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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城护身符回来了。 石榴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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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凌晨,外面是一片乌团团的黑,她换上厚厚的夹袄,厚底鞋,开门出去外面还下着小雪,她关上房门把院子里水缸上稻草盖的雪拂去,
走出院子,四周都是漆黑阵阵,不出所料的有人等在那里,
那人站在桥边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手电筒,听到声音迎上来,展露笑颜:“以瞳”
“衍生”她的邻居,学堂的先生,斯文儒雅,戴一方黑框眼镜像是和粗黑的眉毛连在一起。
“走吧,今年的雪小些,走起来方便点”
“证件带了吗?”要是遇上巡夜的日本兵,不带证件是会被打死的。
“带了,走吧”
石板巷出口右拐直走,走约么5公里,然后爬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所幸一路上畅通无阻,到香山寺门前只有他们两人,早早侯在那边的僧人忙邀请他们进屋喝茶烤火,
以瞳将这一年攒下来所有的钱交给了那僧人,
然后等到早上5点一刻她点上第一炷香闭眼祈祷,
烛火飘摇,香蜡气味弥漫,她一身素色旗袍站在殿前祈祷,衍生默不作声的等在偏房。
也是偶然,是两年前的除夕凌晨,他送醉酒的同事回来的时候遇见她出门,深更半夜就往寺庙赶,她毕竟是女子,遇上麻烦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他就陪她,
他从来不问,等她主动说,可几年下来,她从来没有说过,
从庙里出来,她换上来时的衣服,将旗袍仔细收好放在包里,两人在寺庙吃了早饭就往回走,
回去时已经不下雪了,空气湿冷绵软的黏在被雪浸湿的鞋袜上,天气太寒,连鸟叫声都没有,空气静怡有淡淡梅花香,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和衍生告别后,她独自回家关上门来做饭,
晚些时候,她捧着旧书坐在窗前,喝去年冬天的梅花茶,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外面丝丝爆竹声和儿童你追我赶的声音不断传过来,她抬手抚摸手上的白玉镯子,
又是一年冬天,过去了。
那孩子降生的那一晚仿佛预示着什么东西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司令官率兵出城未归,城外隐隐还能传来炮火声,
煮饭的婆子冒雨赶来用并不熟练的中文求以瞳过去看看自己家太太,
白天已经开始发作,可直到第二天的凌晨这孩子才降生下来,满身血污大声的哭泣,是个男孩,
以瞳一遍一遍的喊她的名字,说惠子你坚持住。
辛辛苦苦保胎来的孩子给藤野一家并没有多大的高兴,司令官吃了败仗,小泽惠子听说这回事第一个动作就是让以瞳快走,
小泽先生护送她回去,要她保重自己,最近少出门,南城要变天了,
恍然间,局势变换,星星之火逐渐有燎原之势,手抄报纸不断都是告捷的好消息,
街坊邻居都劝她不要再去日本人那里,并且说很快日本兵就要被赶出去了,
各种抗议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突起,
那日是将近秋日的八月,日本兵签下降书,大街上引发暴乱,打着口号驱赶剩下的日本人,去探消息的人说是已经攻占日军司令官的住所,所有人都围上来欢呼雀跃,
以瞳隐匿在人群中往那边跑,
平地惊雷,大雨倾盆而至,
高高的大铁门已经被拆下来了,草坪上都是红色油漆和血水焦糊味,处处狼藉,屋子里每一盏灯都亮着,不少佣人去而复返的拿走不少东西,
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直接上了二楼卧室,
主卧室,充盈着血腥锈味,房间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四分五裂的,
就是她,也是支离破碎的,以瞳绕到床的那边看到裸着半身躺在玻璃碎渣中的小泽惠子,
满身血污,仿佛那日初生的婴孩,
像是感觉到她,
小泽惠子直愣愣的看着她,并朝她伸手,
“惠子”以瞳扑过去跪在地上,浑身发软的握着她的手。
“以瞳,你来了,”她声音悠远,像是要即将远航的行人,
小泽惠子目光一丝一毫的落在她脸上,以瞳浑身湿透,“初见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美人,可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美,”小泽惠子以手拂过她那张原本斑驳纵横的半张脸,
“惠子,你坚持住,我带你走,”以瞳如噎在喉,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不了,”她气若游丝,“以瞳,你知道吗?司令败了,我们国家败了,你也不用为我难过,我们都是罪有应得的,”
“孩子,孩子呢,”她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你要帮我好好照顾他,”小泽惠子抽回手,艰难的指了指血水浸染的地板,
目光发散:“我看到母亲和司令了,以瞳酱,”
四周窗户洞开,大雨飒飒,风,毫不留情的吹灭了这一盏蜡烛。
以瞳找了一件衣服给她盖上,咬着牙搬开惠子的身子,打开地板隔板,里面有一个空间,小孩安然的睡着,她不能多呆,抱起孩子就往回赶,
隔日:
“好可怜的孩子,你这是在哪里捡到的”庆祝南城解放回来的邻居围在以瞳家看这个孩子。
“去还愿回来的路上,”
“想必这孩子跟你有缘,咱们留着他,大家一起养,”南城解放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情,况且是在佛祖脚下的孩子,
“说起来瞳姑娘,你有没有去那日本女人哪看过”
以瞳摇头:“昨天太忙,一早就去还愿了”
“还好你没去,据说昨天晚上后半夜一场惊雷劈了一场火,那日本女人和那孩子没逃出来都烧成灰了”
……
惠子像是早就知道了,给她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泽先生已经回日本,她知道自己弟弟爱慕她,但是她也知道以瞳不会和他走,所以从未和她提及,
信上还说以瞳屋后菜园黄瓜地下有一批文物和一些留给孩子的文书和器物,让她取出来说是她偷拿回来的,不要背负卖国者名头。
最后附上一张照片,是去年在花园里,惠子和小泽先生还有她以及,以瞳目光深深看着照片上的惠子,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花开尚好,可风吹,四散飘零;散落天涯。
以瞳以前脸上的疤痕为人忌惮,可相处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再说解放后,面对上门盘查的稽查组,她拿出了不少文物,说是暗里取回来的,这一下就洗清了卖国贼嫌疑,还被报纸大肆报道保护文物有功,
就是这忽然养了个捡来的孩子,原本想上门提亲的媒人也都纷纷打了退堂鼓。
1945年,战争结束,
被报纸传颂赞扬的段家公子要回来了,最近这南城可热闹非凡,逃亡海外的大家都回来了,
石板巷的民众茶余饭后又多了不少谈资,今天见着哪位小姐,昨天见着哪位少爷,
出去几年,有那些结婚生孩子的,诸如此类都是谈资。
一场雨后;
空气湿润,她出门抬头看见一旁高大的梧桐随风飒飒零星飘来下落在树叶上的细雨花。
低垂的石榴树果实累累。
路上行人匆匆奔走相告。段家公子带领队伍回来了,
她一步一摇走到巷子口裁缝铺,大门敞开,空空荡荡,
“大家应该都去前街了,”
声音自后面传来,她回首,衍生一如昨日的微笑映入眼帘。
“今日段家公子率领军队回南城,大家都去迎接,这衣服一时半会怕是缝不了了”
她垂眸:“也罢,明日再来”
她作势要往回走,衍生再度开口:“以瞳,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握紧手里的袍子,“你昨日说这袍子怕是没得补了”她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衍生接过去,材料丝滑,当属上品。沉吟片刻开口,“这料子金贵,在这里缝,怕是毁了”
“况且你都不能缝,这裁缝不一定缝的好”这条旗袍衍生认得,是她每年除夕跪在殿前点香的那件,还有就这一点点破损,其实不影响穿的,
“我怕缝不好”她眉头轻蹙,指尖划过袍子,
两人并肩往回走,悠长小巷安静如静静流淌的河水,
“小团呢”
“今天在赵大娘那边”那孩子长的粉雕玉琢,隔三差五就被邻居们抱去养着
“以瞳,现在解放了,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想过属于你的未来”
“不曾”以瞳摇头,
“衍生,你知道这件袍子从何而来”
“?”
“你不是一直想问,或是在等我开口吗”
“是,在等你开口”衍生偏头看她,完好的半张脸细腻柔滑,安静美好,
“别人送的”她收回那件袍子放在臂弯中。
衍生停住脚步,以瞳自顾自往回走,
然后衍生听到她说:“段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