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拯救计划》周居安

7、人人都有苦衷，那我呢？（下）

　　想通了这些，潘似岳渐渐冷静下来，后知后觉感到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摊开发现是那张被匆忙塞进的纸条。

　　他刚想打开看看，恰好此时车在公司门口停了下来，潘似岳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大楼，手慢慢攥成拳。

　　他同不同意再次成团只是时间问题，想必秦浩康一行人已经乐疯了。按他们的张扬性子，必定是请全公司的人参加他们的庆功宴，只留下这空空荡荡一片漆黑的大楼。

　　潘似岳摸黑顺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着，越走越觉得凄凉。想起来自己出道两年，要不是这次为了哄骗他成立新团，公司还从来没有给他放过一天假呢。

　　通告一个没少接，钱却一点没攒下。拿到的报酬有时甚至都不够给妈妈交医药费和护工费，也没个住的地方，睡觉时间最长的恐怕就是接送自己的那辆车了。平时基本都睡在公司给他准备的小房间里——翻身动作大点就会滚下床砸到墙的那种小房间。工作被排得满满当当，连去医院看看妈妈的时间都没有。

　　潘似岳以为自己这么努力，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可常常集体活动，台前大家装得其乐融融，一到后台就开始各聊各的小话，他孤孤单单坐在一边，盯着化妆镜明晃晃的灯盯到眼睛通红。回到公司，又要面对秦浩康一行人永无休止的挤兑与捉弄，饶是他完全不去计较，也依然让他烦不胜烦。

　　有时上节目难免遇到煽情环节，大家哭着说自己自己生活的不易，说和父母相处的琐碎细节。潘似岳在一旁眼含羡慕地瞧着。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哭最没用的事情，旁人若有似无落在身上的眼神，小妈耀武扬威的刁难，隔三差五堵在家门口的高利贷，妈妈天价的医药费。一桩桩一件件，眼泪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潘似岳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哪还有时间哭？就算真的要哭，又该哭哪一件事呢？他这短短小半生里的一切，都太好哭了。况且哭完，明天就不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了吗？要是停下来哭了一遭，他可能就要彻底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拼了命往前冲，就是为了不让生活把自己打倒。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爸爸，妈妈每天都在病床上垂死挣扎，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也身无分文。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在钢丝上行走，战战兢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潘似岳一遍遍地想着，他自问没有做错事情，没有偷懒没有逃避，为什么生活仍要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他才二十岁，为什么他所面临的一切都如此沉重，重得他快要窒息。

　　经纪人发来言辞恳切的道歉消息，说如果不按康总吩咐的去做，他从今往后就别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了。他上有老下有小，女儿正兴高采烈准备着出国留学，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潘似岳对经纪人没有什么防备，说了不少知心话，要剪辑出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音频不是难事。再加上秦总康总的运作，这件事情自然是水到渠成。

　　自己没日没夜辛苦好几年，原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轻车熟路地拧开练舞室的门——没有开灯，潘似岳不想看到现在自己的样子。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手机屏幕被各大APP推送的消息占据，无一不是说着他和经纪人通话音频曝光，疑打算重新组建团队。

　　这个消息已经够爆炸的了，加上秦好康等人喜上眉梢的偶遇照，经纪人模棱两可的声明，康总秦总一系列资本的背后运转，这件事就算是假，也有九成真。

　　更何况，这件事情只能是真的。

　　粉丝们在焦急地等待着潘似岳发声，等待着一个不会辜负她们满腔热情与虔诚的发声。

　　可潘似岳没办法给出这样一个声明。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他只能承认是他要成立新团，只能承认新团歌是他作词作曲，只能承认是他背弃了ONE TEN ONE。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任何别的声明。

　　如果他孤身一人，退出娱乐圈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有手有脚干什么都能养活自己。但是不行，康总手里握着的是妈妈的性命，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的记挂了。没有办法报警，康总既然敢这么做就是有了万全的准备，他根本就没得选。

　　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潘似岳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胳膊上青筋暴起。

　　摊开手掌，看到那张仓促中被塞进的纸条。潘似岳小心地打开，尽量抚平揉出的折痕，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辨认出上面一行急匆匆的字。

　　“我女朋友特别爱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相信你。”

　　潘似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艰难地念完了这一行字，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狠狠将手机掷向对面的镜子，发出巨大的破碎声，潘似岳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吼叫着砸碎一切在周围的东西。

　　有玻璃擦过脸颊，温热的液体流下。
　　 潘似岳一时分辨不出那是血，还是眼泪。

　　他想起了那些很遥远的事情。那些他以为过去了，但在这个夜晚统统冒出来的事情。

　　某个放学回家的晚上打开家门就看见空空的家和坐在一旁哭泣的妈妈，爸爸为了追逐他的真爱所以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打工的时候老板看他年纪小安排重活，最后想赖账污蔑他偷了店里的钱。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钱，他被摁在小巷子里挨了半小时的打。因为他的脸总有人对他举止轻佻，被拒绝之后就恼羞成怒用恶毒的语言羞辱他。

　　他短短的人生里，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

　　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非牺牲他不可的理由，人人都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他呢？

　　这张纸条还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如此坚定地偏袒。

　　哪怕外界的声音已经如此难听已经如此让他难以被人相信，他们依旧选择相信素昧平生的自己。

　　他从前并不觉得有多么委屈，只是老天爷似乎总爱戏弄自己。

　　直到看到这张纸条，潘似岳才委屈得像个二十岁的孩子，豆大的眼泪连珠线似的掉。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几声呜咽。

　　第二天一早，准备就绪的妆造师站在练舞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缓缓打开门，把蜷在角落里的潘似岳轻声叫醒。

　　在潘似岳车祸离世后，有一位匿名粉丝揭发了康总等人对潘似岳惨无人道的压榨，娓娓道来事无遗漏，有理有据锤锤到肉，舆论一片哗然开始扒过往那些蛛丝马迹，越扒越触目惊心。

　　那位匿名粉丝就是这位在门前犹疑不决的妆造师，她冒着被封杀的风险发了一篇长帖，言辞之恳切、叙述之详尽，给了倒泼脏水的秦谊娱乐致命一击。此后纷纷有圈内人出来为潘似岳正名，潘似岳逝世后，才终得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