！我在乎的人，我总也要叫他在乎我！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不在乎他们，他们反而会像奴才一样巴结我！少年人，看在你今日送了我一程
的份上，我来给你解惑，算是报酬吧。”那语气，倒似是居高临下。却也，一眼看到他心中……
“……那你现在，在乎什么？”
“自然是家仇！”
“再也没有其它？”
“再也没有其它了！”
……
伸手推开那沉重腐锈的大门，慕容祝抬腿跨了出去，也跨进了这热气腾腾的俗世之中。这一次，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目中明确了起来。原来只要他定睛去看，他们就在那里，
各式各样的姿态，由着他喜欢不喜欢，他要怎么样都可以。
用眼睛，在茫茫人海中挑出我喜欢的人，然后在乎他们……
我在乎的人，我总也要叫他在乎我的……
自然是家仇！再也没有其它了……
那少女的眼睛还停留在脑海中，和不断在他心中回荡的她的声音一起。慕容祝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破败的大宅，微微一笑。
若是此生都不再相见，那便罢了。
若是再见了，那我定要你那双眼睛里有我。
我的眼睛，便是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你，喜欢了你，并且在乎了你。是你教我的。我总也要叫你也在乎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人生便只在初见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