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云水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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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温久揉了揉额角道：“你下去吧。”
刘公公注意到他最近总是这么做,像是头痛似的,迟疑道：“陛下再没有要吩咐的了吗？”
谢温久抬眼冷冷地看了看刘公公。
刘公公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头发毛,低下头,低眉顺目道：“老奴告退。”
待刘公公退下后,谢温久唤了殿外的一名侍卫来。
他把吴辕呈上来那封书简交给侍卫,道：“给吴尚书送去。”
侍卫向他行了一礼：“遵命。”
谢温久看着侍卫出了殿门,敛起了笑意。
他自然知道,刘公公服侍两代帝王,在宫闱之间还能如鱼得水,绝对不是等闲人等,况且还对谢家忠心耿耿,把东西交给他比谁都放心。
但是……若朕偏偏就是要让它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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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皇宫戒备森严,好不容易挨过了重重盘查,出得宫去,侍卫却没向吴尚书的府邸走去,而是在人声喧嚣的街市上拐进了一条深巷。
巷子里老早就有人候着了,侍卫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四周,悄悄把书简塞进了那人的手里。
屈畅攥紧了书简,感激道：“谢谢。”
侍卫闻言有些激动,道：“要不是沈将军,我一介无名小卒哪里进得了禁军？莫说是这种小事了,就是让张某以身犯险都行！”
屈畅示意他小声点,道：“快回去吧,不然引人耳目。”
侍卫涨红了脸,又道：“劳……劳烦替我向沈将军问声好,就说将军的知遇之恩,张闯没齿难忘！”
屈畅笑了笑,点点头。
二人的身形随即便隐进了锦绣高楼下的阴影之间。
翌日天气放晴,适逢每五日一期的休沐。
谢温久当了这么一年半的皇帝,却仍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待清早他将一切收拾停当了才想起今早不用上朝,唤了刘公公进来。
刘公公小心道：“皇上,今日可是有什么打算？”
谢温久微微一怔,打算……
刘公公看见平日里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难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道：“朕今日去京郊相国寺。”
刘公公道：“皇上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准备。”
谢温久点点头,刘公公躬身退下了。
刘公公办事向来麻利,不多时,谢温久就坐上了马车。
早年的伤痛虽然早都好了,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比如他如今只能坐车,骑不了马。
谢温久今日美其名曰是“微服私访”,说白了就是闲逛,从属车骑仅刘公公与车夫二人,挺不起眼,一路上也没引人注意。
相国寺坐落在京郊,往来并不远,马车仅仅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但是半路要上山,路颠簸得厉害,晃得谢温久有些不适,他正晕乎着,便见刘公公撩起车帘：“主子,到了。”
谢温久揉了揉迷糊的眼睛,起身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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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半山腰的重重阶梯之下,要入寺门还须得徒步爬上山顶。
正是盛夏炎热的时候,四周没什么人,倒是让本就清静的佛门更添一分。
只见石阶之上宝刹叠云,山间雾气初散,在青松古柏掩映下的黛瓦白墙却缭绕着不散的烟霭。
石阶很长,走过这段路,仿佛就真的能离开喧闹扰攘的俗世,跌入清远隔尘的佛界。
谢温久留了刘公公和车夫在下面,自己徒步上了山。
相国寺始建于前朝献帝时期,百年过去,屋舍虽不知翻修过多少遍,沧桑的印记却像是刻进了骨肉里,无法磨灭。石阶被岁月砌成了苔色,古朴庄重。
健步如飞早已是不可能的了,谢温久慢慢地爬着石阶,心里头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六十、六十一……
蓦地,他突然忘记了数到了哪里，卡了壳。
谢温久呆立了片刻,半晌,他嘴角才自嘲地勾了勾,继续上山去了。
简直是越活越回去,连数都数不清了。
他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不知何时起有的习惯,心里不适时总爱到这儿来散散心。
或许,佛门静地真的能洗涤心灵吧,谢温久自嘲地想。
不知爬了多久,寺门已近在咫尺,谢温久轻轻踏入了那座巍巍古刹。
寺中异常僻静,只能听见僧人敲击木鱼时的声响。
谢温久屏息敛声走进了正殿。
殿中有僧人正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蒲团上,也不知是没注意到谢温久还是装作没发现。
那秃驴似是有些眼熟,谢温久想了想没想起是谁来,索性自顾自地上前,在宝相庄严的佛祖前上了支香。
也不知佛祖会不会怪怨他心不诚。
这时,蒲团上的僧人突然睁开了眼,向谢温久双手合十,遥遥一揖。
看见了他的正脸,谢温久这才想起这秃驴究竟是何人——这蒲团上坐着的可是相国寺的住持,惠然大师。
惠然大师当得了住持,资历定是服众的,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五官端正,眉目清秀。
谢温久向他回以一揖。
相国寺名扬天下,皇家不少祭天礼佛一类的事都得来这儿,谢温久也来过好几遭了,住持自然是认得他的身份的,这下见他作揖,明白了他今日来意,没有叫皇上,而是道：“施主。
”谢温久：“大师。”
惠然早料到似的道：“施主果然来了。”
谢温久问道：“大师何出此言？”
惠然双手合十,道：“出家人虽远离红尘,对于世事,还是略知一二的,施主上此来到这里,不也是为了近日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吗？”
谢温久没了言语,惠然叹了口气,道：“施主心里不静。”
谢温久心里哂笑,这秃驴不是废话？他心里怎么可能静得了。
惠然：“若是施主心里不静,便是贫僧道行高深,也帮不了施主啊。”
谢温久有些好笑地道：“那我要怎样心里才会静呢？”
惠然道：“从因而起,方解得了果,施主何不想想自己的因果。”
谢温久垂下眼眸,自己为何心中不静？
吴辕去查的那一份证据被他调了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吴辕呈上来的是假的。
他在吴辕派去查证的几人将证据送至吴辕手中前截到了,鬼使神差地伪了另一份,抹去了有关沈家的那一部分。
朝堂上本说好只是引蛇出洞,他却说一不二地斩了沈氏满门。
在沈钧正风光无限时,这算不算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谢温久可看清楚了,沈将军的君子皮囊下,生的是颗黑透了的狼心狗肺。
他遣人送出去的那份书简,现如今应该已经落在沈钧手里了吧,谢温久想。
沈钧这个人怎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他这个人,就是死也得弄清前因后果。若是没人留意谢温久的动静,那才是奇了怪了。
他只是让一名不见经传的侍卫去送信,沈钧的人怎么可能拿不到信？
至于为何偏要让沈钧看见这封信,谢温久向来敢作敢当。
要抄了沈家的是谢温久,不是吴辕,也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常人巴不得生前多行义举,下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他倒是希望等沈钧到了地底下,可千万别恨错了人。
谢温久刚想了许久,等他回过神来,惠然才道：“施主可是想明白了？”
谢温久道：“大师所说的何因何果,我倒是真的不明白了。”
惠然：“施主,世间纷杂,皆为‘缘’之一字,贫僧看来,你与那位施主的缘分尚未尽。”
谢温久笑道：“大师连这都看得清？”
惠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虽然参不透‘缘’,凡俗之事却略通皮毛,看事想必还是有些准头的。”
谢温久微微颔首,不知在想什么,蓦地又抬头道：“那我,便信大师一次吧。”
惠然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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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至,谢温久索性在寺中吃了斋饭,一眼望去皆是素食,谢温久这一顿吃下来,倒真的有食不知味的意思了。
出得门去,谢温久打算去看看太后。
自他登基以来,太后便请愿来相国寺长住,二人并非血脉相承,但作为他名义上的母亲,这一年半载以来,谢温久面子功夫也是做足了的。平常总要不知真假地演着母子情深的戏,太后在相国寺的住处他也来过几趟,地方倒是熟稔。
一座石桥横在碧池之上,临水而居。隔着古岸垂柳,池中夏荷娉婷而放,风声吹起竹枝,苍苔掩映阶影。
小筑便立在这如画夏景之间,朴素的外观似是要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
谢温久的脚步顿住了,再没踏出一步。
太后倒是聪明。
人的一生多长啊,从头看不到终点。
若是能在岁月里选择自己搁浅的那处地方,也就算是别无所求了吧。
反正韶光过眼成空,倒是能在心生万法的禅音里归去。
多好啊。
谢温久顿住的那一步再没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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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古刹厚重的门扉,槛外是滚滚烟尘,慢慢拾阶而下,谢温久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山门下那落满岁月尘埃的牌楼。
轻轻自牌楼下走过,也算是真正别了这一寻禅访僧之行。
刘公公甚是兢兢业业地等待,见谢温久来,只是道：“主子,上车吧。”
谢温久略一点头,上了早已备好的车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水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