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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娘娘一向不 ...
七月十五,中元节。
行宫内外早早地撤下了平日里那些娇艳的罗纱,换上了素净的帷幔,太液池中星星点点地飘着祈福超度的莲花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寺庙里才有的梵音与檀香气息。
引凤楼内,孟昭正端坐在菱花镜前,由着相思她们为她梳发。
张嬷嬷从外间打起帘子进来,凑到孟昭身侧低声回禀:“娘娘,万岁爷的御驾已经出发了。”
孟昭看着镜中的自己,止住了相思正往她发髻上插步摇的手,“今儿日子大,简单些也好。”
须臾,中宫的仪仗卤簿徐徐向排云殿的方向而去。
只是刚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孟昭迎面撞上了同样去赴宴的康嫔。
见着孟昭的仪仗,康嫔立即自轿舆而下,避让开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康嫔规规矩矩地跪伏在步道旁,身段压得极低,声音柔婉恭顺,竟是连一丝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今日的康嫔穿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湖绿底绣暗纹襦裙,头上只斜斜簪了两支素玉簪子,甚至连平日里最爱涂的鲜红丹蔻都洗净了。
夜风拂过,隐隐还能闻见她身上沾染的几缕淡淡的檀香气,显然是刚从经案前起身不久。
孟昭凤眸微转,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
“倒是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孟昭微微抬手,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宽和与关切,“本宫听闻你这几日都在淳化轩里闭门抄写经文,连万岁爷都夸你静心养性,大有长进。只是今日到底是中元节,你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太劳累了。”
康嫔顺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微微垂着头,一副柔顺至极的模样:“臣妾愚钝,从前不懂事,多有莽撞。幸得娘娘宽宥,臣妾日夜自省,唯有抄经祈福,祈求两宫太后、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万岁爷圣体康泰,方能稍安臣妾内疚之心。”
“你有这份孝心,两宫娘娘自然欣慰。”孟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温婉得寻不出一丝破绽,“时辰不早了,随本宫一同去排云殿赴宴罢。”
“臣妾遵命。”康嫔恭敬地退到一旁,直到孟昭的凤舆走远,这才由画眉扶着,不远不近地跟在仪仗后头。
“我瞧着,康嫔像是移了性子一般。嬷嬷,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相信会有人突然像变了个人吗?”
孟昭的声音若隐若无在张嬷嬷耳边响起。
张嬷嬷用余光瞥了后面的轿舆,压低了声音:“自打杨夫人出宫后,康嫔不仅没再乱发脾气摔打东西,每日都安安分分的。连万岁爷都夸她懂事长进了,连着去了她那儿两回,瞧着……似乎有复宠的迹象。这几日,康嫔和王贵人似乎走的很近,隔三差五就要到她那儿说话。”
她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只是将淳化轩里发生的事缓缓道出。
言外之意,就是跟杨夫人有关了。
孟昭闻言,抚着耳畔东珠坠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愿她是真的移了性子吧……”
排云殿内,丝竹声雅致婉转,宫宴已然开席。
由于是中元祭奠之日,殿内并未排演往日那些艳俗热烈的胡旋舞,唯有几名乐伎坐在屏风后,指尖拨弄着箜篌与古琴,流淌出凄清婉转的曲调。
姬晟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缂丝常服,虽面色肃然,可那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身侧飘。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然而,今夜这席间最惹眼的,还属坐在姬晟下首的淑嫔。
她今日打扮得极有心思,一身烟青色百褶如意月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弱态,仿佛一株被雨露打过的空谷幽兰。
姬晟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时不时低头私语,淑嫔娇俏的笑声在一片肃穆的宫廷礼乐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姬晟甚至亲自动手,将一颗剥好了壳的红菱放入淑嫔碗中,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几分甜腻。
一旁的康嫔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泥塑的菩萨,唯有紧紧扣在掌心的帕子,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姬晟甚至亲自执起玉壶,又替淑嫔斟了一杯果酒,两人眼神拉丝,当真是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贤嫔意外瞧见康嫔那对掐丝珐琅的护甲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给戳破了。不由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勾起的弧度。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冷眼瞧着这一幕,咳嗽了几声,引得甄娘娘连连看了她几眼。顺着李娘娘的目光看了眼,甄娘娘了然于心,就再次收敛心神。
见下面两人纹丝不动,李娘娘终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她向来看不惯淑嫔,当下便重重地搁下手中的乌木金莲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今日是中元节,本是超度先祖、敬畏神明之日。”
李娘娘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淑嫔,“万岁爷宠爱嫔妃是后宫的福气,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倒叫旁人看了笑话!淑嫔,你进宫也快半年了,这宫里的规矩莫非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们吓得连丝竹都停了。
淑嫔脸色一白,慌忙推开酒盏,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慈懿娘娘恕罪,臣妾……臣妾绝无轻慢之心……”
姬晟的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与隐怒,毕竟当众训斥他宠爱的妃子,便等同于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他刚想开口护着淑嫔,却见孟昭已先他一步站起了身。
“母后息怒。淑嫔妹妹平日里是最敬着母后的,今日想必是因着中元祭祖,思及家中故人才一时失了神,万岁爷也是怜惜她纯孝,这才多照拂了些。”
她说着,眼波流转看向姬晟,递过去一个温柔宽慰的眼神,又转而对李娘娘道:“母后向来最是慈悲,今儿又是大日子,若为了这点子小事气坏了凤体,倒叫媳妇与万岁爷不安了。说起来,也是臣媳不周,没能时时提点几位妹妹们,臣媳就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替淑嫔妹妹向母后请罪。”
说罢,孟昭端起手边的清茶,优雅地一饮而尽。
这一番打圆场,既全了李娘娘的威严,又保住了姬晟的面子,连带着把淑嫔的“失礼”强行解释成了“思亲纯孝”。
孟昭这番话,既给李娘娘戴了高帽,捧了她一把,又顺了姬晟想要护短的心意,还将所有的责任大度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可谓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姬晟看着孟昭那张端庄娴静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赞许。
李娘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还是冷哼一声:“既然皇后替你求情,便起来吧。往后记着,圣宠固然重要,可宫中的体统才是立身之本。”
“臣妾谢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淑嫔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回位子,再不敢露出一丝娇态。
有了这一出,姬晟两人也老实了许多。
待众人重新坐定,两宫娘娘同众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看着孟昭和王贵人已经显怀的孕肚,李娘娘还是很高兴的,两个皇嗣怎么也该有一个男孙才是。
如今她只盼着早日抱上皇长孙。
说到这个话题,李娘娘顺道就敲打了淑嫔一番,让她别整日整日霸着姬晟。
姬晟的面子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事关皇嗣,又是生母当众训话,他若是再出言维护淑嫔,便是不孝。更何况,他对子嗣的渴望亦是真真切切的。于是,他也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闷头饮了一口杯中的冷酒,并未再替淑嫔说半句话。
殿内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孟昭端坐高台,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右下首的康嫔,只见康嫔正低垂着眉眼,手里装模作样地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可肩膀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着敌人在自己面前吃瘪,这对于隐忍蛰伏的康嫔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孟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弄,随后手掌轻柔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母后说得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本就是臣媳等人的本分。”
她语调温婉,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王贵人,眼中满是慈和:“王贵人,这几日天热,本宫瞧你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开胃的梅子汤,待会儿宴散了,让张嬷嬷给你送去。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万岁爷的骨肉,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王贵人受宠若惊,连忙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李娘娘看着王贵人那尖尖的孕肚,面上的寒霜这才消融了些许,连连点头道:“皇后是个懂事的,王氏,你也要念着皇后的恩典,好好安胎,若能一举得男,便是咱们大周的大功臣。”
“是,嫔妾谨记。”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最终在中规中矩的赏赐与客套中落下了帷幕。
散宴时,姬晟或许是觉得先前让淑嫔受了委屈,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后便带着她一同登上了御辇。
康嫔立在台阶下,冷眼看着那远去的明黄御辇,却一语不发。
“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吧。”
画眉在一旁轻声劝道。
康嫔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登上轿舆。
贤嫔刚出门就瞧见康嫔的采仗自她面前而过,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如遗世独立幽昙。
前几日,刘勋过来求她,求她出手救救教坊司的妹妹。
原来,这几日教坊司来了好几个勋爵家的公子哥,指了名要刘勋妹子伺候。管事的妈妈虽然搪塞了过去,可迟早是拦不住他们的。
刘勋本想去求淑嫔,只是他在淑嫔跟前是个没什么脸面的。好容易将这事向淑嫔诉了苦,不知是淑嫔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其他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结果。
见久久未能得到回信,刘勋也知道淑嫔这儿大抵是走不通了。转头就又去求了贤嫔。
贤嫔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又安抚了他好些时候,却是和淑嫔一样纹丝不动。
夜风拂过,将贤嫔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烟罗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望着康嫔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幽深的涟漪。
“娘娘,这夜里凉,咱们也早些回罢。”玉钏将一盏羊角宫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替贤嫔拢了拢披风。
“不急。”贤嫔声音清冽,宛如碎玉击冰,“方才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只是不知后头,是不是比今儿还要精彩几分。”
玉钏自然知道主子说的是刘勋的事儿,压低了声音道:“那刘内官也是个可怜见的,前两日来咱们宫里求娘娘时,额头都磕破了。只可惜,他求错了门路。娘娘一向不理俗事,何苦去蹚这趟浑水?”
贤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身步入夜色之中,绣着银线折枝梅花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迤逦而过。
她当然不会去蹚这趟浑水。
这件事本就是她推动的,此时若是帮了刘勋的妹子,岂非坏了康嫔的好事,那后头的戏又该怎么唱下去?
淑嫔纵有几分小聪明,可受制于出身,见识终究浅薄了些。她满心满眼只有万岁爷的恩宠,哪里懂得这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贤嫔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理着腕上的玉髓珠串,“她连慈懿娘娘那一关都过不去,自身都难保,又怎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宫外那些惹是生非的勋贵?”
玉钏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淑嫔娘娘如今正被太后盯着呢,若是再传出干政或者结交朝臣家眷的闲话,那可真就是把把柄往太后娘娘手里递了。”
那刘勋去求淑嫔,她只当是个奴才的闲事,随口打发了不说,甚至连万岁爷跟前都不敢提一句,生怕沾了晦气。她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就是这些被踩在泥里的贱骨头。”
贤嫔嘴角的冷意越发深长。
玉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娘娘这几日的运筹帷幄,端的是令人心惊胆寒。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娘娘,康嫔那边真的能如您所愿吗?万一她去教坊司捞人的时候出了岔子……”
贤嫔停下脚步,回眸看了一眼夜色中早已看不清轮廓的淳化轩,眼底尽是嘲弄。
毕竟刘勋这步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贤嫔眸光流转,望向淳化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这深宫之中,想要毁掉一个人,最不留痕迹的法子,便是将其逼上绝路,让他自己去咬人。
“她会不会出岔子,与本宫何干?”
贤嫔轻嗤一声。
康嫔自以为聪明,借着教坊司的局去拿捏刘勋,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是那个设局的执棋者,想借刀杀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一早就落入毂中。
“康嫔如今只怕正得意着,眼巴巴地等着刘勋去给她磕头呢。”
贤嫔重新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微凉的夜风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走罢,好戏已经开锣了。咱们只需坐在高台上,安安稳稳地看着她们怎么斗个两败俱伤。”
等她借着康嫔的手收拾了王贵人和淑嫔,她再出手灭了康嫔。日子还长,她的机会还多着……
夜色如墨,刘勋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丧家之犬,瘫坐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瀛洲里,隐隐传出淑嫔娇柔的笑声和万岁爷的温言软语。那般融洽的恩爱缠绵,落在他耳朵里,却比凌迟的刀子还要割肉。
没用的……求谁都没用……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哭腔尽数咽回喉咙里,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他满眼红血丝,手里死死捏着已经皱巴巴的信笺。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已经放了狠话,明日一早便要带人去教坊司强行梳拢他妹妹。那可是永安侯府!在这东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妹妹……”
刘勋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红漆柱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求了淑嫔,淑嫔只当耳旁风。他求了贤嫔,贤嫔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这偌大的皇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救救他那个才十五岁的亲生妹妹。
刘勋缓缓抬起头,望着灯火通明的瀛洲内殿。那里头,淑嫔正娇笑着在万岁爷怀里承欢。他的死活,他妹妹的清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连地上的尘埃都不如。
就在刘勋万念俱灰之际,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是康嫔身边的内侍,张佑安。
张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公公,在这儿哭能顶什么用?”
他压低了嗓音,如同地狱里抛来绳索的恶鬼,“咱们康嫔娘娘说了,她素来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兄妹骨肉分离。你若是真想救你妹妹,咱们娘娘有的是法子,保管让旁人连你妹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刘勋死死盯着张佑安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猛地迸射出孤注一掷的狂热与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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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单更新。 接档文《元君》或者《侯府嫡女》各位看官可以先看一下文案,觉的感兴趣的话,请留下收藏嘛。 本文前置文《霜花腴》,写的是两宫娘娘来时的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