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
-
临床医学上所指的Ⅰ度烧伤通常形容的是红斑性烧伤，指仅伤及表皮的一部分，因增殖再生能力活跃，常于3～5天内愈合，愈后不留瘢痕。
目前我左臂靠近肘部的这一处烫伤正属于Ⅰ度，恰如我事先规划的那样。
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我虚掩着受伤的左手，目光落点于那锅无辜受累的味增汤。它沉默地立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地冒着向上升腾的蒸汽，巧妙地隔开了我与那头目光忐忑的仗助。
如我所想，在我侧身撞倒砂锅，即将与它即将一同面对亲吻地板的险境之际，反应灵敏的仗助当即丢下手里的锅具，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飞身相救，刹那间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臂传至我的右手，我近乎被狠狠地从地上扯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揽住我的腰，掌心贴在腰侧，在短暂的视角变化后，我的小半张脸正对着他制服前襟冰凉的黄铜爱心徽章，但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却犹如过电般攀爬至我的脸颊，连带着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才怪，那是少女漫的剧情。
事实上仗助的反应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在被他救起的同时，他的身躯也遮挡住了我大半的视野，在极限的几秒里，我所见的无非是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曲线和两道锁骨形成的阴影，以及他改装的过分花哨的制服。
唯独没有看见那口锅，好在我的听觉仍然在稳定工作，我听见了清晰的“啪啦”声，那是属于陶土和大理石地板剧烈碰撞后不堪重负的悲鸣。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我的感官不应欺骗我，而如今这罐全无瑕疵甚至还冒着比之前更加浓厚滚烫香气的汤品，我抬眸望着仗助，在他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说服我之前，我率先对他笑道：“真是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打碎了呢，果然用久了的老物件就是很可靠呢。”
我蹲下身准备端起那锅逃过一劫的白味增，被我抢白了话语的仗助也同时蹲下，尽管他高大的体格在蜷身时有一种笨拙的可爱感，这却不妨碍他礼貌又迅捷地隔开我的手。
“还是我来吧，你去找老妈处理一下手先。”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动作却带上了几分朋子式的“说一不二”，我没再推脱，只是歪了歪头，在他转身将陶锅放回灶台上时，突然福至心灵般地轻声说了句：“谢谢仗助君，一直以来你也很可靠。”
他后颈处两束桀骜翘起的发尾跳了一跳，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在听见这句话时微妙地舒缓了许多。
“啊，那是当然的。”
我听见他的声线又带了点之前的懒散感，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厨房。
一直到朋子小题大做地给我的小半只手臂都裹上纱布为止，我的深层思绪都一直在思考着同样一件事，不算太妙，虽然调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仗助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笨蛋青少年啊，准确说是，他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
热热闹闹的晚餐结束，我的酒心巧克力曲奇也照常大受好评，只因为“光荣负伤”，所以被安排早点回家休息。即便两家的距离短暂的只需要短短五分钟的步行，但家教良好的东方一家仍旧执意要送我回家，毫无疑问，跑腿的人选仍然是仗助。
天穹犹如深蓝色的丝缎，或明或亮的星斗点缀在其间，晚风拂过我裸露在外的脸颊与手足，惬意感和睡意同时击中了我的大脑，望见家门口白色的木制小台阶时，我三两步小跳了上去，一时间竟有些久违的玩性大发，全然忽略了反常般缄默的仗助。等我我站在台阶上，才望着站在台阶下矮我一头的仗助，冲他挥了挥功能良好的右手。
“到这里就行了，晚安，仗助君，高中的学业也要顺利哦~”
拥有过人美貌的黑发女性笑意盈盈地吐露着亲切的关怀，东方仗助刻意地将注意力从她的脸庞移至她被过度包扎的手臂，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大方的黑色方领无袖短裙，显露出细长又白皙的柔嫩手臂，偏生那截厚实的绷带破坏了手臂优美流畅的曲线，尽管她已经将那只手微微地背过身后。
在见到她之前东方仗助并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比月光还要朦胧又梦幻，但她不曾达到眼底的笑意却比月光还要冷冽许多，尽管大多数人在面对她的微笑时多半早已晕头转向，无暇思考太多。
可他并不属于大多数，在经过一整晚的思考之后，他此刻以一种割裂非常的语气陈述道。
“不需要这样，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
蚊呐般的絮语在他脑海里响起，【结束了。】在他决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香取雪理一同谈天聊地的快乐时光自此刻起远去了，【但是那种融洽的气氛真的是出于她本心吗？还是她所刻意营造出来的呢？】思绪犹如温度过高的爆米花机，想法一簇接一簇，蓬乱地在脑子里炸开，东方仗助后退了几步，并不奢望她会给出的答复。
不，不如说是不敢听到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只想着逃避走开。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藏蓝色与昏暗的夜色完美融为一体，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凉意的肩背。开门时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时，钥匙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这份期待已久的平静让我的神经前所未有的懈怠了，以至于得意忘形地过了头。
暖黄色的光打在了我的身上，是客厅的灯，只见Ritual day的手在开关上一闪而过，我顺势合上了门，干脆靠墙坐在玄关地上，他悄然在我的眼前现身，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左臂，一层层除去那笨拙的绷带。
“有点碍事，但不算太麻烦。”我轻声解释，Ritual day狠狠地甩了甩头，他学着某个电视里的喜剧演员那样，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垮了下去，尽管没有嘴巴的他其实无气可叹，但他灵动的上半张脸已经足够直白地向我展示了他的情绪，大写加粗的不满，我看的分明。
思来想去，我毫不犹豫地换了个话题，“待在家里多少有点无聊，假期难得，明天我们去海边如何？”
Ritual day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点点头，之后果断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No”，最后气鼓鼓地隐去了身形。见他这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懂了，去海边可以，转移话题不行……”
盘踞在心头的低落感终于消失不见，回想起仗助所说的话……嗯，被直白指出另有所图的我aka死要面子的糟糕成年人，我决定暂时先离他远远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我从玄关地板上站了起来，心态极佳地走上二楼，准备以玫瑰精油热水澡和一杯热牛奶，迎接明日的朝阳。
次日清晨，赶在尚未日出之时，我提着速写本朝海边出发。杜王町是个海滨小镇，海岸线狭长曲折，寒暖流交汇的优良地势孕育了丰饶的渔业资源，也造就了它的秀美风光。我选中的这块位置正是一处反凹的海峡内滩，细白沙滩犹如珍珠般被夹在两侧的礁石崖壁间，是再好不过的观景胜地了。
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我戴着顶硕大的遮阳帽席地而坐，海滨浴场的工作人员还没有上班，此刻在这处逗留的大多都是像我这样赶早等待日出的观光客，间或零星走过几个提着渔具的本地老人。
“荒海や佐渡に横たふ天の河（佐渡渔火耀瀚海，恰似银河落长天）”。
我握着铅笔，不疾不徐地在素描纸上勾勒着线条，面对着如此广阔的海面，稀少的人烟与高远的天空极容易让人联想到松尾芭蕉的这句，虽无渔火映夜海的鲜明对比，但那种一动一静又相隔千里的侘寂感倒都是共通的，此刻在我的笔下，我心中的那片海，终于显露出了一点细节。
永远不停歇的海浪咆哮着拍击漆黑古拙的礁石，在它无声的抗衡中散作一蓬又一蓬的白色泡沫，但这是浪花的宿命，亦是礁石的宿命。
一股说不上来的酒精味道混杂着男性调笑的语调骤然打破了我落笔的节奏，“哦哦哦~是个漂亮妞，嗝，“这嘶哑轻浮的声音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摇摆着身子对身后同样歪东倒西的同伴喊道：”喂，这里有个女人啊，“领头的中年男人穿着颜色炫目的衬衫，扣子一水开到胸前，他来回打量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的脸颊上久久停留，望着望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抬手就冲我的脸上摸来。
我灵敏地向后躲开，不忘合上了我画了大半的画，又向后退了两步，余光瞥见浴场入口的摄像头似乎仍在运作中，在这思考的瞬息中，一击不得手的醉汉红着眼睛扑到了我的身前，那股叫人难以忍受的宿醉的味道里又夹杂了几分烟臭味，眼见我即将再一次避开他作祟的咸猪手，这中年男人骤然面红耳赤，暴跳如雷地辱骂道：“臭婊子，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一股冲天的怒火登时在我脑海中爆发，我死死地瞪着这个神色愈发猥琐可恨的渣滓与同他沆瀣一气的同伙，长久以来刻意保持的理智已经处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我握着画具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青白一片。
美好的一天，从清晨开始毁灭，正如浪花和礁石都有各自的宿命，遇见我，也是你们的宿命吧。我深深地扫视了一圈，确保自己已然记下了每个人的五官。
“作为本国民众的一员，你们实在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我幽幽说道，语气听上去哀怨非常。
“呀嘞呀嘞。”一道更加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居高临下的阴影，简单粗暴地打断了我正准备喊出Ritual day的操作，一身白色风衣连带极具个人风格的白帽男士踩着细软的沙砾，神兵天降般走到了我的面前，原本围着我的不良团伙们不知怎得竟然主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他强健的体魄和周身隐约散发出的气场却叫人更为之叹服。
比不良还要不良的某位男士低声喝道：“滚。”
如同鸟雀见了头鸟般，这伙欺软怕硬的不良分子此刻倒很有眼力见，一句话也不多说，立时做鸟雀散。原本背对着我的白衣恩人这才转身看了我一眼，冷硬地问道：“你是打算只靠感恩演讲来对付这种人吗？”
我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即便那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英俊面容上写满着无敌和直白的冷淡，也不妨碍我对他真心实意地道谢。不管怎么说我可是来度假的，多亏了他，我才能减少收尾的麻烦事，毕竟Ritual day在遇见与我有关的事情时，总是有点发疯呢。
他显然并不在意我是否回答他，为我解围又说完这句告诫意外浓重的话之后，他转身就欲离开，看上去一刻也不想与我多待。
但我的良好教养并不允许我这样放任自己的恩人跑掉，我于是扯住他风衣下摆的一小块布料，在他出声之前抢白道：“多谢，但我其实并未指望用言语就能击退他们，”他虽挑起眉，但大体还是那幅“与我无关”的神情，我顿了一小会，轻轻拽了拽那块手感极佳的衣料，微笑着补充。
“也许我正是在等一位白衣天使呢？总而言之谢谢你，空久先生。“
白衣天使神色冷淡地看了眼衣摆，我不知不觉间也相当上道，依他的指令乖巧地放开了手中攥着的布料。他压在帽檐上的手终究是放了下来，双手插兜的白衣天使望着我满分的笑容，忽而微妙地叹了口气，只听他说。
“不是空久，是空条。“
比愤怒的情绪还要更加高温的羞窘之感瞬间就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极力保持着无事发生的假面，再一次温柔地一字一顿重复道：”仍要谢谢你，空、条、先、生。“
他回道：“啊。”
我这回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